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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把整个戏班子炸了! 梅檀心又为 ...

  •   程唳云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

      他忽然觉得连月光都变得那样的冰凉,慢慢地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些散落在地的糖果,一颗一颗地捡。

      有几个师弟小心翼翼地过去,想要去帮他,却都被他推开了。

      他不要人帮。
      于是,谁都不敢再接近他。

      最终,他就那样独自把全部的糖都收回了盒子里,一颗不差。
      捧着那盒子站起身,他让自己抬起头,随后便咬了咬牙,迎着月光大步离开了科班的院子。

      庭院深深。
      春夜越来越静了,屋檐下静得能听见花叶坠地的声响。

      白日里雕花窗外游丝软系,映着晴光明媚如许,可此时入夜,却只剩风穿过竹帘的窸窣,“啪嗒——啪嗒——”地发出寂寥的响动。

      屋子里没有点灯。
      只有月影用微冷的苍白勾勒出窗下一桌一椅的轮廓。

      程唳云两手捧着那只被摔歪了一角的糖盒,像一个清瘦的影子般静默地坐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雪奴跳上了桌子,“喵呜”地唤了两声。
      离开时,它蓬松的尾巴扫过了桌上的瓷瓶,“叮铃”一响。

      程唳云的眼神恢复了焦点,看见了那只白瓷酒壶。

      他想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沈玉卿说他演杨玉环的身段怎么都好,但就是怎么都差着三分扶摇迷离的醉态。

      所以,他叫人拿些酒给他,说让他多少尝尝,知道什么是“醉”。

      什么是醉?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慢慢地,一只手轻轻勾住了那细白的瓶身。

      通宵酒,捧金樽——
      青翠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倒影着窗外一枚碧玉般的月亮……

      春虫细细地鸣叫到了半夜。
      天气已经暖到让人盖不住一席薄被了,好在有凉风穿透帷帐。

      沈玉卿睡着睡着,在梦里不安地翻了个身。
      随即,他忽然醒了过来——梦里好似有一个新调子,顺着夜风的凉意吹过来,轻轻地挽住了他的心。

      那让他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回想了片刻,把那梦中的丝缕一点点收回来后,他便越来越清醒,手忙脚乱开始穿衣服。

      睡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感觉到怀抱空了,皱着眉努力地睁开眼。

      恒祐支起上半身,就着月光拎起枕畔的手表——
      “半夜三点,你干什么?”

      “去找程唳云。”
      沈玉卿的声音低低的,压着兴奋,
      “我梦到一个唱腔,特别好,得现在就去告诉他!”

      恒祐百思不得其解地愣住了,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搭错筋了,连忙试图拽住他的一条腿:
      “你疯了?你不睡觉,孩子还要睡!”

      但沈玉卿却根本不理他,连话也没答一句,只甩了甩那只素白的脚,把他的大手挣脱开来,便利落地踩上鞋子,吹亮提灯就翩然飞出了门。

      这又是为戏中魔了——恒祐无言地想。

      其实他也曾疑惑过,沈玉卿为了栽培他的徒弟,为什么会这么不计心血。
      但经历了些年岁,他也慢慢明白了。

      沈玉卿就是太喜欢戏了,戏是他的命。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其实不论他自己,还是他的这些徒弟,都是他手中的笔墨。

      青色的墨,是晴空一鹤排云上;红色的墨,是望得梅开红万点……只要一想到,这些色彩能被勾勒点染成怎样世所罕见的奇景,他就沉浸其中,什么代价都顾不得了。

      痴心难改,恒祐想。
      他明白沈玉卿的这份痴心是从何而来,但他有时也会担心,痴心人偏遇糊涂账。

      早知道,不如刚才就把他做昏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用手指拧了拧眉心,又无可奈何地躺了回去。

      沈玉卿本人,却全无那些纷繁复杂的想头。
      他就那样独自提着一盏玻璃风灯,兴冲冲地往后院程唳云的屋子里去。

      “杨玉环今宵如梦里。”
      这句词的唱腔他们师徒两个琢磨了一下午,还是感觉欠些滋味。

      好在那句入梦的曲调,让沈玉卿心灯一亮。
      梦中的那几个转腔是那样如梦似幻、朦胧幽微,未成沉醉意先融。

      而且,那样的曲调,只有用程唳云这样略带鬼音的嗓子,才相得益彰。
      简直不像人能想得出来的。

      “祖师爷啊……”
      他欣喜地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不自主地哼着那调子,越想越觉得这真是妙法天成。

      有了这一句,程唳云的这一出《贵妃醉酒》就算是圆满了。
      也不枉他从去年就开始给他铺垫这出戏。眼下总算是越过了九九八十一难,西天佛祖就在眼前了。

      程唳云的屋子里,此刻正一片沉寂。

      沈玉卿脚步尽量压得轻柔,可还是难以掩盖步伐里的欢欣,迈过了门槛。

      然而,他提着灯兴致勃勃进去,却忽然发现程唳云不在床上。

      那孩子竟和衣趴在窗边的书桌上,正睡得不省人事。

      沈玉卿微惊。
      将灯凑近过去,烛火映亮了程唳云的脸,他才看明白。

      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绯,他眉尖若蹙,低垂的睫毛压不住眼尾的一抹红。

      桌子上酒壶倾倒,零星撒了几点酒在同样歪斜的瓷盅旁。
      一缕乌黑的发丝被酒液沾在他的下巴,却显得他透红的薄唇更加鲜明。

      “可了不得!”
      沈玉卿掂量了一下那酒壶,倒吸了一口气。

      他是吩咐程唳云尝些酒,可没让他扎扎实实全喝下去。
      二十年陈酿的竹叶青露酒,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生灌?!

      他轻轻摇了摇程唳云的肩膀,想把他唤醒,把他弄回床上,同时急着想叫小厮赶紧去煮碗醒酒汤来。

      可是才唤了一两声,沈玉卿忽然看见,他的手心里好像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凝神看去,是薄薄的一张彩色——是糖纸?

      蓦然一回头,沈玉卿才讶异地发现,原来屋子里到处都是这样的糖纸。
      他瞳孔轻缩,不由得往后撤了半步。

      只见桌子上空了的不止酒壶,还有一个铁皮糖盒。
      里面连一颗糖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轻飘飘的纸。

      那些彩色的糖纸散得桌子上、地上都是。

      清风一吹,那些纸便随着月光轻轻地四散着,五彩斑斓得像纷飞的蝴蝶,但却是那样的无所依仗……

      沈玉卿后来回头看时,才发觉在那段时日里,他太过于沉浸在程唳云的嗓子起死回生的欣喜中,确实是忽略了很多本该留意的东西。

      他忽略了梅檀心那过于执拗的心性——他绝不是寻常的徒弟,更不是寻常的小孩。
      他简直就是那只天崩地裂时生出来的石猴,有着一骑绝尘的反叛和毁天灭地的大胆。

      而同时,他也忽略了那些酝酿在程唳云心底的东西。

      是这些忽略,让他碰到了自己开科收徒以来最为光火的一件事。

      那是夏天刚到的时候,沈玉卿努力争取,给徒弟们接到了一桩非常长脸的好生意。

      伺候太后的大太监陆时芳,要给他的干娘贺寿,除了大戏班之外,还从一众小班里,选中了小玉台班。

      在这京城里,大堂会永远不是只属于主家的庆典。
      一旦风闻谁家有喜事请了名伶齐聚一堂,整个京城的顾曲者都会托关系想办法凑到那家的堂会上,大家一起过一把戏瘾。
      而办堂会的人家,也乐意见到自家的喜事门庭若市。

      所以,陆时芳的这一场堂会便也是如此,花团锦簇,人山人海。

      戏提调排了戏单下来,里面有一出《五花洞》,主角要两个旦角,分饰真假潘金莲。
      沈玉卿没怎么多想,就选了最合适的梅檀心和叶蛟云。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那天在堂会当场,梅檀心竟然会突然把这重如千斤的场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竟然狠狠阴了叶蛟云一把,让他屡次接不上台词,最后甚至失了神智一样,在台上接连唱起了其他戏的词句,装疯卖傻毁了整整一出戏。

      最后,是几个检场的一起上去,把梅檀心生生地拽下了台。

      紧急审问过整个后台,沈玉卿才终于知道,是叶蛟云在上场前故意激怒了梅檀心。
      原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叶蛟云都在利用他心里对自己的不信任,不断地往深里挑拨,还讽刺梅檀心,说他倒聪明,抱住了程唳云的大腿,但即便他一辈子溜须拍马,也只是求程唳云赏饭吃的命了。

      沈玉卿知道叶蛟云跟梅檀心有过不愉快,可戏班里的这些小子之间有冲突口角太常见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十几岁的孩子能存这样的狠毒心思。
      叶蛟云这一招,竟是搭上了自己,也要彻底毁了梅檀心。

      他怒不可遏地把叶蛟云关了禁闭,可是一切也都已经晚了。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梅檀心搅出了一场大乱子。

      翻场子、阴人,这是戏台上最大的忌讳,就连红透半边天的艺人,只要犯了这条,都会留下一生的污点——
      台上的戏大过天,幕后的恩怨绝不能带到台上去,整个梨园行里,谁会敢跟有过搅局前科的伶人同台共事?
      整个京城,又有哪个人家敢请一个这样胡作非为的伶人来唱堂会?

      梅檀心,这是砸了小玉台的招牌,砸了沈玉卿的脸面,更是亲手砸了他自己一辈子的饭碗……

      “沈老板呐,诚王爷是我们这些奴才的主子,看在他老人家的面上,我哪敢挑您半个理儿呢?”
      陆时芳歪在太师椅上,语气半阴半阳,他悠悠闲闲地磕了磕烟袋锅,有意无意地加重了些语气,
      “可是,这有艺品,没艺德——您有个这样的徒弟,全京城人有目共睹,这可多让你沈老板这门楣掉价呀!”

      沈玉卿焦头烂额地赔笑,陆时芳的阴阳怪气只能让他面赤汗涔,但他还是不得不连连央求着他,让他多少留一线余地。

      幸好陆时芳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最终是答应了,对外说,梅檀心那天是在后台偷吸了供给那些名伶的大烟,一时受不住烟劲儿发了失心疯。

      这样的污点虽然荒诞,但已经是能解释他行为的最好方式了。

      自然一定会有许多人发挥想象,写无数篇小道消息和恶意揭露。
      于是,沈玉卿又不得不花了大把的钱跟各个报社交涉,让他们到时候把这方面的稿件一并买断通通压下来……

      那一天下来,沈玉卿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求过这么多人。

      而当他心力交瘁地回到惜晴轩,发现梅檀心正梗着脖子,一脸不知道错地跪在自己院子正中央,而程唳云竟然誓与之共存亡般地也护在他身前的时候——

      沈玉卿突然感到一阵毁天灭地的疲惫,他勾起唇角,脸上慢慢浮出一抹笑意,问身旁的恒祐:
      “王爷,军器局的炮弹,还有剩的吗?”

      “做什么用?”
      恒祐一脸惊恐。

      “把这整个戏班子……炸了。”
      沈玉卿仍然带着那丝笑,咬牙切齿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把整个戏班子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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