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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鬼音 “师父,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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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夏天,很长,很长。
天气越酷热难耐,戏园子里就越是笙管寥落。
名伶们都歇夏了,趁着这生意清淡的时节在家消闲。
而科班里的小学徒,仍然没有一天休息。
前辈们都歇业了,这是请他们出山教学的好时候,沈玉卿每隔几天,就请一位名伶来给徒弟们说戏。
虽然请名师来聘金不菲,但沈玉卿觉得值得。
京城的红角,每个都有自己的戏路,自成风范。
能听他们讲课,哪怕只是一次两次,对有悟性的孩子来说,都能让他们受益良多。
就像小小的树苗,不定哪天遇到风光雨露,就能发芽抽条。
趁着这个季节,沈玉卿自己少了演出,也终于多了闲暇。
往年里,他一定会把自己平日里没顾得上管的那些孩子,挨个都叫到身边来,好好地指点一番。
这样虽然起早贪黑地忙碌,让自己一年里连一点休闲的时候都没了,可是每过一个夏天,他看着徒弟们都明显地长了本事,就像灌了浆的小麦、结了实的花朵。
那比什么都让他心里高兴。
不过,今年的夏天对沈玉卿来说,却是焦灼如火,让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带着程唳云,把全京城旦行的前辈们几乎都拜访了个遍。
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已经月余,而今天要去找的这一位,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位了。
除了沈玉卿自己,整个京城里,怕是都已经没人能再想得起魏昙芳。
魏昙芳红遍京城的时候,沈玉卿还是个在秦淮河畔唱着江南小曲的孩子。
传言里说,魏昙芳从小嗓子就不好,他是一个人在野坟地里喊嗓子,喊了三年才把嗓子给喊出来的。
京城人称道,说他那百转千回的唱腔,是唱哭了鬼神,让鬼神赐给他的,那声音呜咽婉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不过,魏昙芳才红了没两年,不知是什么神挑鬼弄,让他那好不容易挣来的好嗓子,又全废了。
从此,他便一蹶不振,彻底销声匿迹。
沈玉卿抱着红纸封着的京八件、锦缎布匹还有老山参,带着程唳云,千打听万打听,这才终于找到了胡同深处那一间半塌的杂院厢房。
房间里黑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大烟甜腻的焦臭。
而那位也曾享尽一时风华的名旦,就窝在一把缺了扶手的太师椅里,像一把枯骨埋在破败的灰堆里。
穿堂风扬起了他的几丝白发,像某种余烬散发出的烟尘。
而沈玉卿一身锦绣,此刻就殷勤地凑在他身边。
“……魏老板,老爷子,求您救救这孩子,好歹听听他这嗓子还有没有缓儿,哪怕您能点拨一两句话,我们师徒俩都感激不尽!”
沈玉卿把嘴皮子磨穿了,站在那灰尘满天的阴翳里央求了一整个上午,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程唳云这段时间,已经看着师父这样祈求过太多的人。
师父是这梨园行里最尊贵、最骄傲的人。
可是,他也是一个戏子。
人说戏子都有一把软骨头,为了几个铜板、一口饭,他们能让自己低到泥泞里,怎么巴结奉承讨好人,都不过分。
可是程唳云一辈子都没见过师父软骨头。
就算曾经做过,他也早就不需要再那样了,就算是再尊贵的贵人,如今也会给他留半分的体面。
然而,师父会为了他,放下所有的面子和身段,跟人低声下气。
每次看见师父这样,程唳云的心,都沉重得像在数九寒天里浸透了冰冷的雪水一样。
而这次,仍然跟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沈玉卿再如何放低自己,也无法换来他想要的答案。
程唳云刚开口唱了一句,魏昙芳就用一声断喝打断了他。
“鬼音!”
从他那把干枯如柴的嗓子里,嘶哑地喘出那个词汇,落地有声地刺耳。
程唳云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是这样。
从一个月前,他的嗓子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鬼音。
这个词,像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每个旦角的噩梦。
小嗓像被什么东西附上了一般,想高的时候偏偏走低,想要低的时候,又时常莫名地窜高。
诡谲,捉摸不定。
无数个德高望重的前辈、老先生,在听过他现在的嗓子后,都会说出这个词。
他们皱着眉摇着头,一次次地说出一样的话。
而此时此刻,魏昙芳眼睛里闪出一丝让人难以理解的光亮。
随即,他就嘶喘着大笑起来。
他两鬓干枯的白发飘飘然,倒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而像一个要登仙的神仙,欣喜若狂:
“你出鬼音啦……哈哈哈哈!祖师爷砸了你的饭碗啦!都有这一天,谁都得有这一天!哈哈哈哈!沈老板,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就是求观音菩萨也没用啦!”
魏昙芳就这样笑着,喊着,口中渐渐语无伦次,才让人恍然意识到,他早已是个疯子了……
不过,这一切,都不足以让程唳云彻底灰心。
让他的心彻底灰败如烬的,是师父的反应。
以往的那么多次,不管被多权威的老先生判了死刑,下断言告诉他他不成了,沈玉卿在出门之后,都还是会笑着握住程唳云的肩膀,让他别担心,告诉他师父还有办法。
一定有办法,他们一定能找到有办法的那个人。
可是今天,师父却没对他笑,也没说话。
他就那样,愣怔地直直走出那间腐朽的屋子。
程唳云也愣了愣,连忙跟上。
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江南的夏天有梅雨,连绵无期,他从未见过那样的雨季。
他只见过像今天这样,憋闷了好些日子后,倾盆而下的暴雨。
闷雷响了几声,那些雨水就落在了师父的肩膀上。
他赶忙撑起了伞,稳稳地遮过师父的头顶。
过了中秋,他就该满十七岁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已经长得跟沈玉卿差不多高了。
小时候他天天仰望着师父,一伸手就能拽住他衣裳的下摆,而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师父的身量并不高大。
程唳云可以轻易为他撑伞,搀扶着他的手臂带他绕过脚下的水坑。
但,此刻的沈玉卿却留意不到这些。
他的眼神茫茫然,甚至带着一分微微的颤抖。
程唳云从没在师父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是王爷叫人套了马车来,把他们两个从暴雨里接回家的。
站在惜晴轩门口的时候,程唳云早就明白了。
自己的嗓子,是真的不成了。
十几年的功夫,废了。
他感觉自己手心发凉、脊背发麻。
只见师父一对上王爷的眼神,他那双惯常温柔而坚定的眼睛里,瞬间就泛起了一层红。
程唳云不忍再看,低头盯着淋漓落到阶下的雨水。
而沈玉卿转过身来,像是还想交代他几句、安慰他几句,很勉强、很努力地想从唇边挤出一个笑,用两只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好孩子,别怕,师父……师父一定……”
程唳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他的眸中,分明倒影着沈玉卿眼底的茫然无措。
于是,他轻轻抬手,握住了师父的手,没让他继续往下说那个连他自己都已经没信心实现的承诺。
“师父,没关系,”
他轻声开口,
“我可以换行当,还可以学场面、学化妆梳头,就算给您检场,我也愿意做一辈子。”
师父的嘴唇颤了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唳云忽然觉得,也许今天,师父无法说出口的那句话,是该轮到他来说了。
“师父,您别怕,我有办法。”
他看着沈玉卿的眼睛,声音笃定,
“您放心,我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的。”
话音一落,他就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暖意的笑。
师父喜欢看他笑,他笑了,师父的心里或许就能好受一点点。
而沈玉卿确实也笑了,只是,伴着终于滚落下来的泪珠。
程唳云喉头一紧。
他没敢再多留了,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绕着满天的雨幕离开惜晴轩。
在跨过月洞门的时候,他隐约地听见,身后的正屋里传来了压抑许久的哭声。
“……我对不起我师哥!王爷,我对不起……”
程唳云用力咬紧了牙关,快步离开了那里。
·
恒祐把沈玉卿抱在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心。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沈玉卿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十三四岁,自己饭都吃不饱,瘦得可怜,但是却会抱着冬日里受冻的小猫,心疼得直掉眼泪。
真是痴儿,那时他想。
但没想到的是,过了这么多年,这人的性子还跟那时没有半分区别。
他的一颗心里硬是装满了对别人的怜惜,连自身的寒暖都顾不得。
“师哥交给我两个孩子,我都没有栽培好!”
沈玉卿自责地哭着,被他迎进怀里的那一刻,泪水就终于彻底决堤,在他胸前洇湿了温热的一片。
那让恒祐想到,当年的那只小猫最终还是死了,那天,沈玉卿也是这样哭的。
恒祐心头一酸,皱了眉头。
那一滴滴眼泪的咸涩,蛰得他的心口生疼。
“好了,好了,”
他压低了声音,极尽温柔地哄慰,
“怎么会怪你呢?你把两个孩子都养得这么健康,都长得这么大了,你师哥看了怎么会不高兴?”
但沈玉卿还是红着眼眶:
“可是,王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一边说,一边饮泣着。
恒祐知道,在外面他是班主、是师父、是所有人的靠山,他什么都能办到,是最厉害的人。
可唯独在自己面前,他才会这样,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孩子气。
那让他心里一软,同时,却也觉得他的担心多余得好笑:
“这有什么好发愁的,不就是一个孩子,大不了我们养他一辈子!”
他明白沈玉卿担心什么。
进了梨园行,就是畜生命。
程唳云有那样清高的心气,要是他能一辈子当个举世无双的红角,那自然会有人去捧着他,让他活得像个人样。
可是,要是他一旦登高跌重,再也爬不上去了,这世上的豺狼虎豹都会等着撕他的肉,让他受尽作践……
梨园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红了是爷,不红,就零落成尘。
当师父的,怕的是徒弟不成材,可是沈玉卿,怕的却是程唳云受不起那些风雨欺凌。
他是真心的,把程唳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怜子心里苦,念儿腹中酸。
“琢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
恒祐握紧了他的手,认真地低声道,
“你放心,我会护着他的,你们靠着我就好。”
沈玉卿眼中的泪光闪了闪,愣住了。
一个戏子,要么有本事,要么有靠山,否则无法立足于世。
他知道,王爷愿意做自己一辈子的靠山,可是他没想到,他还愿意无条件地照应着自己的孩子。
沈玉卿仿佛此刻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拥有一个家。
虽然他终究不是个女人,他始终无名无分,但恒祐愿意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他踮起脚尖,紧紧地抱住了他,用面颊紧贴着他的颈侧,任意泪水肆意地落下。
不过,这一次,他的眼泪里饱含着心安。
“好了,好了,不怕了……”
恒祐轻声笑了,用手顺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抚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