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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3 供了一盏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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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后贺植远生了一场大病。那病来得没有预兆,像是身体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所有积攒的疲惫、郁结、不甘一齐涌出来,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泡软了。高烧连着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月,他瘦得脱了形,骨头支棱在皮肤底下,抬手都费劲。医生说这是免疫系统全面崩溃的结果,那些高压的工作和生活的剧烈转变令他的身体彻底垮掉,需要长期静养。
那些漂亮的衣服他再也没穿过,衣柜里挂着的大衣、西装、剪裁精良的衬衫,都被他收进了防尘袋,沉在柜子最深处。他觉得自己用不上那些了,那些衣服属于另一个贺植远。
他确实见到了宋晚丞,是在更早之前,市领导下乡审查古溪寺文旅项目。贺植远作为古溪寺设计师,在现场做最后一次复勘,那天日头很毒,他戴着一顶旧草帽蹲在塔基旁画数据,汗顺着下巴滴在图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一行人沿着青石阶走上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量高挺,眉眼沉静,正是宋晚丞。
贺植远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但他很快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呼吸都没乱一分。整个审查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宋晚丞走在队伍最前面,听项目负责人介绍修缮方案,偶尔点头或问几个问题,声音隔着十几步远传过来,低沉平稳,和从前一模一样。贺植远始终没抬头,也没上前打招呼,像一截沉默的桩子杵在角落里,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审查结束,领导们陆续离开,宋晚丞却留了下来。他踩着碎石子路走过来,皮鞋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停在贺植远面前。贺植远正在收卷尺,余光里那双鞋停了,他便也停了动作,直起身看着宋晚丞。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宋晚丞的半张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真切。
“当年利用完我就把我拉黑,贺植远,你挺狠。”宋晚丞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尾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哑。
贺植远没理会他,只是弯腰把勘测工具一件件收进工具包里,拉链拉好,肩带甩上肩膀,绕过宋晚丞往山下走。青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不肯愈合的疤痕。宋晚丞没有追上来,贺植远也没有回头。
沈慕谦生前捐赠的宁园,对外开放后迅速成了鹤市的旅游新地标,尤其是园中那棵白玉兰,春天一到,满树白花繁盛得像积了一场厚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铺在青石小径上,游客踩过去都轻手轻脚,生怕碎了什么。
西府街原本就窄,两边挤满了老式店铺和居民楼,往日里勉强容得下游客走动,如今宁园火了,全国各地的游客涌进来打卡拍照,街道水泄不通。政府为此专门拆了一片老旧住宅,扩出一条新路,才勉强把这股客流消化掉。新闻报道上说,宁园单日最高接待量突破了五万人次。
贺植远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去看过一次。他挑的是周二,以为人会少些,但宁园门口依然排着长队,他随着人流慢慢挪进去,在那棵白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掉,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瘦削的肩胛骨在薄外套下面微微凸起,后颈处有一颗小痣,头发剪得短而利落,侧脸被花瓣遮了一半,只露出下颌的弧线。贺植远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他拨开人群往前冲,胳膊肘撞到了好几个人,道歉都顾不上说,一心只想追上那个背影。他的手伸出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膀了。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眼比李砚初宽一些,嘴唇薄一些。贺植远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对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贺植远站在原地,周围全是喧闹的人声和相机快门声,他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了一条陌生的河流里,水漫过头顶,什么都听不见了。
盛夏伴着蝉鸣而至,古溪寺周围的梧桐树叶子肥厚油绿,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铜钱大小的光斑。贺植远常年泡在工地上,脸和胳膊又黑了一圈,衬衣领子被汗渍浸得发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古溪寺的修缮工程已经初具规模,那座倾斜的老塔被彻底拆除了,施工队沿用旧的地基,在上面重新建了一座八角塔,用的是老工艺,榫卯结构,木料是专门从黔东南运来的老杉木。新塔比旧塔高了两丈,飞檐翘角,脊兽蹲坐在屋脊两端,远远望去肃穆而挺拔。
四周的商业街区也在陆续扩建,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沿着山脚铺开,茶馆、书肆、手工作坊一家接一家地挂起了招牌。那条河流,李砚初当初露营时支过帐篷的那条河被规划成了滨水露营区,两岸修了木栈道和观景台,草坪重新铺过,种了成片的粉黛乱子草。每到傍晚,落日把余晖倾进河里,水面被揉碎了似的,泛起一层一层细密的金红色波纹,光线在水波中折射出七彩的虹光,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彩虹。游客们举着手机在岸边拍个不停,孩子们赤脚踩在水边的浅滩上,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贺植远有时收工晚了,会绕一段路从河边走回去。他站在栈道上看那条彩虹色的河流,看那些扎着帐篷、烧烤、放风筝的人们,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沉寂下去。
寺庙开园的日子定在十月一日。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寺门前的红绸带挂了满墙,鞭炮从山脚一路响到山顶,香客络绎不绝。贺植远穿着一件干净的旧白衬衫,在门口买了三炷香,随着人流进去祭拜。宝殿里香烟缭绕,佛像面容慈悲地垂着眼,供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水果。他跪在蒲团上,把香插进香炉,闭着眼默念了一会儿。
他为李砚初供了一盏佛灯,是那种小小的酥油灯,盛在玻璃盏里,火苗跳动着,把周围一小片空气都烘暖了。他在灯座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只写了九个字:祈愿李砚初健康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他太久没握笔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他把佛灯放在供桌最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一尊小小的观音像,灯影映在观音低垂的眼睑上,像一滴温热的泪。
那天从古溪寺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贺植远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车库灯光惨白,水泥柱子上印着潮湿的水渍,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准备下去。左脚刚踩到地面,右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关门,身后突然扑上来一股蛮力,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湿漉漉的布片紧贴上来,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灌满了鼻腔。
贺植远下意识地挣扎,手臂抬起来想往后肘击,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那股药力凶猛地钻进脑子,视野里的灯光开始摇晃、拉长、变形。他的膝盖先着了地,然后整个身体歪倒下去,意识断裂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地下车库灰蒙蒙的天花板,和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车门还敞着,驾驶座上的安全带回弹回去,轻轻晃了两下。车库空旷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里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某种低哑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