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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1 盯上 ...

  •   李砚初对父母的避而不谈,才会让他忽视了贺植远从未提及的双亲。

      那晚贺植远在他怀中入睡,李砚初半靠在床头,手臂绕过他的肩背,指尖搭在他微微蜷曲的指节上,像拢着一件极易碎裂的东西。房间里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夜灯,光色被灯罩滤得温软,斜斜铺在贺植远的面颊上,勾勒出并不锋利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眉骨的起伏,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每一寸都安静得近乎失重。

      李砚初他垂下眼,借着那一点光,慢慢去看这张面庞。那张脸白日里总是绷着,唇角习惯性微抿,眼底常年累着一层淡淡的青影,连笑都带三分克制。可此刻睡着了,那些防备便全卸了下来,像是有人替他松开了紧绑的弦。

      他想象一个更小的贺植远。窄窄的肩膀,瘦弱的手臂,也许是五六岁,也许是七八岁,他一个人蜷在角落的旧沙发上,把膝盖抱紧,把脸埋进膝盖与胸膛之间仅有的缝隙里,像一只被遗落在暴雨中的雏鸟,以为只要捂住了眼睛,声音就会小一些。明明是那样一个柔软、易碎、本该被小心翼翼护在掌心的小小生命,却被丢进了最肮脏的深渊里,而那个做决定的人,是母亲。

      李砚初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没有去擦眼角的湿润,只是俯下脸,极轻极慢地在贺植远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唇瓣触到微温的皮肤,像在一张久经磨损的旧信纸上按下一枚安静的印章。

      他就那样盯着一张脸,从黑夜到凌晨,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一点点褪成灰蓝,再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微光。城市开始苏醒,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多起来,早起鸟雀在窗外枝头扑棱翅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入,一寸一寸爬上贺植远的眉梢。李砚初第一次觉得,时光原来可以在一个人身上流失得这样快。

      贺植远醒来时,意识还朦着,眼睛没完全睁开,先感到的是枕在另一个人颈窝里的温热。他下意识往李砚初怀里又蹭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醒了?”李砚初的声音很轻,带着整夜未眠残留的沙哑。

      贺植远终于撑开眼皮,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秒。“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李砚初撒谎撒得面不改色,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去洗漱吧,今天忙你的。”

      贺植远听出他话里的让步,怔了怔,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下了床。李砚初没有折腾他,放他早早去了宁园,“晚上要是晚,给我发个消息。”

      “嗯。”贺植远应了一声,推门走了。

      宁园今天的麻烦比预想中更大。之前装修时与施工方的纠纷问题,紧接着园区里又出了设备故障,原本排好的活动被迫叫停,现场乱成一团。贺植远一整天都在电话与会议之间辗转,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小半口也没喝下去。手机震了又震,他以为是工作电话,扫了一眼屏幕,却看到了柳玉如的名字,不,不是她本人,是那个被转接了几道后最终归属到他号码上的催债电话。

      他原本想直接挂断,指尖在红色按钮上悬了一瞬,最终却点了接听。

      粗俗的咒骂从听筒里涌出来,像一盆泼过来的脏水,从头淋到脚。对方咬死了柳玉如是他亲妈,母子关系断不了,债务自然也该由他兜底。贺植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玻璃上映出他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手里还捏着宁园今天的活动紧急处理方案。

      “钱一分也没有。”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谁欠的找谁。”

      “你还真是白眼狼啊,连自己亲妈都不管?”对方嘲讽,音量陡然拔高。

      贺植远没再说话,直接挂了。

      然后他去了一旁,倚着安全通道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火光一闪,灰白的烟雾从唇间溢出,在安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散得又慢又轻,他偷了根烟的闲,把残余的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推开通道门,重新投入到宁园的兵荒马乱中去。

      电话再次打进来时,他直接按了关机。世界霎时安静了。

      再开机已经是晚上十点。宁园的事勉强收拾出了个收尾,他站在园区后门的台阶上,低头看着屏幕被数百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撑得近乎死机,系统卡在加载界面一动不动。他皱了皱眉,等了几秒,设备终于缓过来,却仍有新的陌生号码不断涌入。他没再理会,锁了屏,快步穿过停车场往自己车位走去。外套的衣角被夜风掀起一角,他下意识裹紧了一些,脑子里想的是李砚初,从下午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发,按那人的性子,应该是等着他主动联系。可他现在手机这副鬼样子,谁知道李砚初有没有打过电话来。

      走到车旁,他伸手去拉驾驶座的门,握住把手的瞬间却顿住了。

      车里有人。

      副驾驶位空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李砚初靠在椅背上,车窗半开,手搭在方向盘上,见他靠近,微微侧过头来,弯了弯嘴角。

      贺植远愣住了。“等很久了吗?”

      “嗯。”李砚初点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五点下班,现在是十点,五个小时。贺植远张了张嘴,心脏猛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浮起来,两种力道在胸腔里拉扯,搅得他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话刚出口,他就想到了,自己关了一整天的机。

      李砚初没责问,甚至没露出半点不快的神色,只是又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没想打扰你工作。”他抬手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上车吧,接你下班。”

      贺植远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李砚初一眼,对方正专注地发动车子,侧脸的线条在路灯投进来的光里显得柔和而笃定。

      回到家后,贺植远习惯性地往浴室走,路过客厅时将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屏幕还没来得及暗下去,李砚初只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便粘在了那上面。未接来电的数字在跳动,陌生号码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像涨潮的海水持续拍打着堤岸,毫无间歇。他没有问,也没有碰那只手机,只是转过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默不作声地放在茶几边缘,然后退回卧室,给贺植远备好了换洗衣物。

      同一时间,市三院的单人病房里,灯是熄着的,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下渗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浅黄色线条。柳玉如蜷在病床上,手腕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脸色白得像纸。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那几个人拖到楼梯间监控死角的,只记得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想喊护士,但一只粗糙的手掌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大得像要把她下颌骨捏碎。

      “贺植远是你儿子吧?电话关机,什么意思?”催债的男人蹲下来,肥厚的下巴几乎贴上她的脸,声音压得低而腻,像一只肥胖的爬虫在她耳廓上爬。柳玉如浑身发颤,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疼得她几乎蜷成一只虾米。

      “哥,哥我求求你了,我真没钱了……我这还在住院,我连住院费都欠着……”

      男人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那张沾满眼泪和呕吐物的脸硬生生抬起来,灯光从上方斜打下来,照出她眼眶下深陷的阴影和开裂的嘴角。“你亲儿子都不管你,那我们收不到债怎么办?”

      柳玉如脑子里嗡嗡响,恐惧像一根钢针从脊髓一路扎进颅顶。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话从嘴里淌出来,又快又急,像决了堤的水。“你们去找他男朋友!他男朋友家里开珠宝公司的……一百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的!求求你们放过我……”

      男人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嘴角歪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你儿子比你还会卖啊,找个这么有钱的男人。”他松开她的下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信息。”

      “姓李……李砚初。砚台的砚,初始的初。”柳玉如报出这个名字时甚至没有犹豫一下,仿佛那只是一串与她毫不相干的数字编码。

      那之后的几天,李砚初的日子照旧。清晨出门,傍晚归家,偶尔中间去工地或郊区考察,生活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没有波澜。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从第三天起,他上下班的路上便始终缀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跟得不近不远,混在早晚高峰的车流里,像一滴落进海里的水。他没回头看过,自然什么也没察觉。

      那天是周四,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阵雨。李砚初下午驱车往城郊的一块规划用地去考察,路越走越偏,两侧的建筑物从密集变得零落,最后只剩光秃秃的荒地和几栋半烂尾的毛坯楼。导航提示前方路段限速四十,他松了油门,车子平稳减速。就在那一瞬,后视镜里猛地闪出一团灰影,面包车从后方直冲而来,车头狠撞上他车尾左侧。

      哐——一声巨响像炸在耳膜边上。

      李砚初整个人被惯性向前掼去,额头撞上方向盘上方边缘,眼前一花,温热的液体瞬间从眉骨处淌下来。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脚下制动踩到底,车胎在干燥的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副驾那边的护栏近在咫尺,车轮已经在路肩边缘打滑,砂石哗啦啦往下面的坡谷滚落。他没有松手,才没让车偏离轨道,最后在堪堪刹住的那一秒,整辆车子斜停在护栏前不到半尺的位置。

      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滴在衬衫领口。李砚初喘了几口气,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摇晃着站起来。面包车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前方弯道处一片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光线下慢慢沉降。四下安静得过分,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几乎盖过了他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靠着车门缓了一会儿,才用沾了血的手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又拨给助理。

      万幸人没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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