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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三百银元和热汤面 “您抱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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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
一大清早胡同里就热闹起来了。
晚香一夜未眠。
十二三岁的女孩,身上那件缀锦的缎面褂子比她的身量大了不少。
那不符合她年龄的华丽,却显得袖子底下抱着琵琶的那手腕更加细瘦。
唯有那条乌油滑丝的辫子,上面结着一根红绒绳,还带着几分仅存的童稚。
她那双水杏眼总是透亮,亮得都显得薄凌凌的,此刻却因为困倦而被浓密的睫羽遮住了大半。
晚香就那样,跟在娘姨身后,昏昏沉沉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上。
刚到柏树胡同,前头的路却被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堵着了。
那些脑袋有的戴着瓜皮帽,有的留辫子,有的光着脑袋,被太阳晒得发亮。
晚香小小一个,被人浪裹着往前挪,努力地抬着头想透过一口气。
只见前头竟堵了好些人,车马喧腾,把整个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别东张西望的!快跟紧了,丢了算谁的?”
娘姨把她猛地一拽,拉紧了她的袖管。
晚香吃了一惊,随即便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八,祖师爷诞辰。
每年的这一天,他们那些唱戏的都要歇官工,八大胡同里倾巢出动,所有伶人都得出来迎神上香会。
前头就是精忠庙了,他们要从那出发,一路行香到城隍庙去请神。
那庙门前少说得聚集起来六七百号人,其中不乏名伶,路边看热闹的人多,街道又狭窄,想必得要些辰光才能过得去了。
娘姨不耐烦地跺着脚骂了几声。
而晚香只是沉默着。
她听着不远处那敲锣打鼓和唢呐的热闹声响,看着前头一对对抬着贡品的担子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一样,匆匆地云集而去。
寿桃、蜜供,整只的猪头和羊头,在太阳底下油汪汪地反光。
这香会,可真像庙会,晚香冷不丁想。
空气中那些香火和食物的味道让她心底动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秋收后去看庙会,她骑在哥哥的脖子上,看着那些杂耍的、踩高跷的、耍中幡的……彩旗飘扬,满世界都是艳色。
哥哥总是爱这样背着她。
他的头发硬硬的,娘总说他是个刺猥转生,但晚香就喜欢被哥哥的头顶扎得下巴痒痒的感觉。
哥哥的手心总是那样滚烫,一直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让她的手心湿漉漉的。
秋天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她,给她上树摘柿子、红果。
树枝断了,他没把她摔着,可是自己的眉骨磕在石头上,血流了她一身。
她吓得哇哇哭,她哥却咧着嘴笑,说“一点不疼,抹把观音土就好了。”
晚香觉得自己早已把好多事都忘了,忘了名姓,忘了家乡,忘了出身……
然而,哥哥背着她的感觉,她竟一直没忘……
“来了来了!梅檀心!”
忽然,一阵叫喊伴着越来越紧的锣鼓声,一下子闯破了晚香的思绪。
她听过这个名字——时下京城最红的角儿,他们的名字总是流转在夜里的觥筹交错间。
可她从未到戏园子里去看过任何一出戏,自然也不认识这名字的主人。
晚香被人挤得一趔趄,猛地抬头,便看见了汹涌人潮深处的一辆人力车。
那辆车像是崭新的,车篷都反射着太阳光,就连拉车的都是一身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肩膀上的毛巾雪白。
车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那个人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视线。
他身上一件枣红色的团花暗纹长衫,上好的绸缎夹袍随随便便垂着都带着挺括的光泽,搭在膝上的一双手骨节清晰而秀颀,一串玉压襟在胸口闪烁着华光。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张脸,那人并非雌雄莫辨,此刻素着一张脸,他的下颌和额头便有着利落分明的骨相。
可那眉眼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唱旦的。
不单是因为那份异常的清秀。
他端端正正坐在车上,没有一丝铅华粉饰,但他的眉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闲适之意,那双杏眼秋波流转,亮得像清晨山涧的银光。
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嘴角好像天生上翘,时时都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却不带半分傲气,只是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和不羁。
晚香微微一怔。
看着他的样子,她只觉得他合该穿红色,只有这颜色配得上他的意气风发。
正当她出神时,只见那红衣人忽然偏过头去,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他那同伴凑过来听,轻点了一下头,而红衣人说话时低眉浅笑,虽用扇子微掩着,但左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还是露出了——
一颗略尖的虎牙。
晚香忽然轻提起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又去看他的眉毛。
那眉毛修得整齐,又黑又浓,一点瑕疵都没有,可她踮着脚尖拼命地仔细看,终于在眉尾靠近鬓角的地方,看见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痕。
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了!赶快走,愣什么呢!”
她的袖子又被猛地一拽。
原来那辆人力车过去后,人流便松动了,街口终于可以通行了。
晚香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几乎就要从喉咙里蹦了出来,双手发抖,眼眶也滚烫着。
但人流汹涌间,她什么都喊不出来。
她只是眼睁睁看着车上那人的目光没有聚焦,半含笑意从她的身侧倏然滑了过去……
·
华灯初上。
泰和居的正门檐角挂着八盏煤气灯,将那块“醉月飞觞”的匾额都映得雪亮。
六点刚过,黄包车已经挤满了饭馆门口,那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梅檀心笑着站在正门口,迎接着陆陆续续从城隍庙迎神回来的师父们。
学徒满师后,头一回赶上祖师爷诞辰,是要去报庙发照,“认门”的。
精忠庙是所有伶人的“宗祠”,是他们的“衙门”,也是他们的家。
早上由两位师父见证着,在那登记上了他的名字,从此之后,梨园行里才算是正式有了他这号人。
不过眼下,这一场谢师宴,才是梅檀心心里真正的圆满。
“沈师父!”
沈玉卿帮着庙首张罗了一天的庆典,此时匆匆赶到,半只脚还没从黄包车上下来,就听见一串疾驰的脚步声,被那猴子撞了一个满怀。
大庭广众之下,他被冲得一个趔趄,可还是笑个不停。
“哎呀!快松开我,这成何体统!”
但梅檀心才不管他,他知道,这时的师父早已无法再装作对他很冷漠的样子了。
“师父您就从了我吧!我真的真的好爱您!”
他想起来程霄云教他的洋人只见喜欢说的话,照样说给了沈玉卿听,一边说,一边用力将他身上华贵的月白绸衫蹭出了褶子。
“好啦,好啦!”
沈玉卿被那热情洋溢的告白弄得老脸一红,但还是慈爱地笑着,摸着他的脑袋,允许他尽情地跟自己亲昵。
梅檀心想这么跟自己撒娇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怎会不晓得?
所以,他现在也就让他的夙愿尽情地圆满一番,再也不拒他千里之外了。
如此温馨,即使喘不上气来也是高兴,沈玉卿揣着无比明媚的心思想着。
好在,梅檀心也没一直腻着他,真的让他窒息了,因为很快,新的目标就出现了。
第二个乘车赶到的,是徐益善。
梅檀心把出师后第一个月的收入全都用来给徐师父置办家用了,此时,师父正身穿着藏青色的回字纹锻褂子,头戴雪青色瓜皮小帽,红光满面而略带赧然。
一看见师父,梅檀心就双眼一亮。
梨园中人,向来都喜欢服饰鲜亮,可徐师父却为了养活他们一班小子,素简了那么多年,一身破布褂子都能补丁叠着补丁,让梅檀心每次想到都心酸不已。
因此,他前几日才好说歹说硬拉着师父进了绸缎庄,哄着他老人家做了这一身衣服。
就算站在沈玉卿身边,徐师父也终于不显寒酸了。
梅檀心就是要让世人都知道,他真心敬爱的,有两个师父,他们对他来说一样重要。
他也照样跑了过去,将自己的徐师父也抱了个满怀。
四下里的宾客和师兄弟们,又响起了一阵笑声。
而比起沈玉卿,徐益善显然对梅檀心这副模样要习惯得多。
“好小子!得啦得啦,师父现在可是抱不动你啦!”
他笑着道,可尾音里又带了几分酸涩。
因为他的心坎里一下子浮现出了多年来的风风雨雨。
这个抱着他的孩子,他才十岁的样子好像还在他的眼前……
梅檀心的眼里装的全是师父,他凝望着那双慈目,一下子,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他一生中最疼的夜晚——
街上的北风里都像带着血,腥甜的味道剐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碎烂成了一团。
他记得自己就像烂泥一样委顿在地上,而耳朵里的嗡鸣间,只能听见徐益善跟花继仙讲价的声音。
“二百银元,不能再多了!”
“三百个,不然,我就是打死这个小兔崽子,也不卖给你!”
人群里一阵嗡鸣:
“这是亏心呀!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小戏子,还只剩一口气了,你也敢要三百?”
梅檀心模糊的视线里映着徐益善额头上的汗珠。
他知道这个大伯真的没那么多钱,而自己这条命,也真的不值那么多。
于是,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让自己爬了起来,拼死地扑过去,使出吃奶的劲,一口咬在花继仙枯瘦的右手上。
口中终于迸发出不属于他自己的血味时,梅檀心笑了。
他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个人。
可紧接着的就是更猛烈的拳头——伴随着那疯子刺耳的叫骂,梅檀心知道自己终于是要死了。
但意识模糊前,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那姓徐的大伯竟然冲了过来,死死地按住了那姓花的。
“三百就三百!”
中年男人嘶吼着,目眦欲裂。
那天晚上,意识模糊前,梅檀心记得自己趴上了一个坚实的脊背。
寒风里,那双长满了茧的大手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家里有热腾腾的汤面,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让他千万别睡过去……
而在华灯初上的此夜,梅檀心垂眸看着已经不如自己高的师父,看着他微红的眼角新添的纹路,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
继而,他的眼中却又带着那些眼泪绽开了一个明媚无比的笑:
“师父,您抱不动我了,可是我抱得动您啊!”
徐益善一个错愕不及,竟就那样被自己这个小徒儿轻易扛在了肩上。
他惊叫了一声,却只听梅檀心那条亮堂堂的嗓子银铃般的欢笑:
“师父!走喽,咱们吃热汤面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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