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尝到孤单的滋味 他把自己变 ...
-
程青云风风火火赶到八宝斜街,一见到弟弟,就直接踹了他一脚。
“小梅的妹妹嫁给你有什么不好?你散的什么德性!”
程唳云被他踹了一个趔趄,胸膛起伏了几下,明晃晃是不服气,却只是瞪着他,不说话。
程青云看他这样子,更气了:
“我告诉你!父亲在世时就有遗命,说程家儿孙只要还在唱戏,就世世代代不准再去糟蹋良家姑娘,你要是敢痴心妄想,我就打断你的腿!”
母亲在世时,就因为跟父亲结为伉俪,她不仅身份一落千丈,遭遍了世人冷眼,还要常年躲避官府的追查,隐姓埋名藏着自己旗人的身份。
也是因此,程梦卿屡遭小吏敲诈,一半的家产都拿去打点通融,只盼着官老爷们不要深究。
他们夫妻这一辈子,就没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
父母慈心,从来不曾让他们几个孩子察觉家道的艰难,可程青云越长大就越能体会他们的不易。
就算以后世事变迁,律法不究、公序不论,程青云也绝对不会允许父母的悲剧再次发生在程家。
思及此,他从门边拎起一条烧火棍,就冲程唳云去了。
如果他果真动了攀高枝的念头,程青云现在就让他清醒清醒,防患于未然。
程唳云被逼到墙角,终于吼了一声:
“谁说要娶良家姑娘了,我不娶!”
程青云停在原地,眼中的不解更深,厉声问:
“不娶?那你跟你师弟发的什么脾气?”
小梅告诉他,他想把妹妹许配给程唳云时,程青云其实很高兴。
经过了这大半年的相处,程青云看得出来,梅巧儿跟她哥哥一样,是个秉性纯善的好孩子,不论谁娶了她,都能过一辈子踏踏实实的好日子。
况且,她的相貌那样出众,琴棋书画更是样样通晓,梨园同行人家的那些丫头大多连识字都不全,有哪个才貌能抵得上她?
程青云再了解弟弟也不过,以程唳云这样乖僻古怪的性子,怎么能跟那些只知柴米油盐的朴实女子把日子过好?
要想有个平日里能说得上话、能一道品评风月的人,除了梅巧儿,他还能选谁?
况且两家交情甚笃,亲上加亲难道不是顺理成章么?
程青云死活也想不明白,程唳云为什么如此刚愎自用、好高骛远。
“你还嫌弃上人家了是吧,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她那一点难堪,还未必轮得到你呢!”
程青云气得气喘吁吁,
“你要是这会儿不要她,赶明儿,我就把裘师伯家大字不识的二丫许配给你,看你还说什么!”
这样的威胁让程唳云瞪大了眼睛,大吼了一声:
“我不要!我哪个都不要!”
程青云瞪着眼睛逼近一步:
“哪个都不要?那你怎么传宗接代,想当个烧火棍吗!”
可程唳云偏偏不憷,梗着脖子上前:
“我就是不要!一个戏子的宗还有什么可传的,我宁愿断在我这代!”
这大逆不道的话,把程青云气得差点撅了过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弟弟还是这样死性不改,竟没有懂事分毫不差。
程青云终于抄起棍子狠狠招呼在了弟弟身上,从屋里一路追打到了院子里。
“你这个不孝的畜生!父母白生你养你了,你说出这种话,还算是个人?家门不幸,今天……今天我就替爹和爷爷揍死你!”
家下人跑过来拼命地拦住了程青云,抱着他的腰把他往后拖。
可程唳云也已经被他那几棍子撂倒在了地上。
而他即便强忍着一身的伤痛,还是大吼着:
“我就是不娶!你今天就打死我吧,我死也不娶!”
程青云气得脸色发白,正失语时,忽听院门一响。
是程一雁跑了进来。
她挡到了程唳云身前,冲程青云嘶吼:
“你不许再打我二哥!”
“你们一个两个……你们都想气死我是吧!”
程青云嘴唇颤了颤,挥起手里的烧火棍就要打过去。
程唳云连忙将妹妹护在了自己身下,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
他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正等着迎接大哥的怒火,却只听见“当啷”一声响动。
那根烧火棍被扔在了地上。
“两个讨债鬼……讨债鬼!从今以后,我再管你们,我就是狗!”
话音一落,程青云便径直出了院子,摔上了院门。
程唳云看他消失不见,才将怀里的妹妹扶了起来。
妹妹的眼眶红了。
程唳云用指肚去擦她的眼泪,还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却只听她问:
“二哥,你为什么不跟他说呀?”
程唳云猛地抬起了那双失魂落魄般憔悴的眼睛。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他慢慢明白了过来,程一雁说的,是梅檀心。
程唳云的心头一阵颤抖,这世上,也只有妹妹,会猜到自己的心事了。
她知道了。
心底的情感翻涌而上,可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的眼眸暗了,低下了头。
“不能让他知道。”
他低声说。
“为什么?只要你告诉他,他肯定会明白的,他……”
程一雁急了。
“你别告诉他。”
可程唳云却只留下这句话,便松开了她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独自进了屋子。
“二哥!”
程一雁在原地不甘地握紧了拳头。
·
转眼,又到中秋。
往年的中秋,梅檀心都是跟程唳云一起过的,尤其是中秋后的这两年,程家的团圆宴上,都有他。
可是今年,他不会再去程家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阵凉风卷着今秋第一批金黄的银杏叶,在他的心底惹起了一阵凉意。
梅檀心手里提着酱肉、一只烤鸭,还有月饼、秋梨——那是他准备带回去跟妹妹一起吃的。
其实今天晚上,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团圆,他想。
因为在这世上,只有妹妹,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可是,梅檀心忽然觉得自己找回了一个家,却也失去了一个家。
那个家,不知何时开始,在他心底已经变得同样的重要。
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情,朝夕之间的温馨,竟然是那样难以忘怀,每一次的欢笑和亲密,竟然都历历在目。
还有程唳云,那个家里对他来说最最重要的人。
梅檀心记得自己明明是从来都不怕孤单的,他身边的朋友永远三五成群,旧的还没散去,新的便已簇拥而来。
可是这一次,他却初次尝到了孤单的滋味。
他身旁的朋友还是那么多,只是少了一个程唳云。
梅檀心知道程唳云很怕孤寂,可他今天才知道,原来那个孤寂的人竟把自己变得跟他一样害怕孤寂。
有几个瞬间,梅檀心真想回去找程唳云,告诉他自己已经不生他的气了。
他可以不在乎他怎么看自己的妹妹,他就想跟他还像从前那样要好。
可是他不能。
因为他是一个哥哥,他不能这样对妹妹。
每每想到此处,那天的愤怒便又席上心头。
那份愤怒其实已经被他反复的反刍磨得越来越浅,不过,从那愤怒底下,却露出了越来越多委屈,酸涩不已。
程唳云,他真不该那样。
他真不该那样对自己,真不该那样对妹妹。
他更不该,连着这么多天来都不找自己,不向自己解释。
哪怕他只是给自己一字半句的交代,梅檀心想,自己都一定会忍不住原谅他的。
可是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他的骄傲,跟他的凉薄,难道都是那样的坚不可摧吗?
梅檀心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秋风里湿了眼眶。
他一边唾骂着自己的没出息,一边躲到了墙根边上,在进家门之前,先用手背使劲揩了揩自己眼角的泪花。
那泪花竟然越擦越多,梅檀心狠狠跺了跺脚,骂了自己几句,才咬着牙狠狠擦干了脸颊。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在她身后。
“老板?老板,您怎么对着墙根呆站着呀?”
小毛突然的出现,让梅檀心一个激灵。
心里腹诽着这小子真没眼色,他没好气地转过身来:
“干什么?”
小毛这才发现,自家老板神色有异,他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窘,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说:
“嗯,那个,程家传话来说,晚上还请您一起去用团圆饭呢。”
梅檀心瞳孔略微亮了些,先问:
“是哪个程叫我去?”
那答案,却让他眼睛里好不容易泛起来的一点光亮全都灭了。
“是程大老板。”
“不去!”
梅檀心几乎是吼了出来,兀自提着大包小包进了自家门。
小毛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冲地倒退一个趔趄,不过,他还是急忙跑上前去将人拦住:
“哎哎哎,老板,我看您还是去吧,咱们家小姐都已经到程家了!”
梅檀心轻抽了一口气。
屋子里,确实安安静静的——要搁往常,妹妹早就跑出来迎接他了。
这个小叛徒,他咬紧了牙关。
他的眼眸暗了暗,手指也掐进了手心里。
最终,他还是提着那些肉食和果点,上了小毛给他准备好的骡车。
一进程家,还是吴妈先迎了上来。
她还像往常一样的慈爱,见了面便亲切地揉了揉梅檀心的脑袋。
“哎呦,看我们小梅老板又变俊了——要我说呀还是这长头发好看,不像我们家二哥就爱赶时髦,剪得个短发,中不中洋不洋的,可惜了那么好的头发。”
梅檀心一边任由吴妈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一边用眼睛掠过堂屋。
只见巧儿正跟程一雁在窗边的炕上抓羊拐沙包呢,程青云站起身来,亲自接了他手上的大包小包。
而那个人,正在角落的桌边上,沉默地坐着。
自从他跟程唳云闹掰,程青云为免出事,就干脆没再让他二人同台,甚至排戏都不隔着一天,算起来,他们也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梅檀心只见那人一头短发倒是清爽,神色不由得凉了下去,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从前他百般撺掇程唳云跟他一起去剪头发,他死活不去,梅檀心便也就跟着他一起留着辫子。
如今倒好,他先剪了,只剩自己还留着辫子。
“吴妈,您就放宽心吧,短发算什么,人家可是要做和尚的!”
他阴阳怪气道。
角落里的那人,背着他坐着,始终沉默,好像只是专心看着手里的杂志而已。
梅檀心眯了眯眼睛,咬住了后槽牙。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