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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不想跟我成亲吗? “你必须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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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唳云,这个名字代表着他的身份和他最为人熟知的那一面,但从来都不是母亲眼里的他。
就像父亲,在母亲眼里,他也一直都是程映真,而非程梦卿。
可是今天,母亲却用这个名字叫他。
“娘!”
程唳云又跪近了些,想看清母亲眼中那如烛火般明灭的神色。
蕴安的呼吸在她瘦骨嶙峋的胸膛里如游丝软系,片刻后,像是好不容易才攒够了一口气。
她苍白发青的嘴角,竟牵出了一缕笑。
那笑中的暖意,让程唳云心头重重一酸。
“告诉额娘,你是不是,在唱戏?”
程唳云愣了愣。
他不确定母亲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或许,是吴妈告诉她的,又或许,是某个偶然的时刻,母亲像现在这样,忽然恢复了片刻的清醒,从家人间充满喜悦的闲聊中听到的。
胸口锥心地痛。
程唳云不敢想,最不愿意自己再当一个下九流的母亲,得知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心境。
他也想再骗一回母亲,可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对着她一生中最后一刻的清明,他实在说不出口那些哄骗她的话。
“是。”
最终,他重重点了点头,已经泣不成声。
连程青云都想象到了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有些慌张地想要找办法安抚母亲,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让人紧张和心碎的画面却并没有发生。
蕴安什么都没说,她很平静,甚至连脸上那浅淡的笑意都还没有褪去。
她只是用微小的幅度,轻轻点了点头,颤巍巍伸出手指。
程唳云连忙凑近了些,让母亲能碰到自己的额头。
那轻轻滑过他发丝的指尖枯瘦冰凉,但他还是能感觉到母亲指端那力不从心的温柔。
眼泪从程唳云的鼻端淌下,他听见了母亲微弱的一问:
“那,你高兴吗?”
程唳云唇角颤动。
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脚下的这条前程,现在对他来说已经脱去曾经的阴翳,充满了明朗。
他是高兴的。
程唳云连忙点了点头,一瞬间,他有太多的话迫不及待地想告诉母亲。
他想让母亲知道,他现在是真心地喜欢唱戏,为自己会唱戏而高兴,甚至,他的心里充满了豪情壮志。
他还想告诉母亲,她不必再为自己担忧,因为他不会再自怨自艾,更不会被迫背上沉重的包袱,被压弯了脊梁。
还有……
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
他想让母亲知道他。
这世上不是每个戏子都活得卑躬屈膝,有一个人跟别人都不一样,他是这世上最骄傲、最明媚的人。
是那个人用心里无穷无尽的明亮感染了自己,让自己得到了解脱。
那个人,已经打动了他的心。
可是,程唳云知道,这些话母亲已经无法一一去听。
她无法知道自己是如何生平第一次尝到快乐的滋味,无法知道,在芳草地上奔跑时,自己心里的那种如露珠上的春光般微微甜蜜的颤动……
程唳云确信,母亲一定会想知道这些的。
她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他想对之倾吐这些细密心事的人。
他恍然想起了自己幼小时的那些日子,自己在人前总是不愿多言,只有到了晚上躺在娘亲的怀里,才会对她事无巨细地倾吐一天的所见所闻。
他多想再像小时候那样,把所有那些让他新奇兴奋的事,都一一分享给母亲。
把所有珍藏心底的秘密,都说给她一个人知道。
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母亲的清明神志恢复得太晚,太偶然,没有时间了……
那让程唳云的眼泪涌流不已,只是不住地点着头,重复着自己的话:
“高兴,娘,我现在很高兴!”
蕴安微微闭了闭眼睛,像是疲惫得再无一丝力气,只是搭在他头顶的那只手还轻轻地抚摸着。
“高兴……就好。”
一个极尽欣慰的笑,慢慢融化了她嘴角僵硬的皱纹,
“一鹤,娘只想让你高兴,别像……小时候那样。”
程唳云抬起头。
只见,母亲竟然像是把什么都了然于心,已经不必他再多说什么。
那让程唳云讶然。
母亲的眼睛里泛着柔和氤氲的光亮,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他不用急着剖白,自己都明白。
那些他心里百转千回的甜和酸,她都了解。
仿佛她始终都默默包容着那一切,并且,默默地为他欣喜。
“你父亲,也会高兴的。”
一颗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沾湿了枕头。
程唳云眼中的波光颤了颤。
父亲……母亲会把他的消息带给他吗?
他们会在天上团聚,看着他们兄妹三人吗?
有了母亲回护,父亲现在会原谅他了吗?
“娘!”
程唳云伏在母亲的身边,眼泪倾泻而下……
纸钱如漫天大雪,落在深秋时节的街巷里,与落叶混成一片金银。
“哗啦啦——哗啦啦……”
程唳云抱着母亲的灵牌,跟在打着引魂幡的大哥身后。
大街上挤得水泄不通,道路两侧不仅有梨园故旧设的送葬祭棚,还有许多因其他关系与程青云相熟的人前来路祭。
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不相干的路人挤过来张望,都是来看他们兄弟二人披麻戴孝的样子的。
而程唳云已经如入无人之境,除了跟着兄长一路给人回礼之外,就只是失魂落魄地走着。
眼眶里蓄满了一滴泪,他就让它掉下去,不顾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潮湿的痕迹……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父亲的灵牌,跟在兄长后面愣怔地往前走。
那时,漫天的纸钱好像都写满了他的罪孽,一片一片砸在他的肩头,都像要把他的脊背压弯。
而今天,那漫天的纸钱却又变成了温情的雪,一片一片,像双亲的疼爱拂过他的发丝,是对他最轻柔的救赎。
只不过,那轻柔落在他心底的重量,却更加刻骨铭心……
·
梨园行里穷苦人多,贫寒的底包伶人手停口停,没有守丧的条件,最多不过辍演三五日,一个月不演吉祥戏。
程梦卿走的时候,程青云甚至按照父亲的嘱咐,送殡后的第二日,就照常上台了。
不过这一次,他们兄妹三人终于可以一起为母亲好好地尽一份哀礼。
两兄弟一道在报纸上登了告示,罢演三个月,一年不贴吉祥喜庆戏码。
此决定一出,众人都称道他们兄弟二人孝道可嘉,而那些才刚刚被程唳云的复出惹得心热的顾曲者们,又被吊高了胃口,重新开始了他们的守候。
而梅檀心,他一直默默地支持着程唳云。
深秋的一个下午,程母去世后的第三个月,程唳云把他也带去了坟上一次。
其实梅檀心并不知道程唳云带他去那里是为了什么,不过他也没问。
反正不管他要他陪着做什么,他都会去的。
这两年来,程唳云经历了那么多波折,梅檀心都已经快要习惯了,他只是轻车熟路地陪伴着他,让他知道背后永远有自己。
那天下午,梅檀心很诚心地按照程唳云教他的步骤祭拜,还跟着他一起,认认真真给他的父母磕了头。
拈着香行礼的时候,他心里默默地想,请他们二老的在天之灵保佑程唳云,让他再无灾殃,此生都不要再碰到任何痛彻心扉之事了。
希望他人生过去十七年经历的所有沉重的苦难,就已经是他一生全部的坎坷。
而等到下山了,走在夕阳遍撒的山路上,他才有些回过味来,心里有了些疑惑。
他咦了一声,忽然问:
“程唳云啊,你说咱俩刚才那样……是不是有点像拜高堂啊?”
这么一说出口,他脑子里就电光一闪——
之前他俩互相不对付、闹腾得最厉害的时候,曾经被沈玉卿勒令和好,被他硬生生按着脑袋给彼此磕过一次头……
这么说来,那他俩这都已经拜了两拜了,就差再一拜天地,就成亲了?!
梅檀心被自己这滑稽的想法逗得笑个不停,捂着肚子讲给程唳云听。
可是没想到,程唳云听了,却并没有笑,反而红了耳朵:
“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
他的态度有些严肃,还有些微愠似的。
可是他的眼神,又像有些闪躲。
“还是这么开不得玩笑呀?”
梅檀心已经习惯了他那复杂的神态,没过多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他摇着手里的狗尾巴花儿,想了想,又随口问:
“难道,你就这么嫌弃我,不想跟我成亲吗?”
程唳云被他弄得无言以对,道:
“谁嫌弃你了……可我又不是女的,你也不是女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好像有些闷闷的。
那态度又引起了梅檀心的兴趣,让他扑过去挽起了他的手臂,问:
“那要是我变成女的,你要不要娶我?”
话都问完了,他才想到自己大概不能接受否定的答案,于是立刻补充道:
“你必须说要娶!你快说呀,要娶要娶!不然我生气了!”
石头小路就那么窄,程唳云都快被他热情得挤到草丛里去了,涨红着脸吭哧了半天,数落他总是这么胡言乱语,又百般地想脱离他扭股糖般的缠绕。
可是梅檀心偏偏不依不饶。
于是最终,程唳云也只得在路中间站定了。
他微微低着头酝酿了片刻,便轻声对他道:
“……要娶。”
而出乎梅檀心意料的是,他还又郑重其事般地补了后面一句。
“如果能有你,我什么别人都不要。”
那声音很轻,但是眼神特别认真,简直不像附和他的玩笑,而是在说一件很要紧、很正经的事。
梅檀心笑逐颜开,简直喜出望外——程唳云不仅接受他,还把他当成了唯一最喜爱的人。
这可让他高兴坏了。
“我就知道!”
他抱着程唳云蹦跶了几下,感觉心口比天边的夕阳还要更红、更烫。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激动些什么。
“喂,你父母都见证过了,咱俩义结金兰,你要是哪天不要我了,可没法跟他俩交代!”
他兴冲冲的,眼睛发亮。
程唳云最孝顺了,这么说管保唬住他,梅檀心想。
而程唳云呢,他眼睛里还是带着那样认真的神色,珍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那眼神里,仿佛还含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几分悠远,晦涩又朦胧。
后来的很多年后,梅檀心偶然想起这天,才恍然发现自己少年时的无知无识——
自己到底有多笨啊,那个时候,竟然只是对程唳云单纯而烂漫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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