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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君恩难忘 深深地刻在 ...

  •   “沈老板,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可使不得!”

      徐益善急得直跺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一时间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挖空心思想出所有央求的话来,只盼沈玉卿能听进去半分。

      梅檀心看着自己的师父这样低三下四,心里悲愤交加,猛地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师父!”
      他喊起来,撕扯得嗓子生疼,
      “您别这样求他!姓沈的他就是个笑面虎!他把咱们师徒俩都骗了!”

      “你说什么?”
      徐益善一愣,眉头拧紧了。

      梅檀心望着师父那张比两年前更添风霜的脸,脑海里一下子涌出师父送他来的那一日——那双眼睛里充满期望,但又是那么的无可奈何。

      再想到自己这一年半来屡受打压的际遇,他的眼眶登时就红了。
      如今终于见着了师父、这世上唯一最疼他的人,那些委屈便再也压不住了。

      无数个深夜,他辗转难眠,胸腔里翻涌的不甘和屈辱,此刻都化作了两行滚烫的泪:
      “师父,沈玉卿生生让我跑了一年多龙套!他把我诳了来,就是为了把我攥在手心里,不想让我挡了程唳云的路!”

      徐益善怔住了。

      他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梅檀心到底为什么要在堂会上闯下那么大的祸。
      而现在,他终于全明白了。

      顷刻间,一股火气直冲他的脑门。
      他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打断了他不断哭诉的话。

      梅檀心身子一歪,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唱戏是靠脸吃饭,就算再凶恶的师父,也不会轻易这样。何况,是一直以来最疼他的徐师父。

      梅檀心只觉得脸颊上像被火燎过,两行眼泪僵在了半途。
      他双眼圆睁,脑袋里嗡嗡作响,吓得愣在原地。

      “你……你!你这个畜生!”
      徐益善气得浑身发抖,差点站不住。

      柳先生一路当着和事佬,此刻便眼疾手快地先扶了他一把,想让他到旁边的八仙椅上坐下缓一缓。

      可徐益善却执意不坐。
      他伸手指着梅檀心,声嘶力竭地呵斥:

      “沈先生一片丹心全都为了你!他护着你,想尽了办法栽培你!可你呢?你竟然听信外面那些心术不正的闲话,恩将仇报!
      “你毁了自己的前程,也丢尽了我的脸!我徐益善,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徒儿!”

      梅檀心瞳孔剧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父!我冤枉!”
      他绝望地伏下身去,嚎啕大哭——要是连徐益善都不要他了,那这世上,他就真的再无容身之处了,
      “沈玉卿害咱们整个戏班被赶出嘉裕戏园是真的,他压着我跑了一年龙套也是真的!”

      然而,徐益善接下来告诉他的话,却让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你还提这些,你知不知道,要是没有沈先生,你早就不知道折在谁手里了!”
      徐益善痛心疾首。

      原本他心里也有些疑惑,不明白沈玉卿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要收梅檀心为徒。
      可后来他留心探查,才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那时候,嘉裕戏院的老板私下里跟好几个戏班子谈过,要把你卖到外地去,让你去唱粉戏!不光戏班,还有不少富商和官老爷,个个都想把你买回去,据为己有!”

      这些内情实在不堪为人知晓,徐益善一直没告诉梅檀心,一是因为觉得他那时年纪还小,二则,他觉得自己应该还能替他挡得住那些暗地里的觊觎。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从被嘉裕的老板哄骗着唱了那一出《大劈棺》之后,梅檀心在众人眼里,就已经被打上了放‘荡的印记。

      野兽只要闻到了血腥气,就不可能放弃诱人的猎物。

      徐益善心里清楚,凭自己一己之力,根本无力跟那些财大气粗的老板、有权有势的贵人们过招。

      尤其是那次,出了茶叶商逼迫梅檀心出去陪酒的事以后,他更是日夜悬心,战战兢兢。

      “你以为,就凭你那几分莽撞和大胆,就能把那个商人吓退?”
      提起往事,徐益善心里五味杂陈,声音都发了颤,
      “是沈先生用了手段,把他赶出了京城!要不然,咱们整个班子早就遭了毒手,被人报复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沈玉卿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惊。
      他没想到徐益善的心竟然这么细,连这件事的底细也探知到了。

      那茶叶商能把生意做到京城,背后自然也是有靠山的。沈玉卿动用了不少关系,才断了他的根基。
      这背后的手腕,不能暴露于人前,他原本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梅檀心只觉得胸膛里的空气一下子被人抽空了,张口结舌地呆在原地。

      他实在没有想到……原来那一次,他竟是这样才逃过了一劫。

      他曾经暗中笑话过那茶叶商不过是个纸老虎,也曾心有余悸地庆幸,老天竟那么轻易就放过了他一条小命。
      可他偏偏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是暗处的一双手,默默地替他挡住了一切灾厄。

      原来那个总是低眉浅笑的人,在不声不响间,就护住了他的命。

      徐益善抬手抹了一把泪,又接着说了下去:
      “那时候盯上你的人那么多,要不是沈先生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往你台上浇了一盆冷水,扫了那些人的兴致,你哪里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梅檀心的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时候……他知道那些人若是真把他掳了去,他将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被关在深宅大院里,沦为一个玩物,不像个人,甚至不如畜生。
      而等那些想要拥有他的人对他失去了兴致,他就会像条野狗一样被人扔在路边,被豺狼虎豹撕走最后的血肉。

      原来,沈玉卿就是因为这个,才要当着千百人的面,把他贬得一钱不值。
      那一盆冷水,浇熄了他身上的红气和名声,但也是釜底抽薪,洗去了那些在暗处湿黏地窥探着他的眼神。

      而在那之后,他才能把他收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两年来让梅檀心一直想不通的事,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

      只是,这答案来得太迟了。

      他的中掉下了滚烫的泪。

      这一生,救了他性命的人,有两个了。
      可他竟然做下了一件傻得要命的事,把这两个人都辜负了。
      他狠狠地伤了他们的心,彻彻底底地让他们大失所望。

      “师父!”
      他泪眼朦胧,望着徐益善,也望着坐在祖师爷像下面的那个人。
      一阵巨大的愧悔顷刻间压弯了他的脊梁,让他那总是梗着的脖颈,也终于软了下去。

      “你还有脸叫师父!”
      徐益善的怒气又直冲心肺。

      他想过梅檀心或许有些叛逆、不服管教,可他实在想不到,他竟会闯出这样的祸。
      那让他实在无地自容、痛心疾首。

      “你……你就为了赌一口气,就连自己的名誉和一辈子的饭碗都不要了!你翻场子、阴人!”
      徐益善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手杖,接连抽在梅檀心的身上,
      “你既然自毁前程,砸了这碗祖师爷赏的饭,不如我今天就打死了你!”

      “师父,我知错了!”
      梅檀心哭喊出来,涕泗横流。

      可是,当那些疼痛在他脊背上一下下炸开的时候,他却用双手死死撑着地,一下都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不论徐益善今天如何对他大加笞挞,这都是他该当的。

      就算今天被打死在这里,只要能偿还他的罪责,他也无怨。

      ·
      梅檀心不知道自己躺了几天。

      他只知道,师父并没有真的打死他,而沈师父,也并没有不要他。

      因为他睁开眼睛,终于从那些浑浑噩噩的痛苦梦境中摆脱出来的时候,竟然惊讶地发现,眼前还是那样熟悉的景象。
      长通铺,雪白的床单,玻璃窗……

      外面一声惊雷炸响,将他的头脑彻底震醒过来。

      浑身刺骨的疼痛也随之苏醒,比沈玉卿打他的那一次还要痛上好几倍,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身子。
      他的嘴唇和两腮像是被自己咬破了,稍稍一动,喉咙里就满是血腥的味道。

      “梅师哥!”
      是小竹子和小荷子。

      他俩领了照看梅檀心的任务,正捧着茶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醒来的过程。
      两人看着他闪动的睫毛终于露出了底下的瞳仁,惊喜地叫出了声。

      而梅檀心终于撑开朦胧的双眼。

      “师父……”
      他艰难地开口,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当先问,
      “师父呢?”

      那两个小的便互相对视了一眼,小声道:
      “徐老板被师父劝回去了。师父,他现在在惜晴轩。”

      深深的愧疚和感念又一次席卷了梅檀心的胸膛,让他的心口酸疼不已。
      他知道,一定又是沈师父向他师父求了情,才保下了他的性命……

      沈师父,他曾经以为他在万人面前都是菩萨,而只有在自己面前是修罗夜叉。
      如今他才终于明白,原来沈师父对自己的慈心,甚至远胜于对任何人的恩惠。

      他是如此看重自己,以至于即便到了这份上,他竟然还愿意要自己,还愿意再给自己一次回头的机会。

      梅檀心红了眼眶,嗓子一阵发紧,两行清泪顺着鼻尖落在了枕上。
      一辈子——他想,他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东西能报答沈师父,他只有用自己余下的一生。

      忽然,小荷子像是憋不住什么话,开口道:
      “梅师哥!师父他早就不怪你了,可是……”

      他没说完,就被小竹子打断了。

      梅檀心皱了皱眉,没让小竹子拦着他,连忙问:
      “可是什么?”

      他刚一问出口,小荷子的眼圈立刻就红了,急得都带上了哭腔:
      “是程师哥!程师哥他被师父关小黑屋了!他都被关了三天了,师父连一口饭都不给他吃,说要饿死他!”

      梅檀心豁然瞪大了眼睛,心头“咚”地重重一跳。

      他依稀记起来,师父下了狠劲打他的时候,好像有个人扑到了他身上,替他挡了好几下……
      那只会是程唳云。

      他也想起来了,程唳云为了让他重获自由,跟他跪在一起,威胁沈玉卿的那些话。
      那个人为了自己而说的那些话,同样也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让他一辈子,都再也忘不了。

      下一刻,他便不顾自己每个骨节深处都在叫嚣的剧痛,拼了命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他不理会任何一双阻拦他的手,冒着倾盆的大雨,跌跌撞撞地向惜晴轩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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