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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双清社 唯愿此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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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将尽。
精忠庙门口,两棵大槐树浓荫叠翠,蝉声大噪。
那深深的绿荫幽处,陈旧大殿里并排两人,对着幽幽烛火后的祖师爷,郑重地叩拜。
香烛气带着腐木的气息,合着灰尘在洒进来的一缕阳光间浮动。
那束阳光斜斜照在两人身上,映射着他们神情静穆的双眼。
“好啦,你们俩的新班子这就算挂上牌了。”
敬香结束,白须苒苒的刘庙首将一块新漆过的杉木牌挂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梅檀心跟着程唳云起身,并排着仰首而望。
在那墙壁上,京城每一家戏班都化作了一块小小的木牌。
这些名字里,有那如雷贯耳的,短短三四个字仿佛带着灿烂华光,让人想起主持它的名角有多么的风采无二。
却也有那籍籍无名的,连牌子上都积了灰,让人顿感萧瑟寂寞。
不过,这百十块牌子层层排列在一起,一被穿堂风掠过,便同时微微地晃动起来。
世道剧变如风之息,无论炙手可热的班社,还是坐冷板凳的班社,都像这样,一道受着兴亡浮沉的摇晃。
梅檀心知道,他和程唳云,从今儿起,是真的要加入这百舸争流的浮沉了。
而属于他们的这条小舟,叫双清社。
这个名字是梅檀心想出来的。
彼时他们两个一道钻进书堆里,不知翻烂了几本书,又兼冥思苦想,都没找到合适的字眼。
此事梅檀心原本是依仗着程唳云的,毕竟他识字尚未完全,对这取名的责任自然也有限。
但终究还是他,在古人题咏《鹤梅同春》图的诗句里,偶然得了这么两个字。
他本还有些不确定,只是先说与程唳云听。
而程唳云眼眸一亮,停顿了片刻,便道:
“这个名字,是承你我之志。”
梅,是“不同桃李混芳尘”,而鹤,是“不作乘轩梦,留兹唳月身”。
梅鹤双清,冰霜与共。
他们两人多年来自持清白,不为博取矜贵之名,而只愿正本清源,让戏只归于艺,不再因酒色淫气而见贬下流。
即使自古以来,入此门中的代代先辈都难免和光同尘,他们两个,也唯愿此志不堕,敢为人先。
于是,两人执笔共书。
从今往后,属于他们的这个班子,就叫双清社。
此时此刻,梅檀心仰着头,眼睛里闪烁着香灯的烛光,也倒影着属于他们的那块木牌。
明天起,他和他师哥,终于是名副其实的老板了。
“程唳云,我们一定是最红的。”
梅檀心放低了声音,捏了捏程唳云的手心。
而程唳云垂眸看着他,并未哂他大言不惭,而是对他的信心报以会心一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
今天,是梨园歇夏的最后一天。
虽然从明天起,梅檀心就要跟程唳云一头扎进双清社繁忙的筹备中了,不过工夫不急于一时。
从精忠庙出来后,他便兴致勃勃,先奔着市场而去。
因为今天也是梅巧儿的生日。
程唳云知道,自从妹妹回来,梅檀心便一心一意都扑在她身上,简直不知该如何娇养疼爱才好。
今日是他兄妹团聚后第一次给妹妹过生日,程唳云知道他一定想要好生庆祝,一个人忙不过来,便去帮着他一道挑选礼物、备菜下厨。
回到梅檀心租住的院子里,屋里寂寂无人,等他们俩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才听见院门响。
两个大姑娘的欢声笑语由远及近。
“……我就知道你哥哥一定在给你做好吃的了,今天可让我来着了!”
门帘一掀,小姐妹俩一人一张笑脸。
“巧儿回来了?”
梅檀心放下手里的锅铲便笑着迎了过去。
程唳云连忙替他接管了锅铲,拨着油锅里的炸物,便听他在那边絮絮地问长问短。
“……热不热?你们都去哪儿玩了?累不累?”
“一雁姐姐带我去咖啡厅吃蛋糕。”
小妹妹乖乖答,声音像脆甜的红苹果。
如今她已平安回来了大半年,外出无碍了。
梅檀心便笑弯了眼睛,用细棉布帕子替她轻轻擦着汗,一边叫程唳云把刚炸好的丸子和藕盒盛出来些,让两个妹妹先拿去吃。
程唳云便“嗯”了一声,听指挥行动。
只见梅巧儿便懂事地捧了碗来,细声细气道。
“谢谢程师哥。”
“不用客气。”
程唳云眼神温和,看向她时,便放柔了声调。
梅巧儿微仰起头,也偷偷打量了打量程师哥。
只见他为了干活方便,身上未着马褂,而是换了件朴素的棉布短衫。
然而,布衣反而更衬得他容姿清越,端的是面如冠玉、俊采星驰。
因为厨下热,他的袖子挽起,露出了皓白的一截手腕,如玉琢成,虽然是男人的线条,但那净润清柔的光泽,不输好女。
目光在那手腕处留了一瞬,梅巧儿便脸颊微红,慌忙移开了眼睛。
她连忙转而向梅檀心,道:
“哥,厨房里这么热,你当心中了暑气,不用做那么多菜色了。”
梅檀心听她如此为自己着想,怎能不心甜如蜜,摸了摸她的脑袋:
“乖丫头,哥不怕,有你程师哥帮我呢,管保受不到暑气,快玩去吧!”
不知是哪句话戳着程霄云痒痒肉了,让她忽而笑了起来,挽住梅巧儿的胳膊便将她往外带:
“不用你操心,他们俩人只要在一起呀,就算上了火焰山被铁扇公主穿成一串烤着吃了,心里也是凉快的,甘之如饴呢。”
“别胡说八道!”
程唳云微微皱眉,打断了她的编排。
程霄云吐了吐舌头,落荒而逃。
而梅巧儿,也捧着碗忙忙跟上她。
程师哥,是个很凶的人呢——
梅巧儿想。
她看程唳云方才立起眉毛的样子,便又想到了初见时,他那疾言厉色的模样。
不过,他当时那样凶,都是为了替哥哥讨公道。
每次想到这个,梅巧儿又会想,程师哥,他可真是个好人,是个仁义的君子……
梅檀心租的这个院子跟程唳云家就隔了一道院墙,来往方便得很。
堂屋里,西洋钟“嗒嗒——”地敲着,听着便让人透凉意。
晚饭已毕,梅檀心跟程唳云在外间下棋,而梅巧儿就跟程霄云在里间聊天。
梅巧儿一边跟她说笑,手里却也没闲着,忙着将井水里湃凉的瓜桃去皮切块,放进一个玻璃大碗里。
程霄云知道,一入夏,梅巧儿每天都会把水果放井里备着。
就算梅檀心有夜戏,凌晨才回来,也能吃上一顿夜宵,加上这沁凉的水果冰碗儿消暑,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其实梅檀心给家里雇了老妈妈,可梅巧儿就愿意亲手做这些。
“哎,梅檀心这家伙现在真是享福了,”
程霄云拈着竹签,先尝了尝那削好的水果,说,
“就说这屋子吧,以往你不在的时候,他住的地方哪有这样齐整?那四处乱得就跟刚遭炮弹炸过似的,谁也没他邋遢。”
也不知为什么,凡是梅檀心所到之处,总是风雨狼藉、杂碎乱飞。
如今他的家里竟能整洁条理至此,显见也是妹妹的功劳。
而这个痴妹妹,还兀自嗫嚅着,要为哥哥辩白:
“别这样说,我哥哥很干净的,他只是东西多而已,一点儿都不邋遢。”
梅巧儿是真心这样想。
她哥哥总是洁净的,从发端到指端,都清清爽爽,还香香的,比之外面那些寻常的浊臭男人来说,简直干净得像朵超逸出尘的琉璃仙葩。
程霄云看她这样偏心哥哥的样子,就觉得她傻傻的,招人爱。
“怨不得你哥这么疼你,就连让他遭一句坏话,你也舍不得呀?”
她轻轻捏着梅巧儿两颊,笑道。
梅巧儿连忙逃走,说要给哥哥们送水果去。
程霄云没去追她,只是在后面又笑了一阵子。
今天程师哥也在,所以梅巧儿多切了些,在玻璃海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其实她知道,即便多切了不少,可里面的八成都还是要被自家哥哥吃掉的。
因为梅檀心的食量,可比程师哥要大多了。
就拿米饭来说吧,平常程师哥才吃两碗,可她哥哥能吃四碗,最多吃过八碗呢。
梅巧儿一开始也被吓到过,怀疑哥哥是猪变的,结果有一天去戏园子看过哥哥的戏,她就都明白了。
不论严寒盛暑,一出功夫大的武戏下来,哥哥的里衣都能拧出水。
从那天起,梅巧儿就心疼得不行,再也不怀疑哥哥是猪了,反而觉得他一顿饭吃一石米也是应当应份的,还生怕他吃不饱伤了身子。
此刻,她捧着水果碗,轻手轻脚到了外间,在屏风后停住了脚步。
她怕扰了哥哥对弈的心思——哥哥本来就比程师哥笨好多,是个臭棋篓子,万一一扰,让他等下输了可怎么好?
“……我下这呢?我下这儿怎么样?”
他的背影透着苦恼。
“会被我枷吃。”
程唳云慢悠悠道。
他单手支颐,指尖虚虚点在棋盘边缘,姿态松散如坐幽篁间。清冷的眉眼被灯影描出柔和的轮廓。
“啊?”
梅檀心的声音里便充满了失望,不过玩了玩手里的赤红玛瑙棋子,很快又想到了对策,问,
“那这里呢?”
这回,程唳云笑了。
他垂眼看棋,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侧脸清隽得如冷玉琢就,偏那笑意是温热的:
“下这里,会被我征子,一路扭羊头扭到边线,你还是输。”
梅檀心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把手里那颗红子往棋盒里一丢,抬起脸,理直气壮地说:
“那你帮我下个高明的地方!”
“可不许坑我啊,必须让我赢。”
梅檀心又补了一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半点不觉得自己在耍赖。
而程唳云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伸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无赖。”
那两个字说得轻,可落在梅檀心耳朵里,哪还有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分明是纵着人、容着人。
凝眉思索片刻后,他抬手落子,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腕骨微凸,连那玛瑙白子夹在他指尖都不觉白了。
“叮”一声,那颗棋子稳而轻地敲在棋盘上。
梅檀心便唇角一勾,笑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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