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与怪物共渡》槐序知火

40、维修舱段 日期：21

　　日期：2186年7月10日
　　时间：0939

　　隔间的玻璃门没有合上，门轴卡在一团干硬的胶质里，丽贝卡用斧头充当撬棍，抵住门缝向内推了一下。她侧身挤进去，贴着金属柜边缘走到操作台前。

　　这里更像从主实验区隔出来的工作位。三面是半透明的防护玻璃，玻璃下沿嵌着密封条，靠墙的位置有一台终端，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封口的收纳盒。操作台上铺着一次性隔离垫，垫面被什么液体浸过，边缘卷曲发黄，中间压着几张标签纸。

　　丽贝卡把收纳盒胡乱摞起来，丢到不碍事的地方去。

　　终端没有关闭，屏幕进入了低功耗状态，黑色镜面里映出她的半张脸，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有点蔫巴。她伸出手，指尖在屏幕下缘摸索。显示屏亮起，随后弹出一行灰色提示。

　　当前会话保留。
　　操作者：R. Sen。
　　权限状态：本地离线。
　　数据缓存未同步。

　　丽贝卡盯着那个名字。森。

　　这是谁啊。

　　殖民地里有好几位博士，很多助理，一些她分不清具体在做什么的大人。

　　哦，她想起来了。那个喜欢故作深沉的家伙，还喜欢对希达尔戈博士指手画脚。丽贝卡先想起一副半边眼睛，又想起一个秃瓢，最后脑海中才浮现他有点圆钝的五官。

　　她把斧头靠在腿边，屏幕边缘自动展开了最近打开的文件，样本A组现场登记。D档案交叉参照。宿主适应性临时批注。转运后实验优先级。未完成。未完成。未完成。

　　她点开最上面一份。

　　第一张图片是卵体扫描。圆形轮廓，四瓣顶端，外壁褶皱，旁边标着比例尺和温湿度数据。丽贝卡只看了不到三秒就把页面划走。她不需要一群死人告诉她卵是什么样子。

　　第二页仍是卵体外壁。第三页是反应曲线。第四页记录了二氧化碳浓度变化与顶端开合之间的关系。她继续向下拖，动作变得粗暴了一些，屏幕上的图像被拖出残影。

　　页面停在一段批注上。

　　//现场初步判断
　　//卵体并非单纯休眠容器。外层组织对温度、震动及呼吸成分存在复合反应，疑似具备被动筛选机制。当前条件不足，不建议在阿克隆现场继续刺激实验。
　　//TODO：转运后建立密闭舱室，复核档案中“近宿主激活”条目。

　　丽贝卡的指腹停在那个具体名称不明的“档案”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看了看屏幕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附件标识，点开后只弹出一张交叉引用列表，里面有几行灰色文字被权限遮住，只露出“病原体”“遗留材料”之类的词。

　　她皱起眉，又退了回去。

　　她点开第二份文件。

　　操作者：R. Sen。
　　说明：以下内容基于公司旧档及A组现场样本比对，结论可信度低至中。档案具有明显个人化叙述倾向，包含大量非标准命名，不宜直接作为正式分类依据。其价值主要集中于阶段图谱、病原体反应记录及宿主实验草图。

　　她能看懂每个字母，却不知道它们合在一起到底指向什么。她继续向下翻，页面里插着几张被压缩过的图，线条凌乱，像某个人用铅笔画下的解剖结构。图边缘有被扫描进去的手写字，字迹细长，还挺好看。

　　“造物”这个词出现在其中一行里。

　　丽贝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她不喜欢这个词，这让她想起懵懵懂懂得惨死的伊莲娜，让她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森博士在下面加了一段注释。

　　//现有现场样本可证明繁殖链存在，不足以证明其原始形态来源。
　　//TODO：转运后复核D档案第7、11、19组图谱，重点比对抱脸体植入后胚胎阶段的组织分化路径。

　　她根本看不明白。

　　丽贝卡正准备退出，下一段文字却让她停住了。

　　//胚胎在宿主体内可能存在短暂但高度活跃的信息摄取阶段。可疑影响因素包括宿主遗传表达、免疫反应、激素水平、创伤状态及环境压力。当前无足够活体数据支持结论。
　　//TODO：建立不同宿主条件下的形态偏移模型。

　　丽贝卡眉心拧出一个结，形态偏移模型是什么。她头一次产生自己是文盲的感觉。

　　屏幕安静地亮着。

　　她把页面往下拖。

　　//未成熟个体、创伤失血个体及低体重个体通常不在普通抱脸体优先接纳范围内。
　　//无充分数据支持，仍需扩大样本验证。
　　//异常记录。无法确认是否对应特殊分化型植入体。

　　丽贝卡继续看向下一行。

　　特殊分化型植入体。

　　这又是什么。丽贝卡她点了一下那行灰色文字，系统没有反应，她又点了一次。界面迟滞片刻，弹出新的窗口，窗口标题只有半截。

　　高阶繁殖链复核……

　　下方随即跳出红色提示。

　　当前会话权限不足。请重新输入操作者身份动态密钥。

　　丽贝卡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松开手。红色提示仍停在界面中央，边框闪动。她回头看向玻璃门外，灰铁没有出现在门口，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附近。

　　她关掉窗口。系统又弹出一次确认，询问是否保存本地访问记录。丽贝卡没有读完，直接按了取消。屏幕退回森博士的文件列表，那些未完成的条目重新排列好，像一排没有合上的抽屉。

　　她本来想把整份资料复制下来，但提示权限不足，无法导出。她试着只选择文本批注，依然提示需要操作者确认。丽贝卡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两秒，没有再试。

　　——

　　维修舱段位于二层外圈检修道尽头，负责研究所机器和设备的日常维护。丽贝卡进去后只见一排空掉的固定架。大型液压扩张器的位置只剩下两条红色轮廓线，工业切割箱的充电槽也空着，地面有工具车压过的浅痕，轮印从充电架前一路碾到门口。

　　裸露管线沿着内里的轨道排列，轨道下面挂着几组自动维修臂，机械节肢垂在半空，末端夹具轻微晃动。地面靠近维修台的位置有一片拖开的油污，油污边缘留下半个鞋印，当然不是她的。

　　主切割箱被拿走了，槽位旁边的安全扣打开，充电接口匆忙拔掉。她在下层找到一支热切割笔，长度不到前臂，握柄可以折叠，这个型号本来不是用来切支撑臂的，只能处理检修板，锁扣外壳和薄层合金。她把它挂到腰侧，又从旁边的小格子里取了两枚备用喷嘴，塞进背包外袋。

　　大型电源组也被搬走了。剩下的都是腕包大小的应急供电模块，单块输出不高，可以给工具短时间续电。丽贝卡拿起两块，放在手里掂了掂，最后只留下其中一块。

　　丽贝卡打开线缆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束卷好的短接线。她把多余的检测线扯掉，只留下两条电缆和几个转接头。旁边还有一只微型测电器，她试了一下，指示灯亮了半秒又灭掉。丽贝卡拆开后盖，取走里面那枚小电芯。

　　她想了一会达米里斯对事故的描述，又拿了三枚楔块，试着把其中一枚压开。防爆隔离门的门轨被顶歪了，光有切割器不够，门开出一点缝后还要有东西卡住，否则它会重新弹回来。她把楔块塞进背包，最后又拿了一片支撑垫。

　　抽屉最上层放着几只管线牵引器，形状有点像两截短棍。丽贝卡拿起其中一只，手腕轻轻一抖，两截短棍顺着惯性甩开。双节棍，她想。她又甩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没控制好，短棍绕回来敲在她小臂上。

　　“……”

　　丽贝卡低头看着手臂上浮出来的一道红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管线牵引器放回去，旁边还有一支线缆固定器，前端压着一排拇指长的定位钉。丽贝卡按开保险，对准墙壁侧试了一下。固定器没有反应。她用力摇晃了一下，又按了几次。弹簧在壳体里突然释放，一枚钉子从前端弹出去，越过维修台，打在门口灰铁的身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定位钉没有吸住，顺着它的外骨骼滑下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丽贝卡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地上的定位钉。

　　“看来你不是金属做的。”她说。

　　她把线缆固定器的保险重新推回去，放回抽屉。而后又拿了短撬杆和半指绝缘手套。

　　她支起脑袋检查了一下自己还要做什么。

　　灰铁拍打了一下尾巴。丽贝卡冷漠地看了它一眼。

　　高处的挂轨上还有一只可以用来固定维修臂的牵引夹。她伸手够不到，脚下也没有可以踩的东西。几秒后，灰铁的尾巴伸过来，尾尖卷住牵引夹，把它从挂轨上扯下。丽贝卡弯腰捡起，检查是否完后，把它和短接线放在一起。

　　“……”

　　丽贝卡对灰铁的动作没有表示。

　　她清点了一遍手上的东西，能临时给控制台接电，切开小件，卡住门缝，但处理不了主支撑臂。大型扩张器、工业切割箱已经被先她一步的那几个人拿走。

　　研究员有小车，带走工具不费什么力气。不过他们得把设备带到穿梭机入口附近，还要停下来操作。懊丧无益，丽贝卡反而想开了些，即使什么都没拿到，也可以试着坐收渔翁之利。

　　——

　　丽贝卡有一段时间很想成为希达尔戈那样的大人。

　　希达尔戈是从事脑力劳动的人，当然不是说她的体力很差。她总是坐在某个办公室的转椅上，支着一条腿，另一只脚点在地面，身体微微侧着，只留给旁人一个侧脸。她的头发束得很低，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不像学校投影课里那些永远微笑的学者，希达尔戈大多数时候都比较严肃，但聊起日常事情时又很和气。

　　她总是游刃有余，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丽贝卡喜欢这种样子。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成排数据随之打开或者关闭。不需要大声证明自己，也不用向谁解释太多。

　　丽贝卡现在站在门外，抬头看向监控探头。

　　门上方的摄像头还在工作，镜面里有一点红光。丽贝卡抬手对着摄像头招了招，又用指节在门板上扣了两下。几秒后，门缝里传来电磁锁逐层释放的声音。锁销回缩，气密条卸压，门向侧面滑开一截，丽贝卡迅速闪身进去。

　　希达尔戈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和丽贝卡记忆里差不多。

　　支着二郎腿，椅子随着她脚点地的动作转动了一点，侧脸变成正脸，那种锋利隐去了一点。她看着丽贝卡，笑了一下。丽贝卡的生还让她显得有生机了一点，脸上的细纹随着微笑跳跃了一下。

　　“早上好，丽贝卡。”她偏了偏脑袋，确认了一下时间。

　　丽贝卡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近，也没有对希达尔戈的问候做出反应。她先看了一眼房间，墙上并列着研究所的局部结构图和几路灰白色监控画面。靠里面还有一扇门。

　　“崔佛在隔壁睡觉。”希达尔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或者说尝试睡觉。他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你最好不要突然踹门进去，他会尖叫。”

　　丽贝卡走到她身边。

　　“达米里斯被寄生了。”她觉得有必要先对希达尔戈说明。

　　希达尔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她只是“哦”了一声，手指停在控制台边缘，抬头看着丽贝卡。

　　“死了吗？”她问。

　　丽贝卡点头。

　　希达尔戈沉默了片刻。屏幕上几路监控画面不断刷新，画面里的走廊空着，偶尔有雪花状干扰从中间扫过去。

　　“如果不是你，我也难免这样的命运。”她轻声说，“我醒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被拖进去。后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你被丢下车之后，我很懊悔，”她停了一下，又笑了笑，“没想到你这样顽强。”

　　她伸出手，握住丽贝卡的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小姑娘。”不过她似乎对丽贝卡究竟怎么活下来的没有什么兴趣。

　　希达尔戈的手掌很凉，她用力握了握，像在确认丽贝卡确实站在这里，“谢谢你愿意救我。”丽贝卡垂着眼看她们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她把手抽回来，弯腰把背包放到地上。

　　但是希达尔戈看起来好像对能活着并不感到十分开心。

　　“我没怎么看清巢穴。”希达尔戈往后靠进椅背，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嘲，“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得更有研究精神，比如观察一下结构，分析它们怎么分工。结果没有。我很快就晕过去了。”

　　她转回去看控制屏。她用两根手指放大一幅平面图，又很快缩小。

　　“也许知道这些就足够了。思考太多，有时候反而会丧失判断。人不能在每一个瞬间都把自己当成见证者，尤其是自己已经快被拖去当样本的时候。”

　　丽贝卡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下巴搁到控制台边缘，身体向前趴了一点。她看着希达尔戈在屏幕上切换视角，看着她几乎是漫无目的的把几条通道标成不同颜色，然后又改回去。

　　问候的话希达尔戈没说几句，可能已经到达她所能表达情感的极限，也许她太疲惫。

　　丽贝卡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手伸进背包，把那支密封管掏了出来。

　　希达尔戈转头时，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透明管里的破胸体幼体被密封着，细长的身体蜷在里面，灰白色，了无生气。

　　“你把这个带在包里？”希达尔戈有点不可思议的伸出手指点了点，问。

　　丽贝卡把密封管放到控制台上，“我看这里的人在研究这个。”她说，“那个森博士写了好多日志。有些我不理解。”

　　希达尔戈把密封管拉近了一点，先看看封口，又看看阀门，最后才把它转过来端详里面的幼体。

　　丽贝卡偏过头观察她的表情。

　　“为什么之前见到你，你不在这个研究所呢？”她问。

　　希达尔戈的目光还停在密封管上。过了几秒，她才把管子放回台面，手指仍搭在管壁上。

　　“我记得我曾经和森争论。”她没有回答丽贝卡的问题，“不止一次。我说这里有很多平民，孩子，工程人员，探险者。也许我们不该这么傲慢。森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想最坏的结果。更何况，这些人都是自愿来到这里的。真为他们着想，就该干好自己手头的工作。”

　　当然。丽贝卡想，森和她差不多级别，也可能比她高一些，她怎么会不知道关于这些怪物的事情呢，她甚至应该是深度参与者。

　　“那你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丽贝卡问。

　　希达尔戈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她才没什么音调起伏的说，“我不想沦为公司牟利的工具，也不想满足一些自恋狂扮演造物主的癖好。”

　　丽贝卡觉得希达尔戈应该做的不错，也许她也写了密密麻麻的日志，用了很多她不懂的术语只是隐藏得很好。毕竟她没见她搞砸过什么事情。

　　她看向那支密封管。

　　“这些东西真的是被创造出来的吗？”

　　希达尔戈没有回答。她的手指从密封管上移开，转而按住控制台边缘。

　　“我不知道。”她语气生硬。

　　丽贝卡觉得她好像在用力扣台子边缘。她没有追问。

　　希达尔戈侧过眼看她，眼珠划到眼尾。

　　“你不该想这些。”

　　控制室安静下来。希达尔戈垂眼看向屏幕下方的资料栏，低声，像是自言自语，“有智能并不一定优越，也不意味着更适宜生存。”

　　丽贝卡抬眼。

　　“遵从本能是最省力的。有智能意味着有了偏好，有了兴趣，有了倾向。你无法再沿着一条单一道路走下去。会出现很多吸引你的事情，让你无法进行利益最大化的决定。”

　　丽贝卡皱了皱眉，她在暗示什么吗。

　　她重新看向丽贝卡。那目光从丽贝卡的脸上略微往下扫了一点，很快又回到她的眼睛。希达尔戈轻轻叹了口气，终止了这个话题。

　　“你怎么不赶快去穿梭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