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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温馨可靠的怀抱 “你不会再 ...

  •   恒祐知道,这次沈玉卿是真的被气狠了。

      那天晚上,虽然最终还是好声好气劝走了急怒攻心的徐益善,但等回了房,他那张脸还是一直黑到了半夜。

      恒祐告诉他,梅檀心是在天桥长大的,那地方流氓地痞横行、三教九流混杂,若是他没有几分防人之心,早就不知道死在谁手里了。
      因此,他会把人往坏里想,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

      然而,这样开导了半天,恒祐却见沈玉卿还是闷闷地坐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

      他便知道了,他劝慰的话没说到他的心坎里。
      真正让沈玉卿伤心的,是另有其人。

      深深叹了口气,他把人揽到了自己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哎……程唳云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你指望他能有多懂事呢?”

      慢慢地,就见沈玉卿红了眼圈儿,终于双手掩面,“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就连程唳云都那样想我!”
      他哽咽着,总算是将心底深深的委屈毫不掩饰地倾泻了出来。

      恒祐知道,在外面他最会故作高深、端出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架子来,可只有关起房门来,才会这样毫无遮拦地袒露心迹。
      分明就是还怀着几分痴痴的孩子气,藏也藏不住。

      恒祐让他依靠着自己,听着他的哭声,又心酸,却又拿他没办法。
      他早就想提醒他,太认真地对待别人,总是容易伤心的,只是后悔没早跟他说这些。

      他谆谆哄道:
      “他那样想你,不是因为拿你当坏人,正是因为他知道你对他有多好,才觉得你为了他做什么都不奇怪——你呀,怎么还当真跟一个孩子计较呢?”

      可沈玉卿听了,却仍然气得直哭,始终就是接受不了他最心爱的徒弟竟然也把他想成了一个阴险小人。
      就算千万人都觉得他心怀鬼胎,沈玉卿都无所谓,就算小梅也那样想他,让他最生气的,还是他自作主张闯出那么难以收场的祸事来。

      可是程唳云……程唳云不一样。

      恒祐明白他的想法。
      他知道沈玉卿一直就是这个性子,容不得亲近的人说他半点不好。

      十几岁的时候初登台,师父说他是被恒祐拿钱硬生生砸红的,他也这样气得哭了大半日。
      当天,他便赌气地不准恒祐给他往台下送花篮了,也不让他包他的前排戏票,恨不得从此拿他当个陌生人。

      他就是这样一个倔强的心性。

      恒祐有时想,也是自己把他惯出来的,让他这么认死理,竟然认了半辈子也没改。
      只有等他自己想通了,他想。

      可眼看着都两日夜过去了,沈玉卿都还是没有把程唳云从柴棚里放出来的迹象,恒祐又有些惴惴——
      若是真的把人关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沈玉卿一心疼一后悔,又不知要闹腾成什么样了。

      “这都两天了,就算是头牛也知错了,你要真把人饿坏了,我那一万银元往后可给谁花去呢?”
      他抽了个空子,开口道。

      沈玉卿却好似充耳不闻,只是坐在窗边,隔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用银签子搅弄着小铜炉里的香末,远远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过了半晌,他身子不动,只是眼睛微斜向后,道:
      “你爱给谁花给谁花。你那两万我都不要了!”

      沈玉卿早知道了,这两天他明明发了令说要饿着程唳云,可王爷每天等天一黑,就叫老冯偷偷送汤送水过去。
      程唳云吃了没有沈玉卿是不知道,但一想到王爷这人,他现在就牙根痒痒。

      “不要了?那太好了。”
      恒祐闻言,手里的扇子便停了,故作惊喜状,并连忙叫了老冯来。

      “快,去找个人牙子来,把程唳云和梅檀心给卖了,换的钱再给你们班主换座大宅子!”

      沈玉卿这下终于转了个身,一看恒祐手里拿的是什么,才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我要那么多宅子作甚呢!”
      他从王爷那劈手夺过那两张身契,顺便狠狠剜了刚刚伸着手准备接的老冯一眼。

      老冯正准备接王爷的戏,见状笑了起来:
      “班主,买座宅子可比留着人划算多了,既不用操心,又不会惹您生气。”

      “滚一边儿去!”
      沈玉卿瞪着眼睛,凶道。

      恒祐见他下意识地将那两张红纸妥帖地折好,防贼似的收进怀里,才笑了,放低声音再劝:
      “要是真舍不得,就赶快叫人送饭去吧,不然等会儿真饿死一个,你可就只能捞着半个宅子了。”

      他这副样子,把沈玉卿气得不行,可还没等他发作,外面就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急匆匆道:
      “班主,梅檀心正在外面求情呢,您快出来看看吧!”

      沈玉卿眉头一皱,甩开恒祐的手,跟着小厮出了门。

      ·
      梅檀心在惜晴轩前院的一角找到了程唳云。

      那处不起眼的小柴棚他以前从没留意过,此刻只见那外面正守着一个小厮,门上落了好大一把锁。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门缝边上,便赶忙伏低了身子往里面瞧。

      “程唳云,程唳云!”
      他急切地呼唤了几声,可是里面却一点回音都没有。

      黑洞洞的小棚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梅檀心吓得心脏都沉了几拍,又用力拍了几下门,转身朝着正屋的方向大喊起来:
      “师父!您不能不让他吃饭呀,程唳云会饿坏的!”

      他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对梅檀心来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被饿肚子。
      因为他实在太知道,那种感觉究竟有多恐怖,能给人怎样暗无天日的绝望。

      挨打、受虐待,不管怎样的苦,在他眼里都比不上饿肚子。
      可是都怪他,程唳云现在竟然要吃这样的苦。

      程唳云这个从小像少爷一样长大的人,他这辈子哪受过这份罪?

      “师父!都是我的错,您罚我一个就成了!求您饶了他吧,程唳云会死的!”
      梅檀心喊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得慌乱不堪,全然不管浑身被雨水湿透,说话也已经语无伦次起来。

      不管旁边的几个小厮怎么拉扯劝慰他,告诉他程唳云死不了,他都不管不顾。

      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门缝里好似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他吓了一跳,立刻俯身过去,趴在那泥水地上,拼命地往门缝里瞧。
      “程唳云,你还活着!”

      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又是一阵迟滞的窸窣声后,从那细窄的门缝里,竟然艰难地探出了两根手指。

      梅檀心的瞳孔一颤,急忙紧紧地握住了。

      那手指带着淡淡的凉意,被雨一浇就湿透了,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只有指尖还泛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两行热泪顷刻从梅檀心的眼中滚落,和着雨水洇进他的嘴里,酸涩不已。

      “程唳云!”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柴棚里的人显然已经无力出声回应他。
      然而,随着他的呼唤,那勾着他的手指却努力地蜷了蜷。

      梅檀心感受着手心里那微弱的温度和力气,只觉得自己喉咙一紧,心脏都被人死死地攥成了一团,在雨里六神无主地泣不成声……

      最终,程唳云总算是被放出来了。

      小厮用两碗红糖水便“救活”了他,两顿饭后,他就没什么大碍了。
      倒是梅檀心,被大雨把整个人都浇透了,又兼心绪过于激动,最后伤风伤得不轻。

      为免染及师兄弟,沈玉卿便叫人把他安置在程唳云屋里,干脆叫他们两个一窝混去,不要祸害别的好孩子。

      夜里。
      梅檀心发了烧,即使吃了药还是浑身疼得难受,躺在床上可怜兮兮地发着抖。

      程唳云就在旁边守着他,把凉毛巾放在他苍白的额头上,始终寸步不离。

      虽是盛夏,可梅檀心身子发寒,便一直想往程唳云身上凑。
      那人的温暖,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渴求。

      而程唳云则接纳了他,用臂膀轻轻地将他揽在怀里。

      “呜……程唳云。”
      梅檀心又掉了两颗眼泪出来,通红的眼尾潮湿不止。
      大抵是那怀抱过于温馨可靠的缘故,让他的心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脆弱,也让他感觉到一种彻底的安心。

      “我在。”
      程唳云轻声道,声音柔和得像一捧鹅绒。

      “……都是我错怪你了,都怪我……你原谅我吧!”
      梅檀心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了好多他的后悔心事。

      怀中的人身子滚烫,可在这盛暑天气里,程唳云却丝毫不觉得难熬。
      他下意识般地,把人越抱越紧,直到让他的额头紧贴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没怪过你。”
      他微微红着脸颊,低声说。

      “真的?”
      梅檀心惊讶地抬起一双泪眼。
      随即,他便感念地把额头重新塞到他颈窝里,将眼泪悉数洇在程唳云胸口的衣襟上。

      从前,他们虽然也同睡一床,但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靠得这么近。

      程唳云的心脏无序地跳动了起来,心里有个声音隐隐告诉他,他似乎不该这样,可是仗着梅檀心烧得迷迷糊糊的神智,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檀心……你不会再不理我了吧?”
      他的喉结动了动,压着胸膛的起伏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并非不能预料,可是问出口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得到与愿相违的答复。

      而下一瞬,怀里的人便扑腾着与他挨得更近了些,把下巴亲密无间地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呜咽着立马道:
      “不会了!我一辈子都不让你伤心,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他的脸颊贴在程唳云的颈侧,让两处的体温差逐渐融为了一体,胸膛与胸膛紧挨着,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两颗心脏交相震动着。

      程唳云的心口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一辈子……

      这是梅檀心第二次说“一辈子”。
      上一次,他说要一辈子跟他好,程唳云没放在心上。而这一次,他也知道,梅檀心的话也许只是伙伴之间常有的誓言……

      可他还是任由那冰释雪消般的涌流,彻底冲散了心底的忧虑。

      他连忙用双手紧紧环住了梅檀心的身子,不管胸腔里乱撞的血液,怀着恨不得让他的血肉融合进自己的骨血里的心绪,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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