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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放不下的心事 他多想把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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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帽胡同里,刚下过一场小雨。
一清早,各家各户穿出来吊嗓子的声音更加清幽。
巷子头有座窄小的院子,虽然局促了些,但新近修葺过,干净严整。
而梅檀心正坐在里头堂屋的门槛上。
他一边看着小泥炉里煎着的药,一边握着手里的细藤条,监督院子里的小师弟们打把子。
春暖乍寒,虽是春雨贵如油,可突如其来的凉气也不免伤人几分。
徐师父着了些风凉,这些天卧床养着病。
于是,最近每天上馆子之前,梅檀心都会起个大早,来照顾师父,顺便替他教导师弟们。
师父没有娶过亲,可怜他孤苦,连个搭伙过日子互相帮衬的人都没有。
梅檀心知道,自己就是他晚年的依靠。
不过连日来,他只是时不时发话指点师弟们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有些走神。
他的双眼带着落寞,长而密的睫毛一直低垂着,漫无目的地将视线落于地上的石子沙砾。
就连徐益善披着衣裳踱步到了他身后,他都无所觉察。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到了他的肩头。
“檀心,进屋吧,让兰心看着那些小的就行。”
他嗓音沙哑低沉,但仍然带着暖意。
梅檀心听见师父清咳的几声,才恍然回神,连忙站了起来扶着师父:
“门口风大,您快进去。”
他把师父重新安顿在里屋的榻上,才转身回到堂屋,把煎好的药连着罐子端了进去,倒进小碗里,晾到温度合适,再捧给师父喝。
徐益善又低低咳了几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而他刚因唇边的苦涩而微微皱眉,就看梅檀心已经将蜜饯碟子递到他手边。
里面几块切成小方的山楂糕,是他平日爱吃的,又不会与药性相左。
徐益善低眉看着自己这个长大了的徒弟。
这孩子原本是个那么粗的性子,风风火火,虽然热情有余,但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心细如发的时候?
不光是在戏台上的玩意儿,就连服侍人的功夫,他竟也长进了这么多。
每次看着梅檀心的这些变化,徐益善总是心疼。
他知道沈玉卿是对的——要不是有那脱胎换骨的调教,谁都想不到梅檀心能有如今的名声和本事。
可是作为从小亲手将他养大的师父,徐益善总会想,这孩子,他得吃了多少苦啊……
“坐,坐,”
他连忙拉着梅檀心,没让他忙着去洗碗涮碟,而是道,
“好孩子,那些杂活就让你师弟他们去忙,你歇一会儿,也陪师父说说话。”
“是。”
梅檀心便乖乖答应了,坐回了师父跟前。
他知道,师父病中不免烦闷,需要人来解闷。他也很想让师父高兴,聊慰病痛。
只是他连日来心里难受,实在难以做师父的开心果。
但他还是连忙搜肠刮肚,想找到一两个笑话让师父听了舒怀。
可是,还没等他想办法从唇边挤出一个笑来,就听师父轻叹了一口气,先开口了。
那声音缓慢而温吞:
“师父知道,自从那姓花的死后,你这心里就一直过不去,是吧?”
徐益善太明白,梅檀心近来一直都有心事。
而这心事的源头,在这世上也就只有他这个当师父的知晓几分。
他用厚实的手掌轻轻包住梅檀心那双修长的手。
那双手早已不像小时候那黑黢黢、瘦干巴的样子,虽然眼下仍旧不算雪白,但健康的颜色配着线条流畅的骨相,仍然是万里挑一的美。
而那掌心烫呼呼的温度,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让他想到那小小的一个人儿,心里又泛起了深深的怜惜。
“听师父一句劝,很多事儿,别太苦着自个儿。”
他语重心长地道。
梅檀心抬起眼睛,看着师父。
慢慢地,他的眼圈儿就泛起了红色。
“师父……”
他又低下了头,眼眶的里的泪就顺着鼻头滑了一滴下去。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他实在放不下当年的事。
花继芳把他和妹妹巧儿从父母的尸身前拐走时,妹妹才不过四岁。
他们在直隶乡间跟着戏班子四处流浪,梅檀心就一直盘算着要带着巧儿逃跑。
然而,过了没有半个月,一天早上,梅檀心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妹妹不见了。
花继芳咬定了,说是前些日子的风寒要了妹妹的命,他怕染及别人,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将她埋了。
梅檀心不信。
巧儿只是有些发烧而已,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
他扯着花继芳,一定要让他带他找到埋妹妹的地方,就算是刨开新坟,也要让他看见妹妹的尸体。
而花继芳只是几个巴掌和拳脚,将他打得疼昏了过去。
在那之后的两年里,梅檀心只要过问此事,得到的都只有越来越暴烈的毒打。
但就算打死了他,他也不信妹妹真的死在了那个夜里。
后来,徐益善把他救回了家。
梅檀心大病了一场,重新清醒了过来之后,却再也打听不到花继芳的行踪了……
九州山高水长,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生死仇人了。
可没想到前些日子,老天竟又在眼皮底下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花继芳回来了,他竟然自己回来找他了,然而就在那天,生死一线的分割又那么快就横亘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就差那么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
梅檀心痛悔地想,哪怕让自己早那么片刻知道他的存在,早那么片刻从他嘴里问出真相,自己现在都不会抱憾终身。
花继芳老无所依,而自己正当盛年,此刻自己不再是无力的孩童,有的是手段能让他乖乖吐出真话来。
可惜,这一切的可能都因为那阴差阳错的一大筐馒头,而葬送在了深夜的黑暗里。
他不怪那个小伙计,更不怪程唳云。
程唳云能用那样的机变处理当时的情形,梅檀心知道,他处处都是为着自己好。
他只怪苍天,无情不仁。
徐益善用粗糙而温暖的指腹轻轻拂去他下颌的泪水。
静静地等待他的情绪慢慢随着泪水流淌出来后,他才又开口,耐心地劝导起来:
“你妹妹,是在直隶没的。眼下都已经快十年过去了,就算她当年真是被花继芳卖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买她的人家把她养活大了没有,更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自从知道梅檀心妹妹的事,每次遇到从直隶至立来的同行,徐益善都会问一嘴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得像他一般的小女孩。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音信全无。
梅檀心默然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师父是不想让他再牵挂了。
可心里的遗憾还是深深地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毕竟,那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从一个软嫩得像豆腐般的小婴儿,到会笑会跳的活泼样子——那是第一次梅檀心见到一个孩子如何长大,也是因为她,他才变成了一个哥哥。
被那样全情地信任和依赖着,是他这辈子都难忘的感觉。
而且,爹娘就是因为舍不得他们两个小兄妹,才生生饿死在街头的……
看着爹娘死,是他不孝,弄丢了妹妹,更是他无能。
自花继芳的死之后,深深的愧疚就总是让梅檀心夜夜不得安宁。
自己现在的日子越是前程似锦、富足优渥,梅檀心就越是觉得对不起家人。
他知道,这些都怪不得自己,怪只怪乱世灾年。
可是他还是会在深夜时分辗转反侧,止不住地乱想:凭什么一家人都命途凄惨,却只有自己享用如今的深恩厚福?
每次看到程唳云一家子兄妹,他总是会想到这些。
看着程唳云对妹妹时那满怀宠溺的样子,他的心里总会暗暗地酸疼。
看着程青云用自己赚的钱养着妹妹,供她上学,他也总是忍不住在心里说:
“大师兄,你不知道你有多让人羡慕。”
他多想,把自己的福气也都分给苦命的家人啊。
而徐益善,他自然知道徒儿的这些想法。
自小,梅檀心虽是个粗大的性子,可他秉性温厚,最是心软有情。
这几日里,他一直盘算着,已经替梅檀心想到了让他安心的方法。
“檀心,你要是如此放不下,不如就替你的父母立一个衣冠冢。”
他温声建议,
“再者,我听你沈师父说,要以精忠庙的名义,募捐建一个善堂,收容无家可归的幼儿。你若是这么放不下你妹妹,便也做些善事,不让更多像她一样的孩子流离失所,这样不也安慰了你的一桩心事吗?”
梅檀心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还是师父见多识广,师父说的没错,他想。
他现在拥有的东西,如果不能惠及自己的家人,就接济给其他受苦受难的人吧。
就算妹妹已经身在九泉,想必自己也能为她积些福德。
“好,好!”
梅檀心的心里忽然亮了亮,久违地感到了一丝轻松和甘甜,
“那我明天就去跟程大师兄商量,唱几天的义务戏,去给善堂添砖加瓦。”
徐益善看着他终于带上了三分笑容,心中便是一舒,伸手将他揽入了怀中。
“程青云和程唳云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他们一定都会帮衬着你的。
“答应师父,做完了这些之后,就别再放不下了,不许再苦熬着自己,知道了吗?”
梅檀心把脑袋埋在师父的怀中,感觉到无比的温馨和安宁,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师父放心,我不会再让您操心了。”
他瓮声瓮气道。
而徐益善,也因为他如今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眼角泛起了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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