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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坐标 日期: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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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186年 7月9日
时间:0812
医疗室的灯打得有些暗。安半躺在床上,手搁在腹部。墙壁是殖民地统一的灰色金属板。
“会是个活泼要强的孩子。”她说,抬头看向拉斯,脸上带着笑意,“我能感觉到。”
拉斯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他的工作服边角有些褪色,瘦削得有些怪异的腿上套了双油腻的靴子。
“在这种地方长大不容易。”拉斯说。
“所以才要坚强。”安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轻轻画圈,“你会的,对吗?”她像是在和腹中的孩子说话。
“你必须坚强。”她的笑意沉了沉。
医疗室的湿度调节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检查床边的仪器闪着绿色的指示灯。拉斯俯身,手也搭在安的腹部,感受里面的生命。
“第一个在殖民地出生的孩子。”他点点头。
“是啊,要是有天我们回到地球,这孩子都能算是外星人了。”安调侃道,拉斯温柔地看着她,会心一笑。
那是丽贝卡从未见过的安,丰盈的,年轻的。但是转瞬即逝。
那些金属墙壁忽然变成了更深的铁灰色,扭曲着,好似某种活物。
丽贝卡沉入黑暗。周围的一切都在收缩,挤压她。她快要溺毙,不是在温暖的羊水里,而是一些黏稠又恶心的液体中。她试图动弹,但身体不听使唤。她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脸。她摸到嘴巴,触碰到牙齿。那些牙齿太锋利了。像刀刃。
安的低语还在回响。“要坚强……”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丽贝卡想抓住那个声音,想回到有光的地方。
她可能有些坚强过头了,不惜代价。她正在变成别的什么,迎接新生的人们不期待看到的东西。
安尖叫起来。
*
丽贝卡睁开眼睛。
休息室的天花板是灰色混凝土,裂缝里露出钢筋。灯泡被铁丝吊着,发出昏黄的光。她躺在简易床铺上,胸口隐隐作痛。毯子上砂砾还没抖干净,有点硌手。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空气干燥而稀薄。另外两张床上,那个叫玛吉的女人侧躺着,呼吸平稳。叫丹尼的男人蜷在角落,受伤的腿伸得笔直,绷带缠在小腿上,透出暗红色,他醒着,在值守。
风暴过后,荒原恢复死气沉沉的样子。她走了很久,看到了补给站。低矮的混凝土建筑,铁皮大门,门边有一盏灯,不过并未点亮。
她走近时注意到外面的窗户都被焊死了,金属板钉在窗框上,焊痕很粗糙,显然是紧急处理的。至少窗户不会成为突破口。她点点头。
犹豫片刻,丽贝卡还是走到铁皮大门前,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丽贝卡锲而不舍,继续“梆梆梆”的敲击着。
“谁?”
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十分警惕。
“我叫丽贝卡。”她说,声音闷闷的,“从哈德利的希望来的。”
门后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人?”
“是的。”
“武器呢?”
“我有一把高斯步枪和一把vp78。”丽贝卡回答,又补充道,“但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活下去。找一个容身的据点。”她继续说,“我只有十四岁,那些蜘蛛只会找成年人寄生。”丽贝卡觉得有必要撇清她和怪物的干系。
“……”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锁发出咔嗒声,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粗壮的女人站在门后,手里端着脉冲步枪,四十多岁,脸上有深刻的皱纹,短发剪得很随意。她长得很高,俯视的目光扫过丽贝卡,一个十几岁女孩,脸上带着狰狞的伤,看起来吃了好大的苦头。
女人稍微放松了一些,把门开得更大。“进来吧。”
丽贝卡踏入院子。
警报器立刻尖叫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刺耳。丽贝卡停下,站在那里。她注意到报警器的传感器分布在院子周围,覆盖整个院子的范围。
一个男人从休息室冲出来,三十多岁,五官板正,就是鼻子大得有点不协调,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走路一瘸一拐。他也端着枪。
“把警报器关了,丹尼。”女人说。
男人拿出一个控制器,按了几个按钮。警报声停了。他摆弄了一会,按了重启键。面板上的指示灯闪了几下,稳定下来,显示绿色。
“好了。”他说,有点疲惫。
女人点点头,她在门口矗立一会,目光扫过丽贝卡身后的大门外,确认没有其他威胁。
“玛吉,”她指了指自己。
她把已经有些凹痕的大门关上,栓好。不过对于游走的灰色怪物来说毫无防御性,随时可以翻过大门进入墙内,只能依赖探测器做一些预警。
补给站是U型三面结构。院子不大,地面是压实的混凝土,有油污和轮胎印记,墙角堆着空油桶和废弃零件。左侧是车棚,最大的房间,闸门收了起来,能看到里面停着一辆小叉车,还有零零碎碎一大堆杂物。右侧是储藏室,铁门紧闭,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正对大门的是休息室,窗户也被焊死了,金属板钉得很牢固。
“你姓什么?”玛吉转过身来看着紧抿着唇的丽贝卡,发问。
“乔登。我是安和的拉塞尔的孩子。”
玛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面色红润起来,“原来是可怜的拉斯,怪不得我看着你十分眼熟!”
“你剪了头发,脸弄成这样,难怪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她咧着嘴。
丽贝卡没有因为她突然的情绪变化而动摇,她还是木着脸,不说话。
“看起来你的家人们都死了。”玛吉不知道在幸灾乐祸还是已经看淡生死,她很不礼貌地点评着,同时伸手示意丽贝卡跟着她,“哎,不过这种天灾人祸,死了也正常!”
“……”
丽贝卡不知道说什么。也许她应该愤怒。
“节哀顺变。”玛吉的语气缓和了些,回身用力拍了拍丽贝卡的肩膀。
丽贝卡跟着她走入院子。目光扫过地面,她注意到休息室外墙根有一具怪物的尸体。那东西趴在地上,头部和身体都被打烂了,黄绿色的液体渗进地面,腐蚀出一片暗色的痕迹。
玛吉注意到她的目光。“之前的一次袭击,”她说,“来了两只。我们干掉了一只,另一只跑掉了。”“丹尼的腿被那东西嚼了一下,瘸了!”她眯着眼睛调侃。
“你害怕看到吗,我可以找个布遮起来。”
丽贝卡摇摇头,“不,哈德利的希望有很多。”
玛吉呵呵一笑,“所幸我离开殖民地很早,那时荒原上还很安全。”她停顿了一下,“对了,之前有个人在这藏着,被寄生了。破胸后我处理掉了那东西,不过那个人的尸体还在储藏室。”
她看向储藏室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释然。“没办法处理,暂时只能放着。”
丽贝卡点头,没说什么。
“进来吧。”玛吉说,“外面不安全。”
玛吉带她进休息室。这平日用作维修站的地方从未想过还要用来对付尖牙利齿的怪物,门上门栓是才焊上的,让门从里面可以锁死。里面有三张简易床铺,铁架焊的,铺着薄垫子和旧毯子。一张桌子,四把椅子,都是金属的,有锈迹。墙角有简易炉灶,旁边堆着一些罐头和包装食品。小暖风机发出嗡嗡声。墙上钉着挂钩,挂着工作服、外套和一些工具。地面是水泥,有裂缝。
“坐。”玛吉指了指椅子。
丽贝卡把背包放在脚边,步枪靠在椅子旁,坐了下来。
玛吉拿来点食物,也许她觉得丽贝卡没什么储备粮。“吃。”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半是命令。
丹尼坐在对面,腿搁在另一把椅子上。他眼下有些乌青,眼神有些涣散。
玛吉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她的手臂粗壮,上面有些伤疤,看起来是长期干体力活留下的。她盯着翻弄罐头的丽贝卡,慢悠悠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你父亲最后一次外出的坐标是哪来的?”
她知道她是拉斯的女儿后就有话想问问她了。
“被寄生的那一次。”玛吉补充。
丽贝卡掀了掀眼皮,“不知道。”
“公司给的?”
“……是的。”丽贝卡不愿多想这件事。
玛吉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想想吧!”她身子前倾,开始用力敲桌子,像是对丽贝卡沉闷的反应不满,“因为阿克隆的大气层,从轨道上根本探测不了地表。公司那些卫星和探测器,派不上多大用场。”
丹尼摇头,声音有气无力:“又来了……”
“闭嘴。”玛吉没理他,继续盯着丽贝卡,这个女孩的说辞佐证了她的猜测,“所以他们才派探险者来,一点一点勘探。你父亲在这干了多少年?从来没人给过他什么精确坐标,对吧?都是他自己找,自己标记,上报。”
丽贝卡没说话,开始拆压缩饼干。
“但是突然!”玛吉把手举起来,身子夸张的后仰,“突然公司就给了他一个坐标!精确到小数点的坐标。一个连卫星都看不清的星球上!”她停顿了一下,“你不觉得奇怪吗?”
丹尼张嘴想说什么,但玛吉抬手打断他。“公司怎么知道那个坐标?他们怎么探测到的?他们凭什么突然给你父亲一个可能有重要发现的坐标?”
“也许……”丹尼说,语气不太确定,“是别的探险者发现的……”
“哪个探险者?”玛吉反问,“拉斯是这片区域最资深的。而且,”她看向丽贝卡,“如果是别的探险者发现的,为什么不是他们自己去?为什么要通过公司转给你父亲?”
丽贝卡低头,继续吃东西。
她想起了出发前几天的晚上。她和母亲一起玩一个建造游戏。她很轻松就赢了,安搂着她亲了亲。拉斯在通关的BGM中拉开了房门,身上带着酒气。
他很得意,因为收到了公司的指示,邮件里有一个具体的坐标。他喜气洋洋的抱着安,说他们一家的财运就要来了,他立刻就接下了这个任务,绝不给其他人拿到坐标的机会。安高兴地说一定是一个原住民废墟,是定居点,拉斯则已经开始盘算钱到手之后该怎么花。她和蒂姆上蹿下跳,嚷嚷着他们也要一起。
安一开始并不同意。不过拉斯心情大好,分辨说阿克隆目前的风暴强度已经下降很多,天气也比较稳定,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探测车里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丽贝卡的手指在罐头边缘停顿了一下。
“我在这干了五年,”玛吉说,语气里带着愤怒,“从来没见过什么值钱的矿。公司那帮人精难道会看走眼?就非要在这破石头上投资?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也许这些怪物一直就在这里,也许他们早就发现了。”
丹尼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所以公司是怎么知道的?
她咬了口压缩饼干,味道像纸板。
“那你接下了有什么打算?”玛吉转向她,眼神锐利,“等公司的救援?”
丽贝卡鼓着嘴巴嚼东西,在心里冷笑,她要离这些殖民地远远的,不要再活在公司的阴影里。
玛吉看着她窝窝囊囊半天嘴里也蹦不出来一个字的样子,叹气。“也是。”她站起来,走到炉灶旁,倒了杯水,“这些话明天再说也不迟。你先休息吧,已经凌晨了,瞧着你累了很久。我和丹尼轮流值班。”她把水一饮而尽,喝出了点饮酒的豪爽。
她们不信任她,丽贝卡理解。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陌生人都是威胁。但玛吉也没让她单独待着,三个人都在休息室休息,玛吉和丹尼轮流睡觉保持警惕。
玛吉直直的朝着床躺下去,“有事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