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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艺术家 池迟早上醒 ...
池迟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客厅里很安静。
她先是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接着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没有回卧室睡觉。
准确来说,是她回了。
顾意把她抱回去的。
再准确一点,是她半睡半醒间十分有骨气地拒绝过。
“我自己能走。”
“嗯。”
“你别把我当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嗯。”
“顾意,你嗯什么嗯!”
“嗯。”
然后她就被人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走了。
池迟现在回想起来,十分想穿越回去把自己的嘴捂住。
丢人。
非常丢人。
但丢人归丢人,昨晚睡得还不错,至少没有再梦见那只张嘴喊她名字的娃娃。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抬起来,简单活动了下手腕,伤口处还有一点钝钝的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赵思维说得没错,伤口恢复得很好,只要她不去表演徒手劈砖、单手倒拔垂杨柳之类的高危行为,基本就没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池迟又觉得自己很冤。
她好端端一柔弱女子,人生到目前为止最接近倒拔垂杨柳的行为,也不过是把小白从猫爬架上薅下来。
小白还不配合。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孟格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路郡蹲在一颗人头模型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碗,表情庄重,像是在参加某种极不正经的祭祀活动。
配文:他问我,你不记得我了吗。
池迟眯着眼看了半天,回:你昨晚是去吃饭,还是去挖坟?
孟格那边很快回:都不是,去还债。
池迟一下清醒了些。
还债?
她刚想追问,房门被敲响,一长三短。
这个敲门声现在已经快变成她生活里的固定铃声了。
“醒了吗?”
顾意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比清晨的光还低一些。
池迟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清了清嗓子,“醒了。”
几秒后,门被推开一道缝,顾意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应该刚洗过,还带着一点蓬松的湿意。整个人看起来很居家,居家到池迟差点忘了这人平时在片场板着脸训人的样子。
“喝水。”他说。
“哦。”
池迟坐起来,接过杯子。
温水入口那一瞬间,她忽然生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她家。
她的床。
她刚睡醒。
门口站着顾意。
这画面如果放在几年前,她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做梦。放在现在,她只觉得人生真是神奇,神奇到她有点想问问老天爷是不是最近喜欢看破镜重圆题材。
“你今天有工作吗?”她问。
“有。”
“那你怎么还在这?”
顾意很平静,“等你醒。”
“……”
池迟低头喝水。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再问下去,这杯水就不是水了,是糖水,还是齁甜齁甜的那种。
顾意看着她把水喝完,才道:“我让人把早饭送上来了,你洗漱完出来吃。”
池迟点头,片刻后又想起什么,“昨天那个东西呢?”
“我拿走了。”
“拿哪去了?”
“让朋友查。”
池迟沉默了一下,语气轻了些,“会不会很麻烦?”
顾意看她,“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因为能解决。”
这句话听起来过分笃定。
池迟本来想说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说起来,她也没有资格指责顾意这一点。
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倒霉同款。
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不问。
好好一段感情,硬是过出了谍战片的质感。
洗漱完走出卧室时,餐桌上摆着粥、鸡蛋、小笼包,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池迟看了一眼,“你买的?”
“楼下那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的腌萝卜?”
顾意盛粥的动作停了一瞬,“你以前说过。”
池迟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故作轻松,“顾导记性挺好。”
“还行。”
“那你记不记得我还说过,我讨厌早起。”
顾意把粥放到她面前,“所以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
池迟低头喝粥。
很好。
这人现在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最多是气质清冷,现在是清冷里带刺,刺还专挑她这种嘴硬人士扎。
但这顿早饭到底没能安静吃完。
顾意的手机响了。
池迟本来没想听,可餐桌就这么大,对面的声音又不算小。
“顾导,顾然来帮忙试戏了,”电话那头似乎是徐结立,语速比平时快,“但是余烬和她吵起来了,你看有没有空过来一下。”
顾意皱眉,“哪场?”
“第二十八场,女主发现男主隐瞒真相后,两个人在医院走廊分开的那场。”
池迟夹小笼包的手顿住。
医院走廊。
隐瞒真相。
分开。
很好,关键词全是她最近生活里的高频词。
顾意放下筷子,“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顾意的眉头更紧了些,“先稳住他们,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顾意看向池迟。
池迟立刻把小笼包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去忙,不用管我。”
“我先送你去孟格那。”
“不用。”池迟摇头,“我在家待着就行。”
顾意显然不太赞同。
池迟看出来了,立刻补充:“你放心,我不会拆快递,不会见陌生人,不会徒手开门,不会拿菜刀给玩具做手术。”
顾意:“……”
他被这句堵得一时没有说话。
池迟觉得自己赢了,刚要继续喝粥,顾意却道:“那跟我去剧组。”
“啊?”
“人多。”
“不是,”池迟指了指自己,“我去剧组干嘛?”
顾意看她,“吃瓜。”
“……”
这两个字从顾意嘴里说出来,杀伤力不亚于赵思维医生突然宣布自己要去参加选秀。
池迟愣了两秒,才慢吞吞道:“顾导,你人设崩了。”
“嗯。”
又嗯。
池迟算是发现了,顾意这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话少,而是他偶尔明知道自己不讲理,还能讲得很理直气壮。
半个小时后,池迟被打包进了顾意的车里。
她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豆浆,表情十分复杂。
“我觉得我现在像个随身挂件。”
顾意发动车子,“你可以当自己是特邀顾问。”
“顾问有钱吗?”
“有。”
“多少钱?”
“按小时算。”
池迟坐直了点,“顾导,你早说嘛,谈钱多伤感情,但谈钱真的很适合我这种俗人。”
顾意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些笑意。
车子驶出小区时,阳光从车窗外落进来,照在池迟未完全消肿的手腕上。顾意看了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池迟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他们现在的相处很奇怪。
像恋人,又不像。
像朋友,又过界。
像重新开始,又谁都没有把“开始”两个字钉牢。
她那句“我们重新开始吧”说出去了,可顾意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抱着她睡了一觉,给她做饭,帮她处理恐吓快递,然后把她拎去剧组当临时挂件。
这叫什么?
池迟想了想。
这叫待定恋爱关系。
十分符合当代年轻人暧昧不清、行政流程复杂的情感现状。
车窗外的街景一路往后倒退,枫城的冬末春初总是很暧昧,树枝上有新芽,风里却还藏着冷意。路边的早餐店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蒸笼里还冒着热气,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公交站旁边,一边啃包子一边低头背单词。
池迟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侯大家还都只是学生,她顶多也就坐过他的自行车后座。
当然,那时候顾意还没有现在这么沉稳,自行车行进的时候,她就坐在后边,手里经常捧着奶茶,嘴上一刻不停,从今天食堂阿姨抖勺抖得多么丧心病狂,讲到某门课老师的PPT配色是如何攻击人类视网膜,还有那清朝的课件是怎么荼毒他们的审美体验。
顾意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偶尔在红灯停下时,会偏过头看她一眼。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大概也不是不回应,只是他的回应太轻了,轻到年轻的池迟听不懂。
她总以为热烈才算喜欢。
要有明确的告白,要有用力的拥抱,要有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偏爱。可顾意好像永远慢半拍,永远冷静,永远让她猜。
猜来猜去,猜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池迟把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
顾意从后视镜里看她,“不好喝?”
“没有。”她回过神来,“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出豆浆还是甜口好喝。”
顾意轻轻笑了一声。
池迟看向窗外,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算了。
行政流程复杂就复杂吧,至少这次,他们都还在流程里。
影视城依旧热闹。
车刚停下,余烬就从不远处冲了过来,身后跟着徐结立。
“顾导!”余烬看起来像一只被中文语法迫害过的外国人,“你终于来了,我快要被顾然的眼神杀死了。”
徐结立在旁边面无表情补充:“他说了三句不该说的话。”
池迟好奇,“哪三句?”
余烬悲愤道:“我只是说她哭得太漂亮,不像失恋,像拍广告。”
池迟:“……”
这确实不该说。
徐结立继续道:“第二句,他说她摔包的动作很有力量,可以转型动作片。”
池迟:“……”
这更不该说。
余烬试图挽尊,“我是在夸她。”
徐结立:“第三句,他问她是不是没失过恋。”
池迟肃然起敬。
“余编剧,”她认真道,“你能活到现在,主要是因为法治社会。”
余烬很委屈,“我只是追求真实。”
“真实和找死之间还是有点区别的。”池迟回。
顾意看向徐结立,“人在哪?”
“试妆间旁边的小排练室。”徐结立道,“顾然现在不肯演,余烬也不肯改。”
“剧本不是死的,有时候要结合演员的感受随机变化,他为什么不肯试下?”顾意问。
徐结立停顿一秒,“他说自己是艺术家。”
池迟听到这里,默默看向余烬。
余烬推了下眼镜,十分优雅,“一个人的才华,总要承担一些误解。”
池迟:“以及一些暴打。”
余烬:“……”
顾意带着几人往排练室走。
路过长廊时,池迟看到不少工作人员探头探脑,大家显然对这场内部纷争很感兴趣,但又不敢靠太近。
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吃瓜。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站前排,有的人站后排,有的人像她一样,被顾意强制安排成了瓜田临时工。
排练室门一打开,里面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冰。
顾然坐在椅子上,妆发已经做好,眼尾压着一点红,看起来漂亮又冷。她的助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桌上放着剧本,几页纸被翻得卷了边。
顾然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先看见顾意,又看见顾意身侧的池迟。
“你怎么也来了?”她问。
池迟举了举手里的豆浆,“路过。”
顾然看了眼顾意,又看了眼池迟,表情写着:你看我信吗。
顾意没有解释,只问:“哪句不对?”
顾然把剧本拿起来,指着其中一段,“这里。她发现男主骗了她,按理说应该崩溃,但这段台词写得太平了。我演重了,余烬说像广告;我演轻了,他又说没有情绪。那他想要什么?想要我当场升天吗?”
余烬立刻道:“倒也不用升天。”
顾然冷眼扫过去。
余烬闭嘴。
池迟在旁边听得有点想笑,又觉得现在笑出来不太人道。
顾意拿过剧本看了几秒,没说话。
池迟本来只想当背景板,奈何职业病这种东西,不发作的时候像死了,发作起来像诈尸。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道:“这不像发现被骗。”
屋内安静了一瞬。
顾然看向她,“那像什么?”
池迟:“像甲方终于发现乙方用第一版方案糊弄他。”
“……”
排练室里死一般寂静。
余烬第一个笑出声来。
徐结立低头,肩膀动了一下。
顾然盯着池迟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你继续说。”
池迟意识到自己已经下水了,只好把豆浆放到一边,伸手拿过剧本。
“我随便说啊,说错了别骂我,我现在算伤员,骂伤员有违人道主义精神。”
顾然靠回椅背,“说。”
池迟翻到那页,手指点了点台词,“这场戏的重点不在她知道被骗,而在于她终于确认自己早就猜到了。她不是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击垮,她是被自己的预感击垮。”
顾然的眼神动了动。
池迟继续道:“所以我觉得不该演崩溃。真正准备离开的人,不会把门摔得很响。她会很安静,因为所有大喊大叫的部分,她在心里已经演过一百遍了。”
这句话说完,排练室安静下来。
池迟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分析角色,可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到很多年前的自己。
想到机场,想到分别,想到那些她以为自己没有说出口就不算存在的难过。
原来有些人不是不崩溃。
只是崩溃得太安静。
安静到旁人以为她没有事。
顾意看着她,没有说话。
池迟察觉到他的视线,迅速把自己从情绪里拔出来,补上一句:“当然,也可能是我理解错了,毕竟我只是个路过喝豆浆的。”
顾然拿回剧本,重新看了一遍那段台词。
几秒后,她站起身,“我试试。”
余烬这次没有再说话。
顾意退到一旁,示意摄影和表演指导进来。
排练室临时变成小现场,池迟被徐结立拉到角落,以免她这个“路过人员”成为调度障碍。
池迟站到角落之后才发现,所谓小现场也没有小到哪里去。
收音老师拿着设备蹲在一侧,表演指导抱臂站在监视器旁边,顾然的助理紧张得像是在陪考,连余烬都难得收敛了那副“我很有才你们快来看我”的孔雀开屏状态,安安静静地抱着剧本。
池迟忽然有点紧张。
刚刚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只是本能。她写了太多年情绪,也看了太多年人怎么在沉默里把自己掰碎。可本能一旦被搬到这么多人面前,就像家里穿了三年的睡衣突然被挂到商场橱窗里,多少有点不知廉耻。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顾意像是察觉到了,侧过头看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剧本往下压了压,神情很平静。
奇怪的是,池迟看懂了。
他的意思是,别怕。
池迟抿了抿唇,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紧张突然就落回原处。
她想,顾意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讨厌在他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会让人觉得被撑了一下。
顾然重新站到门边。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太明显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对面那个不存在的男主角,眼神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把她心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台词说出口时很轻。
“原来是真的。”
短短五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发疯,也没有撕心裂肺。
可池迟却觉得,这比哭出来更难受。
顾然说完最后一句,转身离开。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停了一下,像是还想给对方一次机会,可最终也只是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
很轻的一声。
像故事结束。
屋里没人说话。
顾意看向监视器,片刻后道:“就这个方向。”
顾然松了口气,转过身看向池迟,眼睛亮亮的,“池迟,你留下吧。”
池迟:“啊?”
顾然走过来,直接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你给我讲戏。”
池迟立刻后退半步,“不不不,我讲不了,我只会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得挺好。”顾然很诚恳。
余烬也凑过来,“池,你刚刚那句话很好,静默的崩溃,很有文学性。”
池迟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加入我们。”余烬张开双手,“艺术需要你。”
池迟:“艺术先去排队,我今天还没吃午饭。”
顾意站在一旁,终于开口:“按小时结。”
池迟看向他。
顾意报了一个数字。
池迟沉默了。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顾然,神情庄重,“顾老师,我觉得艺术确实需要一点牺牲。”
顾然笑得不行。
徐结立在旁边默默拿出一张临时工作牌,不知道是不是早有准备,上面空白处已经贴好了标签。
文本协助:池迟。
池迟接过工作牌,低头看了很久。
她上一次拿工作牌,是以顾意临时助理的身份。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被他拎进来的,走一步看一步,连方向都不是自己的。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
她不是因为顾意站在这里。
也不是因为旧情,或者被谁保护,或者误打误撞。
她只是说出了一句她真正理解的话,然后有人听见了。
这一刻,池迟忽然生出一点很微妙的踏实感。
原来靠近顾意的世界,不一定只能靠喜欢。
她自己也有可以站住脚的东西。
午饭时间,池迟被顾然拉着一起吃盒饭。
顾意还有工作,没坐多久就被叫走。临走前,他把自己那份汤推到池迟面前。
池迟看着那碗汤,“我有。”
“多喝点。”
“为什么?”
“你话多。”
“……”
池迟气笑了,“顾导,您这算职场霸凌吗?”
顾意看着她,“算关心。”
他说完就走了。
池迟拿着筷子坐在原地,脸上的热意一点点冒出来。
顾然在旁边啧了一声。
池迟立刻转头,“你啧什么?”
顾然扒饭,“啧这个春天有点腻。”
“……”
池迟决定不和女明星一般见识。
下午的工作比池迟想象中更碎。
顾然把几场情绪戏都拿来问她,余烬也时不时冒出来和她讨论台词。池迟一开始还端着“我只是临时工”的态度,后来越说越投入,甚至在剧本空白处写了好几行人物小传。
她原本以为文本协助就是坐在一旁指点江山,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顾然问她:“这里为什么不直接问?”
池迟说:“因为她问了,对方就有机会撒谎。她现在不想再给他机会了。”
余烬问她:“那这句台词能不能删?我觉得沉默更高级。”
池迟想了想,“可以删,但你得给演员一个能抓住的动作,不然沉默就不是高级,是大家一起罚站。”
徐结立在旁边默默记下来。
过了一会儿,表演指导又问:“她离开时回不回头?”
池迟下意识道:“不回。”
说完又停住。
不回头这三个字太轻,轻得像一句寻常的调度,可落在她心里却有一点钝痛。
表演指导问:“为什么?”
池迟低头看着剧本,“因为回头需要勇气,不回头也需要。她那时候只剩下后者。”
排练室里静了一瞬。
顾然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池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多了,立刻补救:“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理解,不代表官方解释,具体以导演组最终版本为准。”
余烬在旁边鼓掌,“非常中国式免责声明。”
池迟回他:“谢谢,民间艺术家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顾然笑得趴在桌上,连刚刚压在眼尾的冷感都散了些。
这天的剧本会开得断断续续,鸡飞狗跳,却又意外顺利。池迟的笔在纸上划过,写下人物前史、情绪转折、动作建议。她写“这里不要哭”,又写“手停一下”,写“她不是原谅,是终于放过自己”。
写到最后,她自己都有点恍惚,连她自己都有点分不清,写的是剧中人,还是曾经的自己。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进入别人的故事了。
从前她写小说,常常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和自己较劲,和角色较劲,和读者评论较劲。现在她看着演员因为她的一句解释改变表演,看着一段文字被重新理解,忽然觉得很奇妙。
原来文字离开屏幕后,也能继续长出别的东西。
傍晚时分,顾意终于忙完。
他走进小会议室时,池迟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左手压着剧本,右手握笔,眉头微微皱着。
夕阳从窗户外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像沾了光。
顾意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余烬从旁边飘过来,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很漂亮?”
顾意没有理他。
余烬继续道:“认真的女人最漂亮。”
顾意还是没理。
余烬不死心,“你怎么不说话?”
顾意终于开口:“你很闲?”
余烬立刻抱着电脑走了。
池迟听到动静抬头,“你忙完了?”
“嗯。”顾意走近,目光落在她写满字的剧本上,“累吗?”
“还行。”池迟活动了一下脖子,“就是突然发现,讲别人的感情问题比处理自己的感情问题简单多了。”
顾意看着她。
池迟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立刻低头收拾纸张,“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
池迟像获救一样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脸上的轻松又慢慢落了下去。
应本原。
顾意也看见了。
空气有短暂的停滞。
池迟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凉。
她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对方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信息跳出来。
应本原:小池,我提前到枫城了。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会议室里的灯还没打开,四周显得有些昏暗。
池迟看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顾意站在她身旁,低声问:“谁?”
池迟抬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撒谎,也没有含糊过去。
她说:“应本原。”
顾意的眼神很轻地变了一下。
池迟又低头看向手机。
春天好像确实来了。
只是有些雪,还没化干净。
靠近一个人的世界,不一定只能靠喜欢。
也可以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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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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