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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激情谢师 把每个师父 ...

  •   泰和居二楼。
      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酒杯相碰的清脆声此起彼伏。

      主桌上座无虚席,笑声、敬酒声、谈天说地声搅成一锅沸。
      而次席上更是热闹,年纪小的师弟们嘴里塞着肉丸子,喜得像过年一样,兴奋地在桌底下钻来钻去。

      梅檀心今日把所有教导过自己的师父都请了来,也让两班师兄弟们都来捧捧场。

      沈玉卿与徐益善互相推让了一番,最终还是叙长幼让他坐了上首,自己坐选了次座。

      而在他身侧的,是他曾请来给梅檀心说过几出花旦戏的宋时芳。
      那老姊妹俩,正拉着手儿亲亲热热地叙话。

      “哎呦喂,这么大个钻石!还有您这洋表,瞧这金壳珐琅面儿,可真打眼呐!”
      宋时芳操着细声细气的京腔,夸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玉卿本来心情就好,听他如此感叹,更是嘴角呷了蜜,抿着笑意道:
      “嗐,这都是我们家那位主子爷随手赏我的——他还说是西洋货,依我看呢,成色其实也就那样。”

      那分明骄傲极了,但还要藏三分、露三分的样子,梅檀心看得憋不住笑。

      他忙转过去,敬了杯酒,道:
      “师父,您这话可千万不能叫王爷听去。”

      “怎么呢?”
      宋时芳抿了口了酒,眼神发亮,饶有兴味地问。

      “要让他老人家听了,赶明儿天不亮就得下东海了,得把龙王爷媳妇儿手上的鲛珠砗磲都得给拽下来给您呢!”
      梅檀心一边虚空游水,一边口若悬河。

      “哈哈哈哈!”
      宋时芳捧腹大笑。

      那笑声更让梅檀心兴致勃勃:
      “师父您要是还不满意,只要再一撅嘴儿啊,王爷就得去与那老龙王大战三百回合了,到时候满京城的人都得听见‘轰’一声巨响!连皇上他老人家都吓得从龙椅上摔下来了。
      “结果您猜怎么着,是王爷!他把那房子样大的龙灵珠也剖出来,‘哐当’一声就给您镇在惜晴轩门口了!”

      这下不只是宋时芳,大半个饭桌的人全都笑得肚子疼了起来。

      沈玉卿拿两根手指虚点了他几下,却也是笑得难受,一句话也匀不出气来说。

      “我说徐老板,小梅这么块宝贝,您可是从哪挖来的呢!我看他不说相声也是屈才了!”
      对面的杨金虎笑得眼泪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徐益善本来是有些腼腆的——从前他何曾与这些名伶一道用过饭?就连想跟他们说上一句话,都得愁无人引见。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梅檀心出师成名了,杨金虎带头对他热情相待,沈玉卿更是周全亲善,几杯热酒下肚,早已让他心头滚烫,忘却了拘谨。

      “哪里是什么宝呢,他这么日聒噪夜聒噪的,养了一个他可悔死我了。多亏沈老板把他捡了去,可让我享福了!”
      徐益善憨厚地笑着。

      “哎,彼此彼此,也不知道咱们兄弟俩上辈子欠这个崽子什么了。”
      沈玉卿笑着摇头,又跟徐益善碰了个杯。

      看着师父们同乐的样子,梅檀心就高兴得不得了,嘴也更甜了:
      “师父们实在辛苦了,我胡言乱语几句,也就是想给各位师父醒醒脾,这样等会菜上齐了,师父们也好赏脸多用些!”

      沈玉卿看他难得这样乖巧又伶俐的样子,浅啜了一口莲花白,便爱不释手地揉了两下他的耳朵,道:
      “你这孩子,快不必忙着张罗了。今儿又没一个外人,你自己也顾着吃就是,不必多喝酒,当心伤着嗓子。”

      梅檀心幸福得脸颊都红了,乖乖点着头。

      虽说师父们都善良地叫他不必费心伺候,但梅檀心却不会善罢甘休。
      他还是人来疯一般,把每个师父都尽情骚扰了一遍。

      就连闫师父,都被他以奉送谢师礼之机,在大脑门上“吧嗒”亲了一大口,气得他老人家脸红脖子粗,仿若一个被登徒浪子欺辱了的大姑娘。
      还是吴师父聪明些,每次瞧见梅檀心快绕过来了,就假称要去上厕所躲着,才逃过一劫……

      程唳云在次席看着这些,也眼带笑意。

      今天这场酒席,是他帮着一起张罗的。

      这家馆子本是生意火爆,程青云托了人情才敲定下今日的席面。
      不过这当大师兄的却说,自己就只帮到这里,剩下的细务,就让他们两个小的自己去历练,好让他们也学学待人接物的道理。

      于是,梅檀心用心周全着师父们,程唳云就帮他照顾师兄弟们,时不时关照着后厨的菜色。
      他不声不响起身,准备去问问管事的,那道四喜全福锅什么时候上,还有,给小师弟们的核桃酪准备好了没有。

      没想到刚走到后门口,冷不丁地,他却差点跟急匆匆往里闯的小毛撞了满怀。

      那小子是梅檀心新雇的跟包,才十七八岁,却是个实心用事的。

      “程老板!您在就好了,这外面来了个叫花子,非说他也是梅老板的师父,正叫骂着呢!”
      他喘着粗气。

      程唳云眉头一皱。

      他匆匆跟着小毛下楼,果然看见一个满身破烂的叫花子,正席地坐在酒楼正门口。

      那人形销骨立,连头顶都斑斑驳驳,寥寥无几的花白发丝在风中乱飘。

      “白眼狼,忘恩负义!不让老子上去,老子今天就死在这里!”

      嘶哑的叫骂声已经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就算酒楼经理找了人手来劝告驱赶,也是无用。

      那叫花子索性抱紧了门口的栏杆死不撒手:
      “我不……我不走!梅檀心,好啊,你叫人轰你师父!有本事你今天就别出来,要出来,除非踩在你师父的骨头上!”

      程唳云眸光一沉。

      梅檀心素来要强,有什么不堪的往事他从不对人言,但是对程唳云,他什么心事没有说过?

      此刻,程唳云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花继芳。
      他攥紧了拳头。

      “啧啧啧,这小梅是捡了高枝飞了,没想到竟然对自己的救命师父这么心狠。”
      “谁说不是呢,还是老话说得好,这就叫戏子无义!”

      人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程唳云冷眼瞧着——他料到会这样。
      世人本就对戏子多有偏见,何况是师徒间的事。

      他果断拿了个主意,就快步下了台阶。

      看见他现身,人群中便是一静。
      等众人看见他亲手将花继芳扶了起来后,一阵阵压着声音的议论就响了起来。

      “花师父,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师弟正愁寻不到您的行踪,快请起来。”
      程唳云声线放得柔和,言辞殷切。

      而小毛接了他一个眼色,也连忙帮腔:
      “是啊,我们梅老板知道您来了,喜得跟什么是的,一叠声急着邀您上去吃酒,他只恨不能早些孝敬您老人家呢!”

      那花继芳听了这话,浑浊的双眼乜斜着露出了几分笑意,忙跟着程唳云上楼去。
      “别打量着蒙老子,不好好孝敬我就等着瞧,有他的好果子吃!”

      围观人等没了热闹可看,这才终于散了。

      酒楼经理抹了把汗,连忙跟着上来。

      程唳云把人扶上二楼,却没将他带进席上,而是将他一路拽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杂物间里。

      花继芳被半哄半推弄进了门,才意识到不对,想要叫嚷起来。

      “师父,师父!”
      程唳云忙堆起了笑,
      “您先用些热茶水,要吃什么尽管吩咐,我这就去叫梅檀心过来。”

      “哼,”
      花继芳冷笑一声,
      “这是嫌弃我上不得台面?也行,只要有酒菜,我什么等不得。”

      方才打眼一看这人,程唳云便知他饥一顿饱一顿已经很久了,那两颊的皮都紧紧贴在了骨头上,薄得像朽木上糊着的一层纸。
      果然,伙计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和一笸箩烧饼,就足以拖住了这老叫花子。

      狼吞虎咽的声音一响起来,程唳云便冷了脸。
      他拉着小毛出去,低声嘱咐他和经理把门看牢,无论如何都不准把人放出去。

      小毛认真地点着头,用自个儿的整个身子堵紧了门口,一动都不再动。

      ·
      欢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夜凉如水,月至天心。
      梅檀心终于把尽兴的师父们一个一个送上回家的黄包车,依依送别。

      徐益善喝得大了些,梅檀心亲手把他扶上车,还亲呢地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师父的红脸。
      虽有师弟们护持,但梅檀心还是眼巴巴望着那车辆隐没在街口,才依依不舍地转回身来。

      沈玉卿是最后一个离席,拉住了他的手。

      他还有话要交代。

      “檀心,程唳云出师的时候,我也跟他说了这些话,今儿,也照样嘱咐给你。”

      梅檀心连忙认真听着。

      “你虽出了师,可是学无止境,师父不过是刚刚把你带进这个门槛而已。”
      沈玉卿语重心长。

      他虽也饮了不少酒,可眼神却没有半分模糊,仍然泛着明晰的光彩。

      “现而今你是风华正茂,再争荣夸耀也不为过,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能倚仗的还有什么?若不从现在开始就细细地思量,等你年老色衰的时候,就只能等着被后辈夺席。”

      师父金口玉言,梅檀心听进了心底。
      虽然还是一样的道理,可如今的梅檀心听了,早已不像三年前那样毛躁气盛。

      他已经知道,戏曲的山比他想象的要高很多,翻过了一重,还有一重。
      那是师父亲手带他领略过的。

      梨园行里,教会了徒弟就会饿死自己的师父大有人在,可是沈玉卿从来都不怕这些。
      哪怕把自己的招牌戏给了他跟程唳云,他还是稳坐第一名旦的宝座,不管他们多么红得发紫,他都仿若跳出三界般,不受丝毫撼动。

      梅檀心心知,那是因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师父一定是自少年起,便几十年如一日地不断精进着自身,因为他从未停止翻山越岭的脚步,所以后辈永远只能望其项背,而无从超越。

      “师父,我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把师父的每个字都印在了心里。

      沈玉卿面色一舒,他现在已经不担心梅檀心会不珍重他说的话。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聪明灵透,自己的话不必再说第二次。

      接着,他便继续说第二件事:
      “既然说到要学无止境,今后不论你拜什么师父,都要以他们为尊,不许提我的教法,更不能用我教你的东西抵触人家,等学完了,回家再自己思量取舍就是。”

      梅檀心一应点头,他知道,师父是不想自己因曾经师从他这样的权威而心生倨傲,少了虚心。

      “你徐师父刚才百般嘱咐你,叫你不许再自毁名誉,更不许沾染恶习,即便是啰嗦,我也还是要再跟你饶舌一遍。”
      沈玉卿的语气有些絮絮,但仍旧郑重,
      “要是让我知道你犯了这一条,就算是你七老八十了,只要我活着,都会亲手打断你的腿。”

      “都怪我不好,让师父操这么多的心,”
      梅檀心带着愧色,低了眉,说,
      “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再犯了,师父就请安心吧。”

      听他这么说,沈玉卿便再无忧虑了。
      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上了车,挥手告别。

      而梅檀心也照样仰着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口。

      再回身时,他的身边就只剩程唳云一个了。
      他笑着想去拉他的手,却忽然看见,程唳云眼中的神情竟带着肃穆。

      他凑近他的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

      下一瞬,梅檀心的眸子便深深一暗。

      一双拳头攥紧了,骨节在静谧的夜色里咯咯作响。
      他沉着步子迅速回到了饭庄,直奔二楼的走廊尽头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激情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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