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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52 贺植远,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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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李砚初睡得很沉,像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空,眼前的黑暗慢慢洇开,浮现出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年暑假热得反常,蝉鸣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面被炙烤后的焦糊气味。他记得自己躺在老宅竹席上午睡,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沈翊趁他睡着偷溜出去,推门时带进一阵热浪。梦里的李砚初在那一瞬间突然惊醒,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像是某种预感在身体里炸开。
他赤着脚追出去,老宅的石板路烫得脚心生疼,可他顾不上了。街道在午后空旷得不像话,只有远处一辆货车正缓缓转弯。沈翊走在人行道边上,耳机线垂在胸前,步子轻快得像一只刚脱了笼的鸟。李砚初想喊他,喉咙却像被人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然后那辆货车毫无征兆地失控,轮胎碾过路沿的闷响,刹车片尖锐的嘶鸣,所有声音挤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开时间的布帛。
他没有犹豫。甚至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身体已经冲了出去,双臂死死地将沈翊推开。货车的阴影从眼角余光里铺天盖地压下来,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纸,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看见蓝得刺眼的天空,然后重重砸在地面上。水泥路面的粗粝擦过脸颊,后脑勺撞上某处硬物,剧痛从脊椎一路窜到指尖,紧接着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冷。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冰冷的房间里,白炽灯的光惨白得像尸体。金属台面贴着后背,凉意渗进骨头缝。停尸间。他认得这个地方。几年前沈翊出事时,他站在同样的房间外,隔着玻璃看见白布下隆起的人形。而此刻,白布盖在他自己身上。他低头想看看胸口是否还有起伏,却只看见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什么都模糊了。
画面猛然抽离,像胶片被粗暴地拽出放映机。下一个瞬间,二十四岁的沈翊出现在他面前,身量比少年时拔高了许多,眉眼被大洋彼岸的阳光晒得明朗开阔。他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铺着设计图纸,修长的手指握着铅笔,线条从笔尖流淌而出,流畅而自信。窗外是纽约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晚霞。沈翊抬起头,对同事笑了笑,那个笑容纯粹而轻盈,没有任何阴影。
李砚初看着他的弟弟在另一个世界里健康地长大,活得光鲜灿烂。母亲沈玉兰在会议上骄傲地介绍自己的小儿子,父亲李央舢周末会系着围裙在厨房忙一整个上午,做沈翊爱吃的红烧排骨和糖醋鱼。外公颤巍巍地从锦盒里取出那枚祖传的玉石,小心地放进沈翊掌心,说拿去设计个好东西。满屋子都是笑声和烟火气,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他站在虚空里,看着那个热闹的家庭,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在那场意外里死掉了。十七岁的暑假,不是沈翊躺在停尸间,是他。那个被货车撞飞、重重落地的人,是他李砚初。他已经在七年前就死了,往后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绪、所有和贺植远之间的纠缠与羁绊,都是幻影,是他不肯散去的执念。
贺植远。这个名字像一束光劈进混沌。
如果他已经死了,贺植远怎么办?那个在他面前哭过、笑过、别扭过、最终把整个人都交给他的人,现在在哪里?李砚初开始发了疯地寻找。他跑回学校,教室空荡荡的,课桌上落了灰,贺植远常坐的那个位置被人用涂改液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他冲回家里,玄关的鞋柜上没有那双运动鞋,厨房的水槽里没有正在洗的碗碟,卧室的床铺平整得像是从未有人睡过。他又跑到公司,工位被清空了,绿萝枯死在窗台上,连贺植远惯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都不见了踪影。
贺植远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了痕迹,仿佛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李砚初在虚无中疯狂地奔跑,喉咙里嘶喊着那个名字,声音却传不出去,四面八方的黑暗把他裹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贺植远。"
他在惊恐中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身边人安静的侧脸上。贺植远正躺在他怀里熟睡,睫毛垂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温暖。昨天晚上他实在折腾得人太厉害,此刻贺植远睡得沉,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的薄红。
李砚初慢慢缓过神,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但手臂已经下意识地将人抱紧了些。他把下巴抵在贺植远的发顶,闻见他洗发水的味道,温热的、真实的、此刻存在的。他在贺植远后颈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碰到皮肤时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到撞击后的疼痛和停尸间的阴冷。可他怀里的人是热的,是活的,是喘着气睡在他臂弯里的。这就够了。
大洋彼岸的庄园里,沈玉兰被父亲沈慕谦叫去了病房。母子二人前几日的争执他听说了些,佣人传话时吞吞吐吐,但沈慕谦心里已有数。他靠在床头,面色被长久的病痛磨得灰白,唯有一双眼睛还残余着当年的锐利与温和。沈玉兰推门进来时,他抬了抬手,示意她坐近些。
"爸。"沈玉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她这段时间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去,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慕谦握住她的手,干燥而温暖的手掌覆在她冰凉的手指上,轻轻拍了拍。"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阿砚。"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爸……"沈玉兰蹙起眉,不愿听他说这些临别的话,嘴唇动了动,想岔开话题,却被沈慕谦用眼神止住了。
"玉兰。"他轻声唤了一句,掌心微微收紧,"当年的事,阿砚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能偏心怪他。"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沈玉兰心口最柔软的位置。当年她和李央舢两地分居,一个孩子带在身边,另一个留在国内。沈翊自小在她膝前长大,会撒娇会黏人,受了委屈就扑进她怀里不肯抬头。而李砚初远在大洋那头,隔着时差和距离,每个月只能通几次越洋电话,她记得他小时候在电话里声音拘谨,喊"妈妈"时总是犹豫半秒,好像不确定这个称呼是否还属于他。她的心无可厚非地偏向了沈翊。那是朝夕相处攒下的亲厚,是日复一日喂饭哄睡积出来的偏爱,她无法否认。
"我没想怪他的。"沈玉兰红了眼眶,声音开始发颤,"可我只要一想到小翊躺在停尸间里的模样,我就……"豆大的泪珠砸向沈慕谦的掌心,滚烫的液体落在他枯瘦的手指上。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指腹摩挲过她发间的银丝。
沈玉兰病了太久了。从沈翊去世后,她的身体就一点点垮下去,夜里失眠,白天恍惚,药瓶摆满了床头柜。如果不是李央舢一直托着她,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她或许早就跟着小儿子一起走了。可她的身体虽然勉强撑住了,心却始终停在那个冰冷的停尸间门口,反复播放着白布掀开时的画面。她把所有的恨都转嫁给了自己,又在无意识中把这恨分了一部分给李砚初。
"如果那天躺在那里的是阿砚,怎么办?你也会怪小翊吗?"沈慕谦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沈玉兰心上。他用另一种假设,让她换了个位置去看同一件事。
沈玉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她听见自己那颗心脏加速跳动,胸腔里翻涌着庆幸——庆幸那天冲出去的是李砚初,庆幸躺在停尸间里的不是他。这个念头刚一成形,愧疚就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这一刻她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偏心竟如此明显,明显到父亲临终前还要专门提点她。
天底下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沈玉兰在父亲怀里痛哭了一场,那声"对不起"对着虚空说了无数遍,仿佛李砚初就站在病房某个角落听着。
"阿砚知道你生病了,从来没怪过你。"沈慕谦想起沈玉兰小时候在学堂里受了委屈跑回来时的模样,也是这样伏在他膝上大哭,扎着羊角辫的脑袋一耸一耸的。那时他还年轻,有力气把女儿高高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擦眼泪。此刻垂暮的他,只是用指尖为她揩去泪水,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抚摸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沈慕谦的手渐渐划过女儿的面容,从眉心到鼻梁,再到脸颊,最后重重砸向病床的床单。他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时便喊来了沈玉兰,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把所有的歉疚和叮咛都交代了。脑海里慢慢浮现出爱人的模样,一颦一笑都是当年最好的样子,玉兰树下她回头朝他招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金箔。只是想到这漫长一生终究没能再见她一面,便觉得遗憾。眼角的湿润还未干透,呼吸渐渐平缓,最后彻底停了。
噩耗传来时,李砚初正在公司里处理一些文件。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庄园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听见管家压低了声音说"老先生走了"。李砚初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笔,闭上眼安静了几秒钟。再睁开时眼底的潮意被他硬压了回去。他给贺植远打了个电话,他可能要回美国待很长一段时间。
机场临别前,李砚初抱着贺植远,手臂箍得很紧,几乎把人揉进骨头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别,似乎要失去什么。可他说不出,也没法说。只是低下头,在贺植远耳边重复了一遍"有事给我打电话"。贺植远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轻。
李砚初过了安检,走进海关通道,背影被人群吞没。贺植远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那架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滑入跑道,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才肯转身离开。
沈慕谦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吊丧的人络绎不绝,都是他生前的挚友与合作伙伴,走廊里摆满了白菊和挽联,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沈玉兰被彻底压垮了,她缩在卧室里不肯出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在被褥间像个迷路的孩子。她无法出席那场葬礼,李砚初便撑起了当家人的责任,一袭黑衣站在灵堂前,向来宾鞠躬致谢,指尖冰凉,面容沉着。
他只是迎接宾客时抿了抿唇角,却在沈玉兰眼里变成了"幸灾乐祸",她用嘶哑的声音质问他是不是巴不得外公早点死,是不是连她这个母亲也想一并送走。李砚初站在床头,没有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她骂完。等她累了,他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场生死离别让沈玉兰病得更重了。她每日只能靠药物来稳定情绪,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看见李砚初便别过脸去,糊涂时却会拉住他的袖子,叫他"小翊",问他怎么这么久不来看妈妈。李砚初便顺着她的意,坐在床边陪她聊天,给她讲沈翊小时候的事,讲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假的细节。偶尔能骗上几回,沈玉兰笑得很温柔,摸着他的脸说"小翊瘦了"。偶尔被她识破了,她猛地抽回手,把他推开,他便站起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安安静静地走了。
晚上他才有时差缝隙给贺植远打电话。可美国时间与国内有时差,贺植远有时还在加班,有时刚到家累得不想开口。李砚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心里舍不得挂,又怕太晚了影响贺植远休息,经常聊不到十分钟就主动说"你早点睡"。挂了电话后他盯着天花板发呆,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
贺植远会经常发消息给他,说他最近发生的事。"宁园正式对游客开通了,第一天来了很多摄影师,有一家媒体想采访我,被我拒绝了。"配图是宁园的黄昏,树影投在青石板上。"古溪寺的项目下来了,张礼带着几个实习生去勘察,出了个小纰漏,被我指出来后,买了杯咖啡想贿赂我。"后面跟着一张拿铁的特写,奶泡上拉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周彷经常来看我,他说怕我在你不在的时候出轨。"这条消息后面还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李砚初起初只是看着屏幕微笑。可通话越来越短,消息也越来越稀疏,他开始觉得不够。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录音笔,每次和贺植远打电话时悄悄录下来。白天抽空戴着耳机听,听他说话时的气息,听他偶尔笑一声,听他沉默时轻微的呼吸声。那些声音被他反复播放,每一句都能背下来。
三个月后,沈玉兰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些。药量减了,白天也能下床走几步,偶尔愿意让李砚初扶着她去花园晒太阳。李砚初觉得差不多了,便在晚饭时提出想回国一趟。话音刚落,李央舢的筷子重重搁在桌上,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第二天早上,李砚初在书房废纸篓里看见那张被撕成碎片的机票,碎屑像雪一样散在底层。他弯腰捡了几片拼了拼,认出是自己订的那班航班号,什么也没说,把碎片又放了回去。
贺植远接到李央舢电话时觉得有些意外。那串号码他存过但从未主动打过,铃声响了很长一会儿,他才接起来。李央舢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小贺,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么?"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哪怕他和李砚初之间的感情已经深到几乎让他忘了那个约定,贺植远仍记得每一个字。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正在施工的古溪寺工地,塔吊的影子投在未完工的大殿飞檐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央舢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一声。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贺植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总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和李砚初相爱过,拥有过那些晨昏与夜晚,尝过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他不想再奢望什么了。
李砚初的电话总是在晚上八点打来。那是美国时间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最近几次贺植远都没有接。起初李砚初以为他累了在睡懒觉,他理解,给贺植远留了语音消息说"醒了回我"。可三天过去,五天过去,十天过去,无论他调整到哪个时间段拨过去,听筒里永远只有机械的女声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李砚初开始心慌了,那种梦里寻找贺植远却怎么也找不到的窒息感又漫上来。
他直接买了回国的机票,订了最近的航班。然后在某个深夜,国内是白天,他终于拨通了那通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才心安了片刻,开口就说"贺植远,我马上回国了,机票都买好了"。可电话里的人迟迟没有声音,只有极轻的呼吸,像是对方把话筒拿得很远。
"贺植远,为什么不说话?"李砚初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李砚初,我们分手吧。"贺植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今天不是愚人节。"李砚初强撑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却僵在脸上,"贺植远,别开这样的玩笑。"
“我和宋晚丞在一起了。”贺植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这句他自己都觉得无比拙劣的话。“多亏你搭的桥,这次负责古溪寺的市领导是他。”他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的谎言添砖加瓦,让它看起来更像真的。
"你真的喜欢宋晚丞么?"李砚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顺着脸颊滚进领口,滚烫的。他哑着声问出那个七年前就想问的问题。
"昨晚我们做了。"贺植远没有回答他,而是用更直白、更残忍的话语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很平静,平静到诡异。
一听到"昨晚"和"宋晚丞"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句里,李砚初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反复拧,血液倒流回四肢百骸,每一条神经都在灼烧。他想起贺植远曾经躺在他怀里时的样子,想起他后颈那颗小痣,想起他睡着时无意识往自己胸口蹭的习惯。那些画面如今全被另一个人的身影覆盖,碾碎,踩进泥里。垮下去之前,李砚初用力攥着手机,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声说:"贺植远,你也欺负我。"
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嘟嘟嘟,单调而急促,像某种宣告结束的钟声。世界两端的人,从亲密无间的爱人变成了隔着时差和谎言的陌生人。李砚初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红透的眼眶。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蓝色的晨光里,他忽然想起那个梦。十七岁的夏天,飞出去的瞬间,蓝得刺眼的天空。原来失去一个人,和死一次,是同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