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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 贺植远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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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要走的不是贺植远了,而是李砚初。
凌晨三点,美国那边来了通电话,李砚初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见贺植远也醒了,正眯着眼睛看自己。他没有开灯,怕刺着贺植远的眼,只是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应了几声,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便挂断了。
“怎么了?”贺植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意。
李砚初没立刻回答,坐在床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那通电话里的内容。
“外公下了病危,”李砚初终于开口,语气比贺植远预想的要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贺植远听得出来,“我要回美国。”
最早那班航班的起飞时间是早上七点,从这里赶到机场要一个多小时,他们没剩多少时间可以耽搁。贺植远开车送他,那辆前不久刚修好的SUV行驶在空旷的道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李砚初靠着车窗看向外面,神色看不太分明,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在计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安检口前贺植远停住脚步,李砚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捏了一下贺植远的手指,然后松开,转过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贺植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被人流吞没,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李砚初走了以后,贺植远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出了些问题。
最初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白天照常去宁园盯着工地,和施工队确认修缮细节,核对材料清单,一样一样地做,把事情排得满满当当。可到了晚上就不行了。
他把手机静音关了。这是李砚初走后的第一个晚上,他躺在空了一半的床上,手指反复划着屏幕,把李砚初发来的最后几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李砚初到了美国以后给他报过平安,说沈慕谦已经进了ICU,暂时脱离危险,让他不要担心。后面又发了几条,都是些零碎的日常,贺植远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连标点符号都要斟酌半天。
可他还是睡不着。
那张床太大,太安静,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和体温,就像少了整个世界。贺植远试着侧躺、平躺、把枕头抱在怀里,哪一种姿势都不对。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李砚初会不会不回来了?沈慕谦的情况会不会突然恶化?李砚初会不会留在美国,再也不回宁园?
他知道这些想法没有道理,可它们就像扎根在脑子里的藤蔓,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怎么也拔不掉。
到了第二天晚上,贺植远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他把李砚初留在衣柜里的所有衣物都翻了出来——几件换洗的衬衫、两条常穿的裤子、一件薄外套,还有一双拖鞋,一件一件地铺在床上,围成一个半圆形,像鸟筑巢一样,把自己裹在中间。
那些衣物上还残留着李砚初身上淡淡的气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独属于他的味道,贺植远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闭上眼睛,才终于勉强睡着了。
消息发过去,李砚初回得不算快,但每条都会回。贺植远发宁园的进度照片,李砚初就回一个“好”字;贺植远问他在做什么,李砚初就说“在医院”;贺植远问外公怎么样,李砚初就说“稳定了”。一个字都不多,可贺植远就是靠着这些简短的消息熬过了一整天。
还是不够。他想要更多。想要李砚初的声音,想要他的温度,想要他就在自己身边,在同一个时区,在同一个屋檐下,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沈慕谦的状况确实稳定了一些。昂贵的医疗仪器昼夜不停地运转着,输液管和监护仪的导线把他困在那张病床上,可他的意识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能认出李砚初,还会对他笑一笑。
李砚初大多数时间都守在病床边,椅子是硬的,坐久了腰背酸痛,他就站起来走两步,在病房里来回踱着,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老人的脸。有时候沈慕谦昏睡着好几个小时不醒,他就拿出手机看看贺植远发来的消息,回上几句,然后再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守着。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沈慕谦醒了,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摆着的那件玉件上,那是李砚初从宁园带回来的,老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它,像摸着一件珍视了大半辈子的宝物。
“阿砚,”沈慕谦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想回中国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长而缓,仿佛把一生的遗憾都装在里面。他望着那件玉件,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在想很多年前的事,想他还年轻的时候,想他还能够站在那片土地上的时候。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找到一个人。可有时候他又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到他一个人守着那些回忆,守了大半辈子,怎么守也守不完。
李砚初看着沈慕谦那张衰老的面容,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颧骨高高凸起,和记忆中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判若两人。
“妈妈说,等宁园修缮好了,就陪你一起回去。”李砚初说。
沈慕谦淡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了然:“那是你妈妈哄我的。我等不到了。”
“等得到。”李砚初的声音不大,却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宁园的工期原定一年,但贺植远一直在忙着赶工期,为了不出错,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了工地上,盯着一砖一瓦,一梁一柱。李砚初比谁都明白他在做什么,他在抢时间,为沈慕谦抢时间。
“外公,只要等到过年,”李砚初握住沈慕谦骨瘦如柴的手,把那只冰凉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我带你回中国。”
沈慕谦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眼里满是慈祥。那种目光太沉太重,带着一个老人对孙辈全部的疼爱和不舍。他这一辈子心疼过不少人,可最心疼的,还是眼前这个孩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玉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妆容得体,神情却有些复杂。她看见李砚初坐在病床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要退出去,像是进了一间不该进的房间。
“玉兰来了吗?”沈慕谦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听力还很敏锐。
沈玉兰这才推开那扇没关严的门,走了进来。她在离李砚初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大衣的下摆仔细地拢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出席一场不情愿的应酬。
“央舢在楼下看望老朋友,晚点上来看您。”她说。
沈慕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外公,妈妈来了,我就先回去了。”李砚初站起身,想要离开这个让他呼吸不畅的空间。
沈慕谦却握住了他的手,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和妈妈一起陪陪外公。”
李砚初只好重新落座。
空旷的病房里,他和沈玉兰之间隔了整整一张病床的距离,可那距离远比看起来要大得多。他们没有一句对话,甚至没有一次目光的交汇。沈玉兰看着窗外,李砚初看着自己的鞋尖。沈慕谦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李砚初无比想念贺植远。
他想,贺植远和他妈妈的关系也会这样僵硬吗?会这样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像隔着一条银河吗?
肯定不会。贺植远那样温柔的人,大概连冷战都不会。他应该会温和地喊一声“妈”,会在母亲咳嗽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分别的时候说一句“路上小心”。
可是为什么,贺植远也很少和他提及自己的母亲呢?
“阿砚。”是李央舢的声音。
李砚初回过神来,抬头看见李央舢站在门口,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他冲李央舢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李央舢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里带着暗示,多关心关心你妈妈,说句话也好。李砚初当然懂,可他看了眼沈玉兰,沈玉兰也终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短暂得像一道闪电,还没有来得及分辨其中的内容,就已经消失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李砚初才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被搬走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里面所有的压抑和沉闷都吐干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都是贺植远发来的。有宁园工地的照片,有问他吃没吃饭的,有说今天降温了的,还有一条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是“这边天很蓝”。零零碎碎的,像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又一颗小石子。
李砚初看了眼时间,国内应该还不太晚,便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边声音嘈杂得要命,像是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什么,电钻声夹杂其中,听得人太阳穴直跳。贺植远的声音很小,小到李砚初要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才能勉强听清。
“你在哪儿?”李砚初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分钟,大概是贺植远在找一个不那么吵的地方。李砚初听见脚步声,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接着嘈杂声远了,贺植远的声音清楚了一些:“宁园。”
“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外公好些了吗?”
“嗯,已经稳定了。”
贺植远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航班记得发给我,我去接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李砚初总觉得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什么,一点急切,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一点生怕被拒绝的试探。他没有拆穿,应了一声好,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才挂断了电话。
接机那天,贺植远出门比平时早了很多。
他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套新衣服换上。那是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买了以后一直没舍得穿,挂在衣柜里连吊牌都没拆。他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衣领,又看了看头发,确认没什么不妥的才出了门。
那辆SUV停在车库里,修好以后他没怎么开过,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座椅的位置还有些陌生。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就是在路过车库角落里那根柱子的时候,他看见了柳玉如。
她蹲在那里,缩成一团,蜷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了伤的猫。衣服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好几处都破了口子,白皙的手臂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紫痕,有些已经发青发黄,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可贺植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柳玉如大约是听见了车子的声响,抬起头来,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二十岁时一模一样,会说话,会骗人,会让贺植远想起很多他不想想起的事情。
贺植远把车停稳,熄了火。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下了车,脱下那件刚换上的新外套,弯腰披在柳玉如身上。她没有拒绝,甚至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将她抱上了车,一路开到最近的一家酒店,办了入住,把房卡放在她手边。
“我付了一周的房费。”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
柳玉如坐在床边,贺植远那件外套还裹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瘦小可怜。她抬起头看着贺植远,嘴唇动了动,眼泪就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了下来。
“小远,帮帮妈妈好么?”她伸出手来拉住贺植远的手臂,指甲上还残留着没卸干净的红色甲油,边缘已经斑驳了,“那群人是畜生,我不还钱就把我送给了一个老变态,手臂一样粗的绳子抽在我身上,太疼了。”
柳玉如哭得全身都在发抖,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地凿在贺植远心上,“小远,你救救妈妈,妈妈和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赌了。”
她的眼神太诚恳了,那种诚恳贺植远见过太多次。每一次她都是这样说的,用这双眼睛看着他,用这种语气求他,然后在下一次,依然故我。
贺植远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手指纤细白皙,他伸出手,覆上柳玉如的手背,那触感冰凉而柔软。然后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犹豫。
柳玉如的哭声在他身后响起来,他没有回头。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不冷眼旁观着柳玉如的死亡。给她一间酒店,一周的房费,一件衣服。仅此而已。更多的东西他给不了,也不敢给,因为每一次他给出更多,换回来的都是更深的伤口。
车子重新驶上通往机场的路。贺植远把油门踩得很深,车速表的指针不断攀升,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了。
到机场的时候,比航班落地的时间晚了整整半个小时。
贺植远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下车跑了两步,在航站楼出口处看到了李砚初。他就站在路边,单手插兜,行李箱立在脚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航站楼外人来人往,有人拥抱,有人告别,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而过,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静止的画。
李砚初看见了那辆破SUV,看见了贺植远从车上下来,朝着自己走过来。他拖着箱子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近了,上了车,行李箱扔在后座。
然后他把贺植远拽了过来。
不管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管有没有人在看,不管这里是机场还是什么别的地方,他一只手扣住贺植远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吻了下去。
那个吻蛮横而用力,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带着病房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李砚初自己都理不清楚的复杂心情。他的牙齿咬破了贺植远的下唇,温热的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贺植远疼得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躲,没有吭声,甚至没有推开他。他就那样承受着,连反抗的姿态都没有,乖顺得像一只做错了事的、自知理亏的小狗。
过了很久,李砚初才松开他。
他看着贺植远被咬破的嘴唇,看着那上面殷红的血珠,看着他因为憋气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狠劲,一点撒娇式的埋怨,和一点只有对着这个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不讲道理的任性。
“贺植远,小狗。”
骗他的小狗,不守时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