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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培养皿 日期:21 ...

  •   日期:2186年7月10日
      时间:0924

      控制间在二层西南角,门被文森特反手锁上。里面开着几盏顶灯。可见的管道口都被焊死,空气里混着久不通风的灰尘味道。

      其中一个研究员坐在控制台边上。她四十多岁,穿着带夸张垫肩的白色研究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她姓奥尔森,胸牌上还印着全名的首字母。奥尔森手里捏着一支已经没电的笔式光源,拇指一下一下按着尾端的开关,眼睛盯着终端上滚动的错误提示。

      站着的男人比她年轻,大概三十多吧,瘦瘦高高的,喉结很明显,叫科兹洛。他抱着胳膊靠在服务器机柜边,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压着汗湿的头发。

      文森特急匆匆的进来,一只手按着步枪肩带,另一只手朝屋里的两人虚抬了抬,示意他们听他讲话。

      “听我说。”连日奔波,他的胡子已经长到扎人的地步了,“我们得带上那个女孩。”文森特垂下手,“丽贝卡。她是公司想要的东西。”

      说完他把脉冲步枪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后腰靠上一台机器的边沿,长舒了一口气。

      奥尔森抬了一下眼皮。

      丽贝卡?

      “什么,哪个女孩。”奥尔森问。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拉斯的女儿。拉斯,拉塞尔,记得吗,”文森特说,“探险者拉斯,第一个被破胸的那个。他一家出去勘探,找到了那些怪物卵。”他顿了顿,“这孩子十四,也许十五岁,灰蓝色的眼睛,棕色头发——不过现在都剪掉了。运营中心那场屠杀,她全家都遇难了,就她一个人活到现在。”

      奥尔森“哦”了一声,没正眼瞧文森特,她像是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点垃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拉斯她有印象,一个积极又自大的探险者,成了这场事故的第一个牺牲品。至于那个女儿,她大概在殖民地的走廊里擦肩而过,记不真切。

      “所以?”奥尔森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会是公司想要的东西。”文森特把这句又说了一遍,声音压低,“我亲眼看见的。一只蜘蛛,红色的,形态和普通抱脸虫不一样,扑到了她脸上。”

      奥尔森按光源的拇指停下动作。

      谢天谢地,文森特想,这噪音听得他想爆粗口。

      “当时我们在车库。”他说,一手撑着机器边沿,把身子往后倾了倾,“我启动了一辆勘探车,所有人都往上爬。这女孩落在最后,她刚从底下的临时巢穴里出来,为了把希达尔戈救回来。”

      “勇气可嘉。”他点评。

      奥尔森没接话。

      “她爬上车尾踏板的时候,那东西从她背后出来。”文森特的指关节在机器外壳上敲了一下,手动划定重点,“红色的蜘蛛,一下就扑上来,腿箍住了她整个脑袋,尾巴——"他比了个环绕的手势,绕着自己的脖子转了半圈,“缠住了她的脖子。”

      科兹洛瞟了一眼奥尔森。

      “然后她就从车上掉下去了。”文森特摇摇头,“等探测车冲出老远,我最后看见的就是她躺在地上,那东西还牢牢扣在她脸上。她能挣开的机会很小。”

      “不可能。”奥尔森猫儿一样眯了眯眼睛,开口,“她是个孩子。”

      “她用了医疗室那台扫描仪。”文森特说,“我看着她看了造影,然后吓得把整台机器都砸了。一个自认为身体没问题的人,去把机器砸了做什么呢。”

      奥尔森放下了光源。她转过身正对着文森特,思考了一会,慢慢开口。

      “我们观察到的,是抱脸虫只攻击成年人。”她说,“不过,观察到和只会,是两回事。”她寻找了一个合适的例子,“地球的深海里有些鱼,群体中的雌性死光了,最大的那条雄性会自己转成雌性,把种群续下去。规律是给正常情况用的。情况不正常,规律就不作数。”

      科兹洛直起身,伸手推了推护目镜。“你是说……她可能真被寄生了?我不太相信……这里的人大多都被逼得精神不正常,砸东西更是家常便饭。”

      “我是说不能排除。”奥尔森重新看向终端,“采样任务早就完不成了,样本跑得到处都是!哈!”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文森特,“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处理丽贝卡。”

      文森特略微一怔。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在丽贝卡惯常见到的样子,殖民者里带惯了新人的老大哥,语气温和。

      “穿梭机上有休眠舱。把她放进去,到离这儿最近的殖民星球,交给公司的人。”他摊了摊手,“公司有专门处理这种情况的部门。何况……”他压低了些声音,“总好过她清醒着熬到破胸。也是为她好。”

      奥尔森盯着文森特看了一会,“不管她有没有被寄生——”她说,“如果丽贝卡愿意配合,是最好的结果。”

      “要真是女王幼体,那是能抵掉这一整场事故的东西。破胸之前把幼体取出来,操作得当,这女孩说不定还能活。对她也算好事,公司至少把她养到成年。”

      文森特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不过,之前有一只怪物,想从我们手里把她抢走。”

      “哦?”奥尔森被勾起一点兴趣。“什么样的怪物。”

      “这怎么说得清,就是怪物的样子。比成体小,铁灰色。”文森特摸了摸下巴。

      奥尔森沉默了一会。“也许是发育不良,如果宿主提前死亡确实会产生畸形个体。”这个信息很快从她脑海沉下去,也许是想把她带回巢穴孵化吧,她漫不经心的略过,继续道,“我对这些东西知道得还不够多。”她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她真是未来的女王,整个族群都该盯着她的发育,寸步不离才对。那为什么,还由着她一个人在外面跑。”

      这个问题没人解答。

      科兹洛忽然出声,带着一股有点窝囊的火气。“我不想再管公司的事了。”他说,“他们根本没管过我们的死活。求救报告发出去多久了?回执之后就没了下文。要不是希达尔戈,我们连离开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个,他就来气。他一直觉得,自己怎么也算这支研究队的核心了。团队的活计,哪一样离得开他。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知道穿梭机存在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老资历的名字,没有他。真是晦气。

      当初他是放弃了另一颗宜居殖民星的位置才来的,他挑了阿克隆,赌的是公司不会平白无故往一个烂地方砸这么多钱搞开发,只要一次惊人的发现,他就翻身了。为这个判断,他在这片砂砾上耗了大半个周期,测岩层土壤大气,写一份份份枯燥到发霉的报告。

      到头来真发现珍贵的外星生物样本,命却差点搭进去。而拿着这份发现坐上穿梭机、活着离开的,不会有他。

      奥尔森偏过头看他,慢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文森特的眉头动了一下,那点不满几乎要出口——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能费什么力气?但最后还是闭嘴了。

      树敌是最蠢的事。他一直这么告诫自己。他和达米里斯并肩杀了不少怪物,可去取工具之前两人被两只怪物冲散,他在二层绕了半天,误打误撞撞见到这几个藏起来的研究员。当时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他努力说合,才把气氛缓和了。

      他懂得怎么让人放下戒心。

      其中一个从三层跑回来的一个研究员伤得重,撑了没多久就断了气,只剩四个人了。

      人少了,穿梭机的空间资源够分了,他们的任务也黄了,谁也没心思内讧。达成一致不难。

      他心里其实一直防着达米里斯。那是个极为自私和自大的家伙。所以他也没急着回头去找他。等他从信号探测仪上瞄到一处新的活动迹象,小心地摸过去的时候,达米里斯已经死了,死得极其凄惨,胸口豁开一个洞。文森特还未替他惋惜,便警惕地往还有动静的医疗室里瞟了几眼,他看见那个叫丽贝卡的女孩启动了机器,又突然发起疯来,抡着斧子乱砸。

      他早就觉得丽贝卡很诡异,对她多有留心,如今应验了。

      他当即退回了阴影里。

      “先找到她再说了。”他绕开科兹洛那句话,“他们两个还没回来?”

      “维修舱段也不是很远。”奥尔森又开始摆弄光源,“应该快了。”

      ——

      让灰铁不要轻举妄动的诀窍是随时作出要拔枪自尽的姿态。

      丽贝卡站在通往下层的斜梯口,回头看它。它跟到这里就停下了,四肢着地,蹲伏在她身后半层楼的位置。她换了个角度,它的头随着她的动作偏过来,梭形的脑袋对准她所在的方向。

      它不会主动攻击她。只要她不拉下保险栓准备打爆它的头,这份平衡就还在——像最初相遇那样。

      此刻和它拼命,收益太低。穿梭机那扇门还堵着,她需要先一步拿到工具,需要下到维修舱段去。

      她转过身,往斜梯下走。

      一阵轻响。是利爪搭上金属的声音,而后是尾巴末端骨突刮过踏板的声音。它跟下来了。

      到了下一层的平台,她故意拐进一条侧道,那里更窄,堆着废弃的货架。等她从侧道另一头出来,前进到一个拐角,它蹲在她要去的方向前面,尾巴懒懒地垂着。应该是绕了一点路。

      这里不是通风管道,它暂时可以自由穿行。

      丽贝卡停住脚。

      它比从前高了太多,抻长了的四肢,根根分明的脊突,像是被人捏住两头拉长过,丽贝卡想象了一节被拉扯的金属条。

      她盯着它,慢慢把手移到腰间,指腹碰到VP78的握把。

      灰铁没有反应。

      “让开。”她强硬地说。

      它没动。

      “……”

      好吧。

      她也没打算干等它让。她收回搭在枪上的手,自然的绕着它走。她贴着走廊另一侧的墙面,和它拉开距离,灰铁没有起身。她绕过它,重新回到通往维修舱段的路。

      走出去好一段距离,在转弯之前,她回头看看。

      它不见了。

      她握紧了步枪,往四周检查了一圈。没有。但链接里那点属于它的信号还在,暂时没有死。

      下到二层,走廊比一层宽,层高也高些,处处透着一股冷硬感。墙面是整块整块的合金板拼的,地面是同样的灰色,只在中间铺了一条颜色略深的防滑带。门牌嵌进墙里与墙面齐平,整条走廊像是被切割出来的,让人联想到手术台。

      一间实验室的门敞开着。

      门旁的墙上嵌着一块告示牌,丽贝卡停在门口,抬眼扫过去。上面是一串分区编号,底下几行是警示措辞。

      生物隔离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进入前须完成消杀程序,佩戴防护装备。再往下是一小段更具体的,说明出现紧急情况如何处理和上报流程。

      流程。丽贝卡在心里哂笑。系统里这套上报流程涉及到的管理人员,名字后面这会儿大概都跟着“已死亡”吧。

      不过她还是想进去看看。

      她握了握步枪,抬脚跨过门槛。

      和外面昏暗的走廊不同,实验室里的灯全开着,只有几个坏掉了,一排排嵌顶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房间中央摆着一列培养皿。每一个大约半人高,基座上连着生命维持管线,此刻大部分已经断裂,断口处残留着凝固的、类似营养液的物质,一滴滴挂在管壁上。这东西丽贝卡在哪个储物间见过。

      她缓缓靠近其中一个。它的一侧已经破碎,聚合物的碎块散落在皿内和基座周围,裂口的边缘朝内塌陷。里面空空如也。她盯着那些朝内凹进去的碎茬,明白皿是从外面被砸开的,和储物间逃逸的不一样。

      她往这排培养皿的更深处走。有几个和第一个一样,破口都朝里。

      她想,也许是后来那批殖民军把蜘蛛一起带了进来。他们里面有人被被寄生,破胸之后长起来的成体在这间惨白的屋子里横冲直撞,把培养皿从外面砸开。把繁衍用的蜘蛛都放了出来。

      最里侧有一个培养皿是完好的。

      丽贝卡停下。这个没有破,皿壁完整,皿盖扣得严实。它的基座上接着和别的皿一样的生命维持管线,只是里面没有那层白色的培养基和营养液。

      她走近,里面蜷着一只东西,通体灰白,前端分化出一对短小的前肢,后面拖着一条骨节状的长尾巴,身子像一条臃肿的蛇,维持着蜷缩的姿势。

      丽贝卡认得这形态,甚至和它“对视了”。只不过这一只是死的,看状态应该是破胸之后被人用低温当场冻住,再塞进这个空皿封起来。这一个培养皿没灌培养液,是研究员临时拿来装标本用的,大概是想把这具冻好的东西带走,不过已经过去太久。

      她对着那个东西端详了好一会。惨白的灯光落在它身上,整只东西瘪下去一圈,像是被抽走了里头的水。它真是小,不过它已经具备了内巢齿。它们会用牙齿撕咬,啃开胸骨和附近的组织,然后再拿那颗梭形脑袋往外一顶,破膛而出。

      丽贝卡走到旁边一张操作台前,拉开抽屉翻找。里面有几支密封管,她抽出一支,拧开管盖。回到那个完好的培养皿前,她按住皿盖旋开,气密解除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一股闷了多日的腥气逸出来,她鼻子不好,勉强嗅到一点。她伸手进去,捏住那只小东西的身体,把它拿出来。

      很难说这东西是个什么样的触感,像一块冻过又化开,现在放坏了的肉。丽贝卡觉得十分恶心。

      她用力把它塞进管里,看着它灰白的身体在透明的管壁里蜷成一团,尾巴折叠起来。她拧上盖,拇指按住管尾一个小小的凸起,来回拧了几下,管内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

      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她拉开背包,把凯西也拿了出来。一手拿着凯西,一手握着那管东西。她对比了一会,凯西冲着她笑,那管里的东西一动不动。还是凯西的做工更加精致一些。

      一阵咳意忽然涌上来。先是喉咙里一痒,接着胸腔跟着抽了一下,她抬起手背抵住嘴,闷闷地咳起来。接连咳了几声,咳得她眼角发酸,扶着操作台的边缘弓下腰。

      她拿出水来喝了几口,抹了抹嘴角。又把凯西和密封管一起塞回了背包深处。

      她重新拿起步枪,退开两步。

      链接里传来些模糊的东西,蛰伏着。她放缓脚步,把步枪抬高了一点,贴着墙继续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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