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程唳云被拿住了什么把柄 “因为我没 ...

  •   程唳云匆忙闪身,躲在了月洞门边那棵矮桃树后。

      其实那细瘦的树干远远不能挡住他整个人,只能堪堪挡住他的脸而已。

      好在王爷没理会他的掩耳盗铃,兀自拎着鸟笼,步伐从容地走远了。

      程唳云暗自松了口气。他也知道,是自己不该来得这么早,否则也不至于撞到那样的画面……
      但他是真的等不及了。

      他心里有要紧的事记挂了一夜,天一亮就想来找师父问个清楚——

      “您昨天,为什么要把梅檀心的戏码给换了?”

      沈玉卿盖上了茶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程唳云这么早火急火燎来找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他已经听说了,为这事,梅檀心昨天闹了很大的脾气。

      昨天下午,沈玉卿本已安排梅檀心唱那出《穆桂英挂帅》。可是临到开场他又变了注意,把这出大戏的主角换成了叶蛟云。

      沈玉卿心里清楚,让梅檀心恼火的,不仅仅是这临时的出尔反尔。
      更重要的原因,是昨天台下坐着不少外地来的大戏班班主。

      天津、上海的都有。这些人赶这个时节特意进京来,就是为了挑苗子。
      若是看中了谁,等人一出科,就能直接招揽到自己班里去。

      沈玉卿一向都很重视徒弟们的出路。
      他见过太多的小班的学徒,好不容易熬出了科却无戏可唱,没人捧,也没有班主要,就只能转行,让师父榨干了七年的汗水,也只是白白赔上七年的苦。

      他从不让自己的徒弟落到那样的地步,每次有班主来挑人,都会尽心尽力地推荐适合的孩子。

      但这次,他却非但没有把梅檀心推出去,反而把他给撤了。

      “梅檀心这出戏,我还得给他磨一磨,”
      沈玉卿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重新端起了他的茶碗,语气不紧不慢,
      “要演穆桂英,他身上的范儿还差着几分,昨天那种场合,不能露。”

      程唳云的眉宇间的不解却没有消散,语气也仍然发急:
      “师父,那您就多给梅檀心说说戏吧,让他也安安心,他现在……”

      沈玉卿微微皱眉,打断了他:
      “着什么急啊?他这个性子就是欠打磨,我就是要耗着他,不然老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都耐不得,将来能担什么事?”

      “可……”
      程唳云竟然还想替他说些什么。

      这倒让沈玉卿微觉意外。
      他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他还从未见过程唳云这样沉不住气的样子。

      平素里,莫说是旁人的事,就算他自己的事,这孩子也从不曾急成这样。

      方才王爷那几句没说完话,又浮上沈玉卿的心头。

      难道这个程唳云,现下又是有什么要命的把柄,给那个鬼灵精拿住了不成?

      不过,沈玉卿此刻实在没心思琢磨这俩小孩之间的细腻纠葛,他满心记挂的,都是秋天让程唳云复出的正事。
      打磨戏码,定做行头,安排前前后后的宣传……要操心的要紧事,实在太多了。

      于是他只是他简单安抚了程唳云几句,告诉他梅檀心的事他自有长远的打算,用不着操心。
      说完就催着他,他把昨天刚学那段,再从头来一遍。

      程唳云便知道,这话不能再提了。
      再说下去,师父一定会生气的。

      他只好勉强按捺住心事,到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件宫装披上,立定在那荼靡蘩荫之下。
      凝神回想起昨天师父教他的那些细小的润腔和身段,他挽了一个云手,便低垂了眼眸,幽幽唱道:

      “……这才是酒入愁肠人已醉……杨玉环今宵如梦里……”

      沈玉卿用扇子打着拍子,不知不觉,竟就这么打到了日头西沉。

      好不容易捱到师父放人,程唳云开口请了半个时辰的假。
      他一路小跑着赶到前门大街,在铺子落板前的最后一刻买到了想要的东西,然后顶着夕阳的残红,拖着瘦长的影子一口气奔回了沈宅。

      还好,天色虽已黑透,但离就寝还有一阵子功夫。

      这个时辰,师兄弟们都还在院里练晚功。
      但梅檀心却少见地躲了懒,一个人静悄悄地面壁蜷在床上。

      程唳云在门口缓了缓脚步,平复了一下胸膛里急促的喘息,抬手蹭掉额头上的汗珠,这才开腔,轻声叫了他。

      他把梅檀心引到了廊檐下。
      还是去年初春,他们凑在一起,第一次聊开了心事的那个角落。

      只是今年的时节不同了,头顶那棵老槐树已经开了花,细细碎碎的白花一串串垂下来,在暮春的温软的夜里荡漾着幽微的甜香。

      可今天,梅檀心却异常的沉默。
      他也不问程唳云找他有什么事,也不看他,就那么蹲坐在那台阶上,把下巴深深埋进交叠的臂弯里,将半张脸倔强地拧向另一边。

      程唳云的手指无措地蜷了蜷。
      从前他们两个之间,总是梅檀心先说话。

      他耐着性子捱了一会儿那凝滞的气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终于还是先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梅檀心的袖子,柔声道:
      “理一下我。”

      “我没话可说。”
      梅檀心的声音竟又冷又硬,猛地往另一边一撤袖子,把程唳云的手孤零零地晾在了半空。

      就连空气里槐花的气味,都似散尽了那分香甜。
      程唳云的眼底映着的月光微微一暗,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垂下了眼睛。

      过了片刻,他才尝试着重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给你买东西了,你……”

      没想到,他的话才出口一般,梅檀心却忽然立起了眉毛,腾地站起身来:
      “别拿我当小孩哄,你现在买什么我都不要!”

      他一口气堵在胸膛里一整天了,整个身体都紧绷绷的,这下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程唳云,我告诉你,我是跟你交好,但我绝不会因为你,就容忍你师父耽误我的前程!”

      程唳云被他冷不丁的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也哗地站起了身,想尽办法跟他讲道理:
      “师父怎么耽误你前途了?昨天来挑人的班主,连一个京班的都没有!以你的天资,难道师父费心栽培你,就是为了把你丢出去,跟着他们在风里雨里地跑码头?”

      梅檀心听罢,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那双杏眼闪出了锐利的光:
      “是,我们眼皮子浅,比不得你程二少爷金贵。跑码头怎么了?京城里每年出科的戏子有多少?你以为天底下谁都像你一样,有人保着,就能稳稳当当地在这四九城里扎下根吗!”

      京城再大,戏台子也就那么几方。
      每年新出科的伶人一茬一茬地往外冒,能留下来的从来都是凤毛麟角。剩下的,大多数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边走边唱。
      戏子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车船驿马,漂泊一生。

      梅檀心从来没奢望过自己会是例外,也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堪忍受。
      他从来不怕走南闯北,他始终只怕自己这一身本事,烂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可程唳云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冷硬模样逼急了,嗓音倏地拔高,连尾音都不经意地发着颤:
      “你为什么就不能哪怕有一天静下心来好好听师父的安排?说了他对你有盘算!你总以为师父在算计你,我都告诉过你多少遍了,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你问我为什么?我今天就告诉你——因为我没那么天真!”
      梅檀心的眼圈倏地红了,狠狠咬着那些字眼,
      “程唳云,你当然信他,那是因为你爹跟他有过命的交情,他亲手把你当儿子一样养大。可我呢,我又算得了什么?
      “你现在嗓子又好了,你师父又不需要我了!我又成了你的绊脚石,我凭什么相信他会真心地栽培我,而不是一脚把我踹回去!?”

      “你少在这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程唳云实在受不了他这样说沈玉卿,更没想到都这么久过去了,他心里竟然还一直存着这样的想法,胸口的怒火直冲头顶,攥紧了拳头,
      “难道你师父不是素昧平生就救了你的命?他也与你非亲非故,你有本事,也把这些心思拿去疑他!”

      梅檀心根本听不懂那些什么心什么腹,只是一听他提起自己的师父,心中埋藏的伤口就像被狠狠撕开了一般。
      只是那伤口里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酸楚。

      “你提我师父是吧?好,那我问你,我师父现在去哪了?你告诉我!”

      他这一声嘶哑的质问,生生问住了程唳云,让他茫然地皱紧了眉毛。

      梅檀心料到他不知道这事,可一想到这个,他心头的委屈就像汪洋大海般翻涌上来,积压了几个月的愤怒和恐惧再也遏制不住:
      “我年后就偷偷去看过……我师父他早就不在京城了!”

      喉间猛地涌上一阵酸楚,又辣又涩,几乎让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还记得自己站在那处空空荡荡的四合院门口的心情。

      他不敢想师父和师弟们是怎么走的,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什么人赶走的……
      他也不敢想,是不是因为没了他这个台柱子,他们在这鱼龙竞逐的京城里就再也找不到活路了。

      这些日子里,每次一想到这些他就心如刀绞,偏偏他谁都不能说。

      可此刻,他一直死死忍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战乱,我师父一个人,带着那一群小的,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我就是想跟着那些班主出去,最好让他们提前把我赎走,我要去找我师父!”

      程唳云的瞳孔猛地晃了几晃。
      他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梅檀心的心里竟还存着这样深的焦灼。

      他心头一紧,把那些愤怒都撇在了一边,连忙去拉梅檀心的手,想要安抚他:
      “你别急,我会去找师父想办法,他门路广,一定能打听到徐老板的行踪,我一定……”

      可没想到,梅檀心却猛地一甩胳膊,不但狠狠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还把他另一只手里的东西连带着也打翻在地。

      哗啦一声,砖地上七零八落。

      “用不着你们师徒俩再这样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地哄我!”
      梅檀心完全不顾程唳云被打翻在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怒火攻心地吼道,
      “我们师徒落到这样的下场,全都是拜你们所赐,别想再拿别人当傻子耍着玩!”

      他发泄完心头的怒火,二人之间都安静了一瞬。

      梅檀心还喘息着,忽然看见程唳云眼睛里的神情变了又变。

      先是惊愕,再是深深的不解,最终,仿佛他内心有什么东西被碾成了齑粉,只剩一份行将熄灭的光泽微微地颤动着。
      但他只是用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却始终没骂,也没回击,只剩一片冰凉的岑寂。

      梅檀心从未见过程唳云眼睛里有这样的神情。
      他胸膛的起伏怎么也不能平复,可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心头就猛地往下一坠。
      一时间,剧烈的懊悔忽然翻涌起来,让他咬着牙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程唳云的眼神。

      可更多的愤怒又死死攫住了他,一想起师父和师弟们,他浑身的骨头就都发硬、咯咯地作响。
      他的嗓子被扯得生疼,五脏六腑都搅烂了一般。

      最终,他咬紧了牙关别过脸,没再看程唳云一眼。

      梅檀心紧握着拳头,踏过那一地不知是什么的稀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程唳云被拿住了什么把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