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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49 第一次请求 ...

  •   贺植远是在一片混沌的困意中被拽入温暖的。

      那温度来得太突然,像是深冬里忽然被人塞进了一团晒得蓬松的棉絮,从后背开始,一寸寸将他裹紧。熟悉的气息随即漫了过来,是李砚初身上那种冷冽的草木香,那气息试探着探入他的唇齿,轻柔却不容拒绝,贺植远在梦中皱了下眉,下意识地想要回应,嘴唇微微翕动,舌尖像是寻着什么熟悉的方向,可四肢却被睡意钉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模糊地感觉到,那人没有继续折腾他。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这些日子里贺植远大部分时间守在了宁园,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回过公司了。

      直到那天晚上,九点过了大半,他才想起有一份急用的文件还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他驱车穿过半个城区,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蓝的光,大堂只剩下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电梯上行时他靠在角落里,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空落落的。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去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迟缓的追赶。拐过转角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消防栓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捧被风吹散的枯草。贺植远起初以为是哪个走失的老人,正要弯腰去问,那人却恰好在这时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贺植远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张脸他认得。三个月前,他在古溪村的村委会里见过这张脸,那时候对方虽然黑瘦,但眼睛是亮的,端着一碗自家酿的米酒敬他,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说“贺工,全村都指望你了”。而现在,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耗尽了光,浑浊、疲塌,眼眶凹陷下去,面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嘴角有干裂的血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软塌塌地堆在墙角。

      “林伯。”贺植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将老人从地上搀起来。老人的胳膊细得吓人,隔着夹克的布料都能摸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凸起的骨头。“你是来找我的?”

      林村长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贺工……你已经好几个月没去古溪寺了。”

      他顿了顿,没有把那后半句话说出口。他怕这唯一的希望也幻灭,修缮工程走不下去,就意味着古溪村一直贫苦下去。

      老人低下头,肚子里忽然发出一阵漫长的、饥饿的咕噜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贺植远看了一眼墙角的地面,那里的灰尘上有几道鞋底反复摩擦的痕迹,深浅不一,看得出他在这里已经蹲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从下午就开始等了,也许更久。

      “你吃饭了吗?”贺植远问。

      林伯没有回答,只是攥着他的袖口,手指微微发颤。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可那眼神比哭更让人难受,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眼看就要断了,却还死死地撑着最后那一丝弧度。

      贺植远把老人扶进办公室,倒了热水,又下楼买了一碗面,老人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舍不得咽下去似的。贺植远坐在对面,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他这几个月把所有的精力都扔进了宁园,把古溪寺抛在了脑后。他天真地想着,那是市政工程,就算君柏不做了,总会有别的建筑公司接手。可他忘了一件事,当初那份招标文件送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他没有去追问,甚至没有去查过任何一条审批流程,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么大的事情,不会说停就停的。

      可现实远比他想得糟糕。

      第二天,贺植远翻遍了所有的通讯录,打了十几个电话,辗转找到了一位在规划局工作过的旧同事。对方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才压低了声音告诉他,那条通往古溪寺的盘山路早就从今年的预算里剔出去了,上面觉得那个项目没有商业价值,拨款卡在半路上,批文也在某个抽屉里搁着落了灰。

      贺植远坐在车里,手机屏幕暗下去,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村长蹲在角落里的样子,还有古溪村那些老人和孩子热切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开口去求李砚初。

      晚饭的时候他坐在李砚初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酝酿了很久才说出那句话。他说想见顾崎,想让李砚初牵个线。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试探水温,可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把那块亚麻布料揉出了一道道折痕。

      李砚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看了贺植远一会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好。”

      那顿饭局的地址选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不大,灯光是暖黄的,墙上挂着一幅仿古的山水。顾崎坐在主位,从进门起就笑呵呵的,可那笑意始终浮在脸上,没到眼底。贺植远作主陪,坐在顾崎的右手边,而李砚初退到了副陪的位置上,安静地替两人添茶倒酒,几乎没有开过口。

      贺植远一杯一杯地敬。白酒入喉时像吞了一小团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说着场面话,把姿态放得极低。第三杯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微微发抖,第七杯时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可他咬着牙没有停。

      顾崎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直到贺植远端起第十杯酒时,顾崎终于伸手拦住了他的手腕。

      他先侧过头,看了李砚初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贺植远余光里捕捉到了某种交换,顾崎的嘴角微微压平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贺植远手里的酒杯接过来,放在桌上,说:“上面从来没打算修古溪寺。那么偏的地方,商业开展不起来,没有钱赚就没有投资者入场。市政拨的那点款,你应该知道连地基都打不起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温和的,带着他一贯的逢源圆滑,可每一个字都敲在实处。他平日里从不肯把话说得这么透,可今天看着贺植远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又瞥了一眼坐在副陪位上沉默不语的李砚初,他知道有些退路必须提前堵死。

      “我明白。”贺植远的声音有些哑,可他腰背挺得很直,那双因为酒意而发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但是顾处长,过去寺庙的商业模式只有香火这一条路,太窄了。这几年年轻消费群体进入市场,寺庙文创的IP开发已经有不少成功的先例。我们可以开辟香道、茶空间、禅修体验、文创衍生,如果运营得当,那条山路修起来之后的回报周期不会太长的。”

      他说得很急,像是把积压了整晚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两三秒,连筷子碰碗的声响都没有。

      “资金呢?”顾崎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笑意收了几分,“君柏现在的财务状况,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撬不动这块蛋糕吧?”

      贺植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

      “君柏不行,末禾可以。”

      一直沉默着的李砚初忽然出了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酒壶替顾崎面前的杯子斟满,动作不紧不慢,酒线稳稳地落入杯中,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顾处长,这杯我敬你。”

      他端杯时手腕放得很低,杯沿低于顾崎的杯口,姿态恭谨而妥帖。顾崎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笑了一下,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只能争取把项目批下来。”顾崎放下空杯,用指腹揩了揩嘴角,“至于后面的事,我不敢打包票。”

      他看了李砚初一眼,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可贺植远听得懂那未尽之言,没有百分百盈利的投资,也没有任何人有义务替别人的理想兜底。李砚初愿意砸这笔钱为贺植远作保,那是他自己选的。

      饭局散场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贺植远站在巷口吹冷风,胃里烧得厉害,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李砚初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掌很稳,温度从袖口透进来,和昨夜梦中拢住他的怀抱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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