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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旧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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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长挑身材,鹅蛋脸面,眉眼间却显出一股英气来,生得一副好样貌。梳着矮堕髻,鬓边散着几只小小的镶红宝金花钿,头上斜插一支银镀金攒珠凤钗,钗头凤嘴里吐出三串儿石榴石,红艳艳的,愈发显得人肤白胜雪,外罩着一件水红妆缎面石榴纹灰鼠皮里子的鹤氅,身形略微有些臃肿。
沐晴屈身行礼道:“请秦娘子安。”
这人正是李晔的妾妃秦敬缨,秦家与冰玉的舅家颍川陈氏的府邸挨在一块儿,少时冰玉进京后两人便很投契,就是入了王府后,她们依旧关系极好。
冰玉忙迎上去,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屋子里没生炭,冷得很,外头路又滑,摔了可不是好玩的。”
敬缨道:“你还说呢!我原是去你房里找你,结果只见语默带着几个小的同八娘翻花绳,你身边的沐雪在院子里安顿那两位王女,我问了她,才知你往这边来了。”
冰玉伸手理了理秦氏的斗篷,见她里边捧了紫铜錾刻手炉,仍是烫烫的,倒也罢了:“王爷急着去云州,说后日便走,我想着既这样,这些东西便先不动了,待我们到了云州,再处置也便宜。太后五年来对咱们不闻不问,今儿不声不响的突然给了这样多的赏赐,上午不过听那魏公公念了一遍,过耳就忘,这会子就来对着单子仔细瞧瞧。倒是你,四个月了,肚子一日比一日大,有什么事使人来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不在屋里好好歇着,来找我做什么?”
敬缨把手炉递给侍女秋云,抚了抚肚子,说:“这孩子不折腾我,精神好着呢。这回是太后亲赐下的,我就不信,他们能有多大的胆子敢敷衍。我原是想去瞧瞧那两位皋丽来的王女,长得倒是整齐模样,只是不知性子如何。王爷可说了是怎么安置么?”
冰玉已把大件儿都清点完了,沐雪同秋云一齐把几个略小些的箱笼打开,那里头全装着内造的各样首饰,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霎时屋子里便仿佛亮了一半。
冰玉随手拿起一只嵌珍珠宝石赤金手镯把玩,从前总觉得金器俗气,更偏爱玉饰。在梵县蹉跎了几年,如今倒对这俗物改了看法,只觉可爱——这样一只手镯,不论镶嵌的珠宝,都可以在梵县换上二三十两银子,这是府里孩子们一月的花销。她慢慢说:“王爷的意思是,到底是太后赏赐下来的,也不好薄待,比对着沁娘的份例,作良娣看就是了。”
敬缨正瞧着一匹红地花鸟纹锦缎,闻言指尖一滞,原是她指腹不比从前娇嫩,那锦缎被勾了丝。她冷笑一声,半晌方说:“皋丽王女,听着倒是尊贵。可皋丽不过弹丸之地,向来依附着我中原大国而存,从前这宫里皋丽来的女子还少么?就是进了宫,也不过封个六品宝林罢了,若是入皇子府上,也顶多是个尊贵些的美人,她们倒是赶上了好时候,乘着太后的东风,倒是跃居生了大郎的胡美人之上了。”
冰玉知她不忿。敬缨十三岁时得先帝赐婚,十六岁时以亲王侧妃之身嫁给了李晔。后来李晔被废,大周律,亲王为正一品,有正妃一位,侧妃二位,而郡王为正二品,侧妃位便被裁了一位。当初敬缨入王府时,前头便已有一位侧妃蒋氏琇莹,是由姜后赐给李晔的。那蒋家原是地方小族,阚京里的老世家先前听都没听说过,后来不知怎的得了姜氏的青眼,帮着姜后做成了几件事,很是得力,讨了姜后的欢心,姜后便想着给他家抬抬身份,挑了年纪合适的琇莹赐了婚。这些年蒋家因着“从凤之功”愈发风光,相较之下,秦家仍只是吃从前老太爷的老本,族里没有出挑的子弟,府里便以琇莹先入府资历较深为由,玉牒上仍记蒋氏为侧妃,敬缨只得屈居良娣之位,心中本就委屈,只是李晔着意安抚,府里也仍是把蒋、秦二女如从前那样一般看待,里子有了,倒也罢了。如今这两位入府便在名分上同她一样,她心中到底膈应着。
冰玉心中只叹气。敬缨旁的倒还好,对这名分上看得却有些重了。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一来女子入了皇家,这名分宠爱便是自己和孩子们的立身之源,便是自己不想争,也得想着自己的孩子们。二来则是她出身的缘故,范县秦氏原也是大族,论起来也是传了一二百年了,当初太祖起事时又出了些力,因而皇室也很是厚待他们。几代下来,族人自恃为世家子弟,自觉这世间富贵原是他们生来便该享得的,何必又去吃那马背上风吹日晒的苦头?于是骑射也荒废了,只说是家里要以诗书传家,凭着从前的几分颜面,倒也有了几个官做。只是好景不长,到裕德帝上位后与门阀世家斗法,改弦更张大兴科举,连裕德帝的亲母舅家都没能讨得便宜,何况于秦家?荫封没了,族中子弟又读不出什么名堂,眼看着一代不如一代。秦家的老少爷们瞧着从前他们瞧不上的小门小户一日日兴旺,只是眼热,面上却仍是做作,里子没了,愈发在面子上边找补,扬言只同世交结为姻亲,单方面的与新贵划清了界限,以此来成就他们那不值二两纹银的清贵。秦敬缨从小耳濡目染,也未能免俗。
冰玉便劝道:“好姐姐,你又着相了不是?这些年不过是因着祖宗规矩在,不得不委屈你,就是王爷也是记得你的委屈的。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人敢不拿你同蒋氏一同看待?再者说,那不过是两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离了故土,跋山涉水的来到中原,又辗转到了咱们这儿,归根究底,不过是当了太后摆弄朝局的一颗棋子罢了,也是可怜,你同他们计较什么?”
敬缨恨恨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心中就是气不顺!从前那蒋琇莹便罢了,现在是什么人都要和我平起平坐了!”
这倒座屋子虽大,可坏在朝向不好,夏日闷热,冬日里却又冷得跟冰窖一般,人在里头待久了,只觉得那寒气只往骨头缝里钻。只是这会儿大半屋子都堆放着京里赏赐的绸缎布匹,只留下两人宽的过道,便没有点炭盆。冰玉在这儿站了半晌也有些受不住,便挽了敬缨的手出门回家去,北风吹得她的声音发冷:“三姐姐,论理这话我不该说,若是个糊涂的,听了这话,恐怕就要恼了我了。只是我们自小的情分,就是得罪你,我也认了。”
敬缨道:“你说就是了。”
冰玉道:“从前还在阚京时,这话我也同你提过,只是那会儿你不在意。五年前晔郎登基,贪功冒进,急着同太后夺权,不过两月,咱们全家便被废黜,贬到这荒芜地方。还记得头两年的时候,那起子黑心肝的奴才瞧太后立马立了福王为帝,我们府上为太后所不喜,只怕这辈子都没有翻身之日了,就说是封地遭灾,年底岁贡时竟只送了些腐绸烂布。那会儿府里看守又严,外头的东西轻易进不来,王爷日日寻死觅活,还要我去哄他,不巧栾娘又病的厉害,险些活不成,我母家远在鲁东,鞭长莫及,那会儿真真是当得起‘里忧外患’四个字,有时深夜里,栾娘烧得滚烫,我瞧着王爷抱着她,心中却是恨极了,心想,这样活受罪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痛快,大家一起上路,也算走得热热闹闹的。只是终究不甘心,他们还这样小,不能就此便埋在这儿了,我得想法子给他们挣出一条路来。”
敬缨一直不愿回忆那段惨淡的日子,闻言也被勾起了伤心,低声道:“是啊,那会儿云屏才四岁,我们被宫里赶出来,我身边只有陪嫁的一个丫头跟着,诸事不便,到了冬天,她手冻得通红,还同我说不冷不冷。我的孩子本该是金尊玉贵的......”
冰玉低声喝道:“如今没有谁‘本该是’金尊于玉贵了!这么些年了,你还不明白么!”
敬缨一时怔住了,冰玉又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六国诸侯尽聚咸阳,何等的风光。那嬴政也觉着自己的子孙该是金尊玉贵的,做起了千秋万代的美梦,便自称始皇帝,结果二世而亡。你也读过书,大秦距今也有千年了,这千年来,天下数次易主,那些开国的皇帝,哪个不是雄才大略?谁不想自己的儿孙后代永远安享富贵?又有谁如愿了?皇家如此,何况我辈哉?”
敬缨辩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皇室兴败是常事,可世家不一样,咱们几家,已安稳过了数朝了!”
冰玉道:“先不说我的母家荥阳郑氏,你范县秦氏也好,我外家颍川陈氏也好,自先晋起家论起来,也兴旺了二三百年了,咱们安享荣华久了,便只愿永远这样过下去。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我们愿意,皇帝不愿意,那些小族也不愿意,谁不想踩在别人头上?谁又想被人踩在头上?我只问你一句,若是五十年前,咱们至于到如此田地么?”
这一句便把敬缨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