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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女儿心肠 “师父的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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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从午后,一路砸到了日暮时分。
风摧叶绿,雨妒花红。
花园的小路上,前些日子还明丽如火的石榴花瞬间萎顿满地,连池塘里的锦鲤,都躲到了莲叶深处不见踪影。
“程唳云,程唳云!”
梅檀心踏破花泥,把整个沈宅都找了整整一遍,也没找到程唳云。
那个人一整天都没吃饭,不在师父们那里,也不在他的书房里。
梅檀心把湿透的外衣顶在头上,终于寻到了这花园深处。
在那棵歪脖子柳树旁,破败无人的小亭里,他终于远远地瞧见了他。
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角落,是程唳云倒仓以后偷偷来吊嗓子的地方,是梅檀心半夜嚎啕的地方,也是他们两个几个月以来一起打把子、说笑玩闹的地方……
而此时此刻,程唳云正席地坐在那小亭里。
他怀里抱着他的那只狮子猫,风雨的遮挡下看不清表情,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梅檀心跑了过去,把湿透的衣裳扔到一旁,轻手轻脚蹲在了他面前。
“程唳云,你……”
他急着想要找到他,可是真的找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最终,他说,
“可你别憋在自己心里,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你想哭也行,我绝对不笑话你!”
那只雪白蓬松的小猫抬起头来,用两只蓝眼睛看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可他的主人却仍然沉默着,不发一言。
程唳云的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的那双眼睛,也像变成了了无生气的玻璃珠,变得空洞无神。
唱戏的,眼睛都会说话,程唳云就算从不大悲大喜,那双眼睛里的神色都永远是那么生动。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满是带着冷意的高傲,那样的锋芒毕露,仿佛会说话。
此时此刻,梅檀心宁愿他再用那样的眼神睥睨着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顷刻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程唳云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你理理我!”
梅檀心有些急了,用两只手晃了晃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程唳云才终于开口。
“我的最后一出戏,是跟你一起唱的。”
他轻声道。
梅檀心愣了愣。
他看见,程唳云的唇边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让梅檀心的心尖蓦地一颤。
那支他们一起合唱的《皂罗袍》,伴着那雷声自天边传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
梅檀心倏地站了起来。
他的胸膛起伏着,两道咸涩就那么顺着脸颊滚烫地落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握紧了拳头,大喊了出来:
“不好!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梅檀心的嘴唇发白,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你说过的,我给你当多少次配角,你就要给我当多少次,难道你都忘了?你还给我写过字据的!”
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还想跟他比一辈子呢!
他还想着,等到他们都出了师,他要再跟程唳云唱一次轰轰烈烈的对台戏,一定要也打败他一次,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势均力敌……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宁愿一辈子都比不过程唳云,也不要看着他就这样废了,无声无息地当了被大浪卷走的一粒沙。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然而,程唳云却像是已经接受了。
他们最后的那一出戏唱得春色满堂,好像对他来说,那就已经是一个足以让他满足的结局了。
杜丽娘曾说,梅树依依,他日得葬此处,幸矣。
梅檀心一直不明白这戏词——是多痴的一个人,才能连想到自己的死都觉得幸运?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并不是一种痴心,而是绝望。
因为她一早知道,那样绚烂的春色只有梦中一度,自己终其一生,都再也寻不到了。
对一个必将消散的梦来说,能终结在最美好的地方,已是幸矣……
梅檀心喉头发紧,泪眼模糊。
而程唳云只是抬起了眼睛,轻声道:
“对不住。”
那声音带着深深的诚挚,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可是,那样的道歉却让梅檀心更加心碎,他蹲在了地上,彻底哭出声来:
“我不要你说这些!”
梅檀心原本想过,反正程唳云也不喜欢当旦角,或许废了小嗓,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生来是男儿郎,谁愿意被生生拗成女儿模样?学旦角的男孩子,哪一个心里没有过抵触?
看客只知台上佳人青丝婉约、步步生莲,却不知道要磨去一个男儿郎的刚性,化为绕指温柔,得用多少残酷的切磋琢磨……
像程唳云脾气这样硬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得受多少搓磨,才能化作台上的聘婷佳人?
这些曲折的心事和艰难,不用他诉说,梅檀心也都能感同身受。
而从今之后,他终于再也不用受那些违逆天性的折磨了。
程唳云识那么多字,又那么聪明,就算做幕后七科,也一定能胜过所有人。
他再也不用抛头露面,被千万人评头论足了,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
可是,自从程唳云的嗓子出鬼音的那天后,看着他一天一天消瘦下去的样子,梅檀心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不是不喜欢旦行。
他只是讨厌世人轻贱,厌恶那些像要舔人皮肉一般黏腻的眼神……
但是,他没有不喜欢当旦角。
在他的心底,他是喜欢做杜丽娘、陈妙常的,也喜欢白素贞、玉堂春。
那些人都活在他的心里,她们的一颦一笑都早已贴近了他的心、融入了他的骨血,让他魂牵梦萦。
他情愿做男儿筋骨,女儿心肠。
因为再也不能在台上诉她们的情,演她们的魂,他五内煎熬。
人说唱戏,是不疯魔,不成活,那几分入戏的痴心,正因为早已浸透了他自己的心血,到如今才让他这么心灰意冷。
思及此,梅檀心用手掌捂住了眼睛,眼泪却仍然不断地从指缝间溢出来。
好像那些眼泪,比老天落下的雨还要更多。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握住了。
“我爹生前留下的几出戏,只有师父会。”
程唳云轻声道。
梅檀心抬起了头。
“师父一直想传给我哥,我哥倒仓之后,他就想传给我……而现在,我会跟师父说,让他把那些戏都传给你。”
程唳云继续道,
“我想,师父的衣钵,往后也只有你能接了。”
梅檀心含着眼泪,愣住了。
他肝肠俱颤,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跟他说这个。
“师父跟我说过,武旦的戏路不宽,辜负了你的好嗓子,他想让你慢慢学些青衣的戏。
“以后,我想让你接替我,可以吗?”
梅檀心看着程唳云说这些时的样子,他的眼睛里,竟然慢慢带上了一丝光亮。
像是终于有了一件事,可以让他干涸的心底生出期待。
一时间,梅檀心不知该答应,还是该摇头。
他的心坎里酸楚难耐,五味杂陈,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流着眼泪,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程唳云……
·
那天之后,好像秋天一下子就来了。
飒飒秋风卷着黄叶,在胡同里铺满了一地的金黄。
那些金黄又被秋雨浸透了,化作泥泞。
程唳云还是住在科班里,不过,不再每天跟他们一起练功了。
沈玉卿好像暂时还没想好该拿他怎么办,只是时不时让他跟着场面师父学学吹笛子。
以往班里最有正事的一个人,这下,就变成了最闲的闲人。
而梅檀心,却变成了最忙碌的那个。
所有的师父,明显地都对梅檀心更加重视了,就连师兄弟们,也在心底默认了,他是小玉台新的老大。
这段日子,梅檀心虽然还在为程唳云而惋惜,可是,这也是在小玉台班待得最踏实的一段时光。
因为他知道,沈玉卿再也没有了雪藏他的理由。
就连所有的师父和师兄弟们,也都开始默认,他会替代程唳云,成为沈玉卿最重要的弟子。
沈玉卿真的让他去跟着宋师父学青衣的戏了,《武家坡》《坐宫》《骂殿》……一出一出学下去。
昆曲也是,学完了几出最有名的贴旦戏后,吴师父就开始让他学杜丽娘、崔莺莺了,把以往教程唳云的那些闺门旦的大戏,都教给了他。
梅檀心学得很用心。
以往,晚饭后他教程唳云打把子的时间,现在反了过来,变成了程唳云教他的时间。
白天跟师父学过的新戏,晚上程唳云都会陪他再练几遍。
虽然都是旦行,可是,武旦和青衣之间,还是横亘着不浅的鸿沟。
武旦戏里的唱段短小精悍,行腔要脆亮刚劲,但青衣则要留着气,唱得绵长圆润。
梅檀心第一次知道,原来唱文戏一点都不比武戏少费体力,他的嗓子冲劲大,但是后劲浅,一出戏唱到后面,每每让他觉得力不从心,透不过气、脑袋发晕。
这还不算最难的,青衣身段的含蓄圆全,也跟他练了多年的敏捷轻快南辕北辙。
云手、圆场、乃至一个水袖的轻摆,都磋磨着他。
可是,每次一看到陪着自己的程唳云,他就什么苦都愿意吃了。
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总是有几分殷切的色彩,恨不得一口气就把自己十几年来学会的所有东西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从夏天之后,程唳云眼中的那份沉郁和凉意,就又回来了,而这次,梅檀心甚至没办法再用风筝和糖葫芦这些简单的东西让他笑起来。
只有看着自己替他学会了新的戏,程唳云的眼底,才会泛起一丝带着甘甜的暖意。
梅檀心知道,他现在,大概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寄托。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感到一丝慰藉了。
所以,他便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当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不论程唳云想让自己替他接下什么,他都愿意去接。
他会去好好学、用心地学,直到有一天,他有能力替他传承程梦卿的那些戏。
这不是为了前程,也不是为了那些引诱着他的名和利,只是为了,那个曾经像秋天的花一样短暂而绚烂地开放过的程唳云。
·
年少的光阴易逝,不过,匆匆流过的日子也会很快地洗去一切的伤痛。
梅檀心很怕程唳云会意志消沉下去,但时间长了他才发现,他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摧折的人。
大约是从小学戏的原因,无数次的千锤百炼,让人不怕从头再来。
中秋前几日,是程唳云的生日,沈玉卿让他回家住了几天,跟兄妹团聚。
而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梅檀心久违地,竟然在程唳云的脸上看到了欣喜和兴奋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