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048 良药 ...
-
贺植远没有在京市多做停留,他的日程表上挤满了工作安排,而李砚初被一场寿宴留了下来,是李央舢的故交,需要李砚初出面送一趟贺礼。
航班落地江湾城的时候,天正下着濛濛细雨。贺植远拦了辆出租车回公司。
回到办公室已经下午四点了。贺植远把自己关进那间四十平米的房间里,拉上百叶窗,将数码相机连上电脑。照片一张张跳进屏幕,他以极细致的耐心把每一张故宫建筑图分门别类,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正午日光下泛着金,御花园那棵六百年的古柏有扭曲遒劲的枝干。
直到最后一张,是贺植远在景山公园拍摄的李砚初,明明才分开七个小时,思念无比汹涌。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砚初发来的消息。一张寿宴的现场照,主位的寿星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觥筹交错间有些模糊。李砚初没有入镜,但贺植远认得他坐的那个方向,桌子边缘露出一截深蓝的袖口,是他今早替李砚初选的衬衫。
"我今晚就回去。"
贺植远的手指顿了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七个字:"路上开车慢点。"他盯着发送键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别赶,安全第一。"
"明天不上班,行么?"
贺植远皱眉,指尖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为什么?"他问。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光标闪了很久。
李砚初的消息还未发送出去,手机却先一步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越洋号码,美国的区号。
是李砚初的心理医生Eve,他握着手机贴在耳边,Eve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电流细微的沙沙声。先是寒暄,问他最近的睡眠和饮食,问他有没有再出现那种"像被关进一个没有门的房间"的感觉。李砚初站在露台上,晚风吹起他的碎发,他看着底下宴会厅里喧闹的人群,忽然觉得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离他很远。
"Eve,"他打断了她例行公事的询问,"我可能不需要治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Eve显然是意外了。"Li,你知道这种类型的情况最忌讳的就是患者主观判断。"
"我回国了。"李砚初说。这三个字落下之后,他停顿了很久,久到Eve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确认,他才继续说下去:"我见到了贺植远。我们重新在一起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过去七年Eve用了一百多种治疗方案、三百多次咨询、无数个午夜的电话才勉强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住,可贺植远只用一个吻就把他拽了回来。
"My God。"Eve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然后是长长的一口气,"Li,我为你高兴。你明白吗,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连'我想活着'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她顿了一下,声音柔软下来,"我相信他会是比我更好的心理医生。"
李砚初低低笑了一声,鼻尖有点酸。"谢谢。"他说。他本想再说些关于这半年来的变化,关于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极端念头是如何像退潮一样一点点远离他的,可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一瞬间他唇角的笑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整个人的表情几乎在呼吸之间就冷了下去。
那个人站在宴会厅东侧的水晶灯下面,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侧头跟旁边的宾客说着什么。侧脸被灯光照出一半轮廓,下颌线还是那道他绝不会认错的弧度。宋晚丞。
李砚初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Eve在电话里连叫了他两声,他才硬邦邦地回了句"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说"便挂了电话。而那个方向,宋晚丞的视线也在同一时刻投了过来。隔着满厅衣香鬓影,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两人的目光精准地撞在一起。宋晚丞的唇角慢慢挑了起来,那不是意外重逢的表情,那是蓄谋已久的、带着某种恶意的从容。
他端着酒杯穿过人群,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在走一场独属于他的秀。直到他在李砚初面前站定,酒杯被随意搁在旁边的侍者托盘上,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
"好久不见,李砚初。"宋晚丞开口,语调是一派刻意装饰出来的友好,但眼底的光是冷而锐的。
李砚初站着没动,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已经攥成了拳,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你怎么敢回国。"他说,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可这潭死水下面压着的,是一整个快要炸开的岩浆层。
宋晚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二十公分。他甚至歪着头压低声音,带着那种李砚初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下流语调:"你还要再弄死我一次吗?"
他离得太近了,呼吸的热气拂在李砚初的下颌上。"睡你男朋友一晚,死一次也挺值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李砚初七年以来一直小心翼翼没有去碰的那个伤口上。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身体比意识快了一步,双手猛地伸出去,十指扣住宋晚丞的脖颈,将人狠狠掼在了身后的立柱上。大理石的柱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响,宋晚丞的后脑勺磕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哼,可李砚初没有松开手。
他的指节根根暴突,小臂上的青筋像藤蔓一样虬结鼓胀起来。宋晚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喉管被压下去,他试图去掰李砚初的手指,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李砚初的呼吸是重的,胸腔剧烈起伏,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野兽的、猩红的光。宋晚丞的嘴唇开始发紫,眼白里迸出血丝,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含糊的气音,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拉在砂纸上。
"操,出大事了。"一道声音从侧面劈过来,周彷先冲到了近前,他的西装外套领子歪着,显然是从隔壁厅跑过来的。紧跟其后的是顾崎,脚步要比周彷沉稳一些,可当他看见李砚初的手掐在宋晚丞脖子上的那一刻,顾崎的脸色也变了。
"砚初!"顾崎上前一步,手掌覆上李砚初的肩膀,掌心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剧烈到近乎痉挛的震颤。"松手,你先松手。"
李砚初没有反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宋晚丞那张已经快要厥过去的脸,胸口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七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从他眼前碾过去:宋晚丞发来的那些照片,贺植远醉酒后凌乱的领口。
"砚初!"顾崎加重了力道,几乎是掰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后拽。同时周彷从另一侧插进来卡住李砚初的手腕,两个人合力才把那双掐在宋晚丞脖子上的手撕开。宋晚丞脱力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顺着立柱滑坐下去,捂着喉咙剧烈地呛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印清清楚楚,皮下毛细血管已经破了,泛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淤痕。
场面乱糟糟的,已经有宾客听见动静朝这边张望。顾崎揽着李砚初的肩膀将人往侧门带,李砚初被拽着走了几步,脚步踉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似的。他嘴唇哆嗦着,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刚刚那几秒里他离弄死宋晚丞真的只差最后一点力气。
周彷蹲下去查看宋晚丞的颈侧,确认脉搏还在才松了口气,随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人,眼里的嫌恶毫不遮掩:"你他妈脑子有病吗?一直招惹他干嘛?"
宋晚丞缓过一口气,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说话时每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感。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扯了扯嘴角,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冷眼回望着周彷:"你不也跟条狗一样,一直跟在他身边。"
周彷被他这句话钉了一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紧了刚要扬起来,"周彷。"一道威沉的中年男声从背后压过来,周彷的父亲站在几步开外,眉头蹙成一个严厉的弧度。周彷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最后咬着牙松了,恨恨地踢了一脚立柱的底座,跟着他父亲转身走了。
宋晚丞被人带离了宴会厅,经过李砚初身侧时,宋晚丞偏过头,用那双还布满血丝的眼睛朝李砚初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太复杂了,里面有一种李砚初看不懂的东西,不完全是恨,也不完全是挑衅,更像是一种……他来不及细想,顾崎已经把人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世界安静下来。李砚初坐在副驾驶上,指尖还在细微地抖。车窗外的京市夜景流光溢彩地滑过去,他盯着那些光斑发呆,脑子里是空的,连愤怒都退潮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胸腔压塌的疲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蹭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丝,大概是刚刚掐宋晚丞时被他的衬衫纽扣划伤的。他盯着那块伤看了很久,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掌心的疼让他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顾崎没有多问。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导航设定成了江湾城,全程一千公里,顾崎开了一整夜,中途只在服务区停了两次加油。期间李砚初没怎么说话,偶尔靠着车窗睡过去,不到半小时又会突然惊醒,额头上沁着细汗。顾崎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从后座拿了条毯子搭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
天快黑的时候车子终于驶进江湾城的地界。顾崎在贺植远那栋公寓楼下停好车,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了片刻。他侧过头看着李砚初,后者刚醒不久,眼睛底下两片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顾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那句话他知道不问最好,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这辈子非贺植远不可么?"
从顾崎的角度来看,贺植远远不是李砚初的最佳选择。七年前的事顾崎知道一些,他虽然不清楚全部细节,但仅凭贺植远曾跟宋晚丞有过那一夜这件事,在顾崎的人生准则里就足够判死刑了。
李砚初正在解安全带,卡扣弹开的那一声"咔哒"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掌按在车门把手上,拇指来回摩挲着塑料边缘的纹路。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头来,对上顾崎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
"这么说吧,"李砚初说,语气是散的、轻的,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没了贺植远,我会死。"
他说完这句就推开了车门,晚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气。顾崎坐在驾驶座上望着他的背影,李砚初走得很慢,步子有点虚,但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顾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车门低声说了一句:"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