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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师父的夸奖 那金口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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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今天这个烧饼,烙得像小梅唱的昆曲一样嘛——梆梆硬。”
沈玉卿喝了口茶,顺下去喉咙里的堵塞,叹气道。
恒祐笑了一声。
这个沈玉卿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而且自从有了梅檀心之后,他不论抱怨什么,还总爱把那倒霉小子捎带上排揎。
有时那孩子还听不懂,都不知道师父是变着法地骂自己,还跟着乐呢。
看得恒祐都有些不落忍了。
“师父,我也会烙饼,我明儿就下厨,给您烙软软的饼吃!”
梅檀心蹲在沈玉卿身旁,笑眯眯地仰着脸,纯良又殷勤地道。
他一进门就兴致勃勃,扑到了沈玉卿跟前,满心欢喜地给他捏着腿。
最近,师父几乎天天都亲自教他戏,简直把他给乐坏了。
他想,一定是师父终于觉得自己的火候到了,该被他亲手炼出七十二般变化了。
想着这个,就算师父嘲讽他一百遍他也不怕。
他吭哧吭哧变着花样地揉捏着师父的小腿,嘴角还带着甜蜜。
而沈玉卿垂眸溜了他一眼,又深深叹了口气。
不管梅檀心有多热情满满,但真到了学戏的时候,却仍然是让沈玉卿一个头两个大。
“停停停……”
他忍无可忍地捏了捏眉心,
“我刚刚跟你说什么?叫你别呲着大牙花子笑!”
梅檀心刚唱了一小段,就被叫停了。
这出《红娘》,是京剧版本《西厢记》里的一折,主角红娘是个小丫鬟,讲的是她撮合小姐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
梅檀心演那种深沉蕴藉的戏码永远合不了沈玉卿的意,他本想着,活泼妩媚的丫头是他的长项,总该让师父说出个好来了。
却不料,结果还是挨骂。
他心里一阵委屈,无辜地瞪了瞪眼睛:
“不是您说的,红娘和小姐要一动一静,一活泼一……”
“让你活泼不是让你孟浪!”
沈玉卿拍了桌子,
“多少也看看您身边这位小姐是个什么人行吗!?”
他指着站在旁边的程唳云。
程唳云一身藕荷色的褶子,柔婉安静,正垂着两条水袖一旁站着,那张微微发红的脸写满了不知所措。
对比梅檀心的过分活泼,他显得格外老实巴交。
“你家小姐是什么?”
沈玉卿努力维持着耐心,
“是大家闺秀,足不出户,芳心初露,腼腆羞涩!”
“人家红娘是牵线的丫头,不是拉皮条的!”
沈玉卿抓狂地捏起腔调,干脆学起了梅檀心方才过分热络的姿态,
“‘哎呀张爷,赶快上楼跟我们家小姐玩呀!’——你那副样子,程唳云他能接上你的戏吗!?”
正当他激愤之时,一旁忽然传来“噗嗤”一声。
是王爷憋不住笑了。
自从沈玉卿开始给梅檀心说戏之后,每天竟是这样鸡飞狗跳笑料不断,恒祐实在深感趣味。
于是早饭后他也没走,反而专门叫人搬一副桌凳,拿上自己的书报茶水坐在旁边,一边旁观他师徒二人的教学,一边捡乐。
都说“戏迷的嘴,洗脚的水”,看戏的人最会阴阳怪气地骂人了,他看沈玉卿这张嘴也是不遑多让。
而沈玉卿拿他没办法,也只得让他在那看,还得叫人好生伺候着。
梅檀心听了这顿骂,只是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挠了挠头。
倒是程唳云难堪起来,脸上两片红云,小小声阻止着沈玉卿:
“师父……别说了。”
“行了,从‘叫张生’开始,再来一遍。”
看在程唳云的份上,沈玉卿努力把怒火压了下去。
再来一遍就再来一遍,梅檀心想。
他睨了程唳云一眼,心里还是很不服气。
不让呲着大牙花子笑是吧,那好,他就干脆学程唳云,笑不露齿!
结果,刚唱了一句,沈玉卿就忍无可忍地再次大喊了一声“停”。
“你那样用嘴唇使劲包着牙,笑得像匹马一样,你觉得自己那样好看吗!!!”
王爷这下可实在受不了了,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连茶杯都咣啷一声丢在了地上。
他一边前仰后合,一边拿帕子抹着眼泪。
梅檀心听着那笑声敢怒不敢言,心口的不忿和委屈实在压不住了。
“程唳云也那样笑,您还说他那样好看呢!”
他大着胆子,咕咕哝哝顶了一句嘴。
程唳云一脸无语。
“你再给我说一遍?!你眼瞎了?他是那样笑的吗!”
沈玉卿的光火已经非比寻常,大声喝道,
“你给我过来,跪这!”
梅檀心也不知道他要干嘛,只得过去跪下了。
“张嘴!”
沈玉卿凶巴巴地握着手里的戒尺。
梅檀心大惊失色,他还以为师父要捅他嘴巴,吓得差点哭了出来。
“师父我真的不敢了!我一定老老实实学,再也不跟您胡闹了!”
他简直太后悔了,为什么刚才没有好好听师父的话,非要顶嘴惹人生气。
就连程唳云也心下一惊,连忙想要帮着求情。
可是沈玉卿却更凶了,连王爷想开口劝都遭了他一个大白眼。
梅檀心只得把嘴张开了,害怕得紧紧闭上眼睛,眼角的眼泪颤颤巍巍的。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嘴巴里只是一凉,却并不痛。
一睁眼,原来沈玉卿竟然只是把戒尺打了个横,让他咬住。
“再给我胡搅蛮缠,就一整天叼着不准说话!我先教他,你在一边跪着看!”
沈玉卿道。
程唳云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梅檀心虽则受罚,竟有种如蒙大赦般的庆幸感,连忙点了点头,转了个方向跪着认真看。
这样一来,沈玉卿把程唳云的戏份教完了之后,再重新教他,才终于让他服服帖帖地把戏给学完了。
沈玉卿本来看梅檀心还是没有半分沉静的心思,学不来那些情恨交织的大戏,便先教了他这一出《红娘》。
没想到,梅檀心还是让他大失所望。
时间长了,他都佩服徐益善了,实在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把这么个玩意带大的。
不过,他毕竟是手把手教过几十个孩子的人,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第二天一早。
梅檀心还跟往常一样,跟程唳云一道来找师父。
只见,师父竟然已经起床了,早早就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边上等着他们。
程唳云见状,便下意识停了停脚下的步子。
可梅檀心却完全不会把这点小节放在心上,一看见师父就高兴得忘乎所以——
他实在是太喜欢师父了。
请了早安后,他便像个激动的小毛狗一样,忍不住抱着师父使劲蹭了蹭他的脸颊。
而师父也像往常一样把他扒拉开,立着眉毛喝退了他。
可梅檀心知道,师父只是故作嫌弃,其实心里喜欢自己喜欢得都不行了。
于是,他还是那么嬉皮笑脸,一边斟茶,一边好奇地问:
“师父,今天王爷怎么不在啊?”
想到王爷爱来看他们学戏,其实梅檀心很开心。
他就喜欢有人关注着他、旁观着他,这样他的心里总有种小小的得意。
可今天,却只有正襟危坐的沈玉卿。
他连茶水都没接,正色道:
“我教你们戏,是庄重的事,容不得别人在旁取乐。”
梅檀心见师父忽然变得这么郑重其事,不敢出声了。
“他要是想听戏,我给他专门办一场堂会,让他听个三天三夜都行。但不能是现在。”
师父的话掷地有声。
梅檀心震惊于沈玉卿竟然还能做得了王爷的主,讷讷地点了点头。
而接下来,师父竟然并没有开始教他戏,而是让他过去。
等梅檀心跪在沈玉卿面前,才看见他手里攥着的戒尺。
“师父!我做错什么了?”
他立刻喊起冤来。
今天他才刚刚跟师父说了两句话而已!
可师父却只是冷着脸,让他伸手。
虽然满腹委屈,可梅檀心还是赶忙把两只手给端平了。
师父对自己深恩难报,就算他故意虐待自己,自己也会承受的,他想。
戒尺声噼里啪啦地在庭院中响了起来。
梅檀心就咬着嘴唇努力地捱着,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这两年他挨揍的功夫渐长了,人也皮实了很多,虽然每天扮的是娇柔女郎,可毕竟本身还是皮糙肉厚的男孩子,不怎么怕痛的。
可师父的狠劲却也是与日俱增。
直到梅檀心快要憋不出眼泪的关头,沈玉卿才终于停了手。
“现在冷静了没有?”
威严的声音响起在他的头顶。
梅檀心憋着哽咽,红着烟圈和鼻头,压着心里快要决堤的难过,点了点头:
“冷静了……师父。”
别说冷静了,他现在心里头简直就是拔凉拔凉的。
沈玉卿垂眸如看着他蔫蔫巴巴的样子,才终于让他起来,告诉他,今天要教他一个新的唱段。
果然不出他所料,挨了揍的小梅也不跟他贫嘴了,也不接下茬逗闷子了,连眼神都清澄了许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乖得不行。
这可真是一个猴一个栓法,沈玉卿满意地想。
“从今以后,你每天早上都要先挨打,什么时候心静了什么时候再开始学戏!”
他宣布道。
梅檀心含泪点了点头,只为自己悲惨的命运哽咽了一声。
从那之后,他就真的按照师父的要求,不断重复着这样的日子。
直到夏天到来,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先被沈玉卿揍得心口拔凉,才能获得他的教导。
可忽然有一天,沈玉卿居然夸他了。
那金口玉言,像甘露一般流进了他的心底。
“嗯,这出《红娘》,你今天唱得还不错。”
那么轻巧的一句话,却让梅檀怔在了原地。
即使只是这么微弱的肯定,可梅檀心可从没沈玉卿这里得到过。
师父他,竟然破天荒头一遭地夸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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