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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两个旦角为何那样? 十指相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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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檀心给父母立的衣冠冢,离程家坟地不远。
坟地上除了一块墓碑,就只有一棵移栽过来的老槐树。
那是程唳云提议的。
因为他记得每次梅檀心提起母亲,总会提到漫天的槐花。
往后年年春日,这里也会是银花垂露,四处芬芳。
以此思亲,最为相宜。
梨园善堂落成的那天,已是仲夏,喜庆的鞭炮声终于让梅檀心彻底开怀了一次。
而成名后的生活,一日一日地带着他朝前奔去,也足以让他忘怀对往事的忧思。
八月一到,酷暑渐消,梨园最好的时节来了。
夜里,新乐戏园的大轴戏刚落幕,散戏的人流从正门口陆陆续续涌出来。
可后台里热闹不减。
梅檀心已经脱了行头,对镜揉着额头上被水纱勒出来的红印子。
而旁边的杨小虎正跟脚上的厚底靴较劲,一边拔一边嘟囔着:
“你说嘿,从前程大哥是咱们大师兄的时候,我就最怕他把场来着,
“可如今好不容易出师了,他又变成咱们老板了,我怎么还是最怕他来把场?”
程青云办的粹云社,是吸纳从小玉台班出师的翘楚而办的。
这两年间,旦行多了程唳云和梅檀心,生行有了杨小虎和齐砚云,粹云社人气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程青云治班之严谨是名声在外的。
光论他每天亲自把场、结束之后还要点评考教的压迫感,就没几个人能不发怵。
从前都只是耳闻,如今亲身经历了,他们几个才知道厉害。
梅檀心皮厚,倒是从来不怕这个。
今儿大轴的那出《战金山》让他唱过了瘾,那热烈的彩生还在他耳边没褪呢。
他志得意满地将热手巾摊开往脸上一敷,等着热气把红红白白的油彩蒸化,闷声笑道:
“真没出息,大师兄还能吃了你不成?何况他最近可忙着呢。”
听了这个,杨小虎忽然凑近,眼睛发亮:
“那你知道,大师兄最近都在忙什么吗?”
“忙什么?”
梅檀心从手巾后面露出两只好奇的眼睛。
“他呀……”
杨小虎勾住他的肩膀,准备跟他咬耳朵。
梅檀心连忙凑近,可还没等他听见程青云的小秘密,就感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他俩从中间给拆散了。
是程唳云。
他不知何时插了进来,抖开了一件马褂,“哗”地披在了梅檀心身上。
“都入秋了,穿上衣裳再说话。”
梅檀心回头一看,如梦初醒,笑着连忙穿衣。
完全没发现身旁的杨小虎差点被抖了一脸灰,被迫往后闪了八丈远,还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衣裳要穿,扣子也要扣。
梅檀心在镜子里瞥了一下程唳云的眉高眼低,便连忙乖乖把领口也扣上了,一丝风也不让透进去。
刚唱完一出大戏,嗓子发烫,要是不留神真被冷气扑着了,明天非得哑巴了不可。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被程唳云盯着裹严实了,才见他放心地拉了把椅子,在他身后坐了。
梅檀心便习惯性地把梳子递给他,一边揪着发丝打结的地方,一边抱怨:
“哎哟,我早想把这破辫子给剪了,这皇帝老儿到底什么时候下退位诏书啊?”
头上挨了一记梳子敲。
“别乱说话!”
程唳云皱眉,转而又软了语气,
“坐好,我帮你。”
梅檀心便“嘿嘿”了两声,老实坐好了。
程唳云梳头的手法总是轻轻柔柔的,会慢慢把打结的地方弄散开。
梅檀心这一头钢丝球般爱咋乎的头发,也只有到了他手里能听话了。
像只野猫顺了毛一般,被梳着梳着,梅檀心就舒服地打起了哈欠。
唯余杨小虎是个孤家寡人,独自吭哧吭哧地梳着自己打结的辫子。
梅檀心记得自己刚跟程唳云玩到一块的时候,杨小虎总是爱当醋坛子。
他还跟梅檀心说,程唳云就是想独霸着他,总是暗动心机想把别的人都赶开。
这一状告得简直让梅檀心莫名其妙——程唳云这么光明磊落的人,怎么会存那种心思呢?
一定是他误会了。
好在这么闹了几回之后,杨小虎好像也就自己想开了,让梅檀心放心不少。
而对杨小虎来说,其实他对这俩人的看法没变,只是早已习惯了身边的这么一对香怜玉爱。
此时此刻,他也熟练地忽略了那俩人毫无自知之明的你侬我侬,兀自想起了美事。
“对了!说起入秋,该吃羊肉了吧!”
他喜道,
“今儿个下戏早,咱们去隔壁庆声社叫上白素云,哥几个好好撮一顿?”
梅檀心最先响应,跳起来说要去。
毕竟往后可就没这闲功夫了。
京城名伶云集,他们这些新秀要想名声保得稳,就得靠多登台。
戏园子、堂会、行戏、义务戏……加在一起得连轴转。
等过了中秋,梅檀心还准备带着小连福班的师弟们到舒和楼登台,让他们也沾沾自己的红气。
只要让师兄弟们跟着他吃好穿好,师父自然也少烦忧。
今年是他出师后的第一个秋天,他已打定主意要大干一场。
“趁着不忙贴贴秋膘,兵肥马壮好大展宏图!”
他兴致高昂地蹬上了靴子。
杨小虎便知道,他不必多问一句程唳云了。
凡是梅檀心要去的地方,他是必去的。
而齐砚云和另外两个师兄弟也说要去。
自己的主意一呼百应,把杨小虎高兴坏了,都等不得叫跟包,就准备亲自到外头拦车去。
可还没等他站起来,就听后面慢悠悠一声:
“去哪儿打牙祭啊,也不叫我?”
杨小虎脊背悚然了一瞬,扭头对上程青云的脸,便打了个抖,立刻堆了笑:
“大、大师兄!您还没走啊,那……那您就也一起来呗,我、其实我正打算去叫您老人家呢!”
程青云笑了出来,伸手摸了一把杨小虎的头顶:
“好了,逗你的。我晚上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小兄弟欢聚了。小虎今天的《挑滑车》不错,晚上羊肉就走我的帐吧。”
他说着,便步出了后门。
后台里稍稍一静,随即,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很快,众人就一窝蜂地涌出戏园子,三三两两地上了骡车,欢声笑语地奔着王府井的丰来顺去了。
虽是深夜,但这家店却仍旧火爆,小二满脸的汗,带笑迎了上来。
餐厅里的喧闹声听着像一口沸锅,幸好那伙计眼力价高,知道唱戏的最怕被闲杂人等缠扰,便将他们引到了最里面的包间,安静又自在。
白素云今天还叫上了他们班的两个同伴,唱花旦的金小蝶和唱老生的潭佩松。
一桌子十来个位子,这么一来就全坐满了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席上笑闹声不断,吃肉喝酒划拳,其乐融融。
梨园里向来有个说法,说旦角都喜欢大武生。
这话有些道理,今天金小蝶搭着白素云过来,就是奔着杨小虎来的。
杨小虎今年十七岁,出落得封神英朗、蜂腰猿臂,虽然不及程家兄弟钟灵毓秀,但在梨园里,也已经是有名的俊后生。
金小蝶老早就看着他眼热了,今天抓住了机会,自然要同他好好亲近一番。
不过,他一边殷切地跟杨小虎说笑着,一边还略带紧张地时常看看梅檀心的方向。
毕竟,他听说这两个人可是自小一起坐科的交情,在台上更是默契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这怎能让金小蝶不紧张?
可是今天他亲眼看见了这几个人,却忽然发现情况有些奇怪……
梅檀心完全没留意到角落里频频投来的目光。
每次跟程唳云一道外食,他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要忙:
先用随身的手帕把程唳云的椅子擦干净,再跟伙计要开水,把程唳云那套杯盘碗盏也都细细涮上一遍。
就连麻酱油碟他都要帮程唳云调——不知道为什么,程唳云自己调得总是很难吃,他一定要亲手帮他弄好才能放心。
少韭花,少腐乳,是为着他那金贵又敏感的嗓子特制的。
做完这些,他才安心坐下,一边说笑,一边还时不时往程唳云碗里挑着瘦羊肉。
程唳云不大说话,不过听着伙伴们的叽叽呱呱,心里也十分明媚,在铜锅白汽里面无表情地默默开心着。
过了一会,梅檀心指了指他的碗,问:
“你这个为什么不吃啊?”
里那被晾着一块只被伤到了一点皮毛的羊腰子。
程唳云微赧,那是他不小心夹上来的,他低声道:
“味道好奇怪。”
“那你就不会给我吗?”
梅檀心笑着直接给他夹走,扔进了自己嘴里。
“哎哎哎,别跟他喝!”
余光瞥见那边的谭佩松捧着酒杯朝这边来了,他又赶忙拦在程唳云前面,
“他那嗓子可碰不得酒,你跟我碰吧!”
一口莲花白抿下肚,梅檀心笑意未褪,却看见,程唳云好像正盯着自己看。
“你手怎么那么凉?”
那人神情认真。
梅檀心一愣。
刚喝了酒,浑身发热,他本来还想脱褂子呢,记挂着程唳云或许会念叨他,才没脱。
他的手凉吗?
不过,程唳云说凉,那可能就是凉吧。
他不疑有它,便直接把手伸了过去,因热酒而微红的脸颊上漾出一个笑:
“那你给我暖着呗。”
程唳云嗯了一声,便立刻将他的左手包在自己左手掌心,轻轻柔柔地套在了同一个毛皮护手中。
梅檀心还是活泼地笑闹着,但那只手一直都在他的手心里,跟他十指相扣。
温暖从手心漾开,那温度让程唳云略一低眉,过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勾了勾……
而角落里的金小蝶呢,这下连杨小虎主动找他说话,他都充耳不闻了。
他只是盯着饭桌对面的那出《怜香伴》,咬着指尖全神贯注地思索——
这俩旦角……他们为什么那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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