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你不记得我了吗 孟格这些天 ...
-
孟格这些天生活得水深火热,除了要应对剧组各种七大叔八大伯的无理要求外,还要偶尔哄哄路郡。
“你今天要回去住吗?”路郡站在她身侧眨巴着无辜的双眼轻轻地恳请她,“把我也带回去吧。”
“别闹。”她转过身不看他,“我回小池信息呢。”
“哦。”
男人很失望地应了一声后,就自顾自地走到走廊的尽头,透过半开的窗子望着外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窗外那棵半盛开半凋落的树上有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地方。
彼时黄昏,孟格回完消息后转过身看去,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光线穿过窗户懒洋洋地打在他身上。
黑色的不短不长的头发也在这样的映衬下变成了金黄色,窄瘦的腰身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衬衫之中,双手撑在窗框上,修长又白皙,她甚至可以看到前些天输液留下的针头。
“看什么呢?”她出声问。
他伸出手去,指着树上道:“看,那有鸟窝。”
她走上前,微微弯腰从路郡手臂下钻过去,顺着手指的方向看。
视线所到之处确实有一方鸟巢,三只小鸟正增大嘴巴嗷嗷待哺,此起彼伏的叫声荡漾在被风微微吹动的树叶间。
“刚出生的小鸟。”她不禁兴奋道,“他们的妈妈呢?”
路郡低头看着像是窝在他怀里的某人,眼里不禁流淌出阵阵爱意,很轻柔地回:“可能捉小虫子去了吧。”
彼时一阵风吹过,不属于他的、柔软的发丝飘到他脖颈处,他不由伸出手,帮身下的人一缕一缕地整理,就在这时,孟格回头,她问:“干什么?”
路郡:“头发乱了。”
白皙的双手还似触非触地悬在她耳朵上方。
这方天地间,瞬时只剩下轻拂的风和啼叫的鸟,再也不剩下什么了,只有无边的静默在窗前的这两人之间蔓延。
“春天来了,天气倒是越来越暖和了。”孟格边说着,边右撤一大步离开身旁这男人半米之内。
路郡双手又重新回到刚开始的地方,“嗯。”只是偶尔变幻着姿势,不自然得像锅上蒸的虾。
虾动,他也瞎动。
只有手上还残存的温度让人幻觉刚刚的碰触是真实的。
“你接下来是什么工作安排?”太安静了,孟格只好主动开口问,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急切道:“可别再去酒店了。”
路郡皱眉,满脸的不赞同,“那是我要去的吗?”嘴微撅,又道:“一点都不关心我。”
她转身背靠着墙,“好好好。”双手交叉,“是我不对,下次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先给我打电话。”
他盯着她害羞,眼冒星星。
她解释:“我们……”头微低,语气轻缓,“给我们打电话。”眼神闪烁。
“好。”他回得斩钉截铁。
她一时没回过弯来,转头疑惑道:“好?”
他也转过身来,两人并肩而立,目之所及之处是长长的走廊,彼时阳光也从另一侧的走廊照进来,孟格突然觉得这条长长的路永远也走不完,道路两旁有鲜花盛开的那种。
路郡低头不语,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片刻后依旧低着头望着脚尖道:“你是不是很在意我啊?”
孟格一时语塞,她莫名觉得身旁的人很伤心,即使他身长貌立,即使他瘦而不柴,此刻看起来,整个人却像是刚从潮湿的雨幕里刚走出来一般。
阴冷,脆弱,委屈,还隐隐带着点期盼。
“我……”
没等她回答完,对方就打断了她,“晚上想吃什么?”像是不想听到什么话似地,又紧跟着道:“我请客。”
看着对方直愣愣的眼神,犹豫半晌,孟格也只好接话茬,“我带你去个地方。”
路郡笑而不答。
“怎么?”她只好招笑道:“不敢?怕招绯闻?”
“不是。”
见对方没有再说话的倾向,她只好又顺着说:“所以是答应了?”
路郡站直身体,伸手整了整衣裳,腰板力挺侧头回道:“鉴于这是你第一次正式邀请我,我想我需要回去换身衣服。”
她很少见态度这么端正的路郡,所以当下也没当回事,捞过一旁的手腕就扯着往走廊那边走去,楼梯就在走廊的正中央。
“用不着,费那个劲做什么,跟我走就是了,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她就握着一节男人的手腕,一起走过许多步台阶。
“不是找吃饭的地方吗?怎么来这儿了?”
他们停在了刚刚在二楼眺望到的小鸟窝的树下,人还未站定,手便被放开了,路郡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边整理着衣袖,边抬头往树上看。
谁知孟格头也不回地语出惊人道:“要不我们把这鸟窝打下来吧。”
路郡意外地朝站在他侧前方的女人看去,眼里的震惊丝毫掩盖不住,他不禁岔气道:“什么?”如此瘦弱的身影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凉的话的?
“打下来呀。”理直气壮得仿佛这是一件再稀松平常的事,她也回过头来,坦然与身后人对视,“你小时候没干过吗?”
见对方只是一味地瞪大眼睛却不回话,她唏嘘道:“那你有点可怜。”眼里还泛着一丝同情。
路郡左看看右望望,这棵树坐落在两栋教学楼的中间,可是南北方向的这条路可是一望无际的,这么干很容易被抓包吧。
是很容易被抓包,他暗自点头,踌躇半晌为难道:“可是我们已经成年了。”眉眼间却满是雀雀欲试。
她看出了某人蠢蠢欲动的心思,却道:“成年了就不可以干了吗?”
这下路郡心里是一丝羞耻之心都没有了。
‘成年了就不可以干了吗?’,这句话杀伤力真大,他当即就要上前挽起袖子加油干,却在越过某人时被一把拽了回来,连带身子踉跄一下,肩膀撞上了肩膀,一个不属于他的、身边人的肩膀。
“你干嘛?”孟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见此路郡也反问道:“不是你说把他们打下来的吗?”得寸进尺地靠近挽着他胳膊的人。
“我就是开个玩笑,”她环顾四周,见没人瞧着这边,抓紧解释道:“还好没人,不然你又得上热搜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又?”
呃。
孟格觉得,在这样一个春风沉醉的下午,一起谈论过往经历过的、甚至是不小心干成的糗事,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情。
而且不浪漫。
“你没上过热搜吗?”她表现得十分惊讶,“我以为像你们这样正当红的演员,应该上过很多次热搜呢?”边说边往后退,自顾自离开此地。
“……”路郡追上去,走在她身侧,“偶尔吧,剧播期间可能会多一点儿。”
“嗯。”孟格点头,嘴唇抿着,她现在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儿她想笑的心思儿就藏不住了。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工作上,热搜什么的,没必要去看。”某人脸上透着心虚。
这下她连个‘嗯’字都不敢应了,只是像啄木鸟似地对着地面点头。
“你这什么反应?”
“噗呲——”
“你笑什么?”某人气急败坏质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见孟格依旧‘我行我素’‘自娱自乐’地边走边笑,他只好一个大跨步上前,转身面对着她,她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
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吹过的原因,灵光一现,眼睛一亮,一个猜测脱口而出:“肯定是顾意那家伙说的对不对?”
见要连累顾某人背锅了,她只好顺气之后矢口否认:“不是,怎么会是顾导,你的脑瓜子怎么奇形怪状的呢?”
“我哪有?”转身和她并肩而立,“我的脑瓜子明明就长得十分漂亮,就算演和尚那也是个俊美的和尚。”
闻言孟格竟然停步仔细打量起来,按照头骨的形状、大小和弧度来看,就算剃了光头也不影响其他五官的呈现,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
“你还真别说……”抬手虚空罩住他的头颅,“当个写生的模特确实会很受欢迎。”频频点头。
“你夸我了。”句子结尾时,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这句话不带丝毫欣喜和雀跃,连带着先前打趣的气氛也骤然回归平静,搞得孟格的手留也不是,放也不是,就在她愣神的时候,路郡抓过她的手腕,“再夸一句好不好?”
满脸春风得意。
孟格回过神来,才刚觉得这人有点小可怜,转眼就耍起宝来,不禁怒骂:“滚!”
“就一句嘛。”追在她身后的人锲而不舍。
“不要。”
“一句一句。”
“不要。”
……
这条路孟格上学时走过许多回,到现在为止,身边也走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但最终留在身边的就池迟一个。
而现在,倒是又多了个跟她一起的人,与过往的一切毫无瓜葛的一个人,一个能让她分清楚过去和现在的人。
她想,她一定要不回头地走下去。
一定。
他们一路拌嘴来到停车场,孟格像往常的习惯一样,走到驾驶座的车门旁,看着对方先她一步进入了副驾驶位,并且丝滑地系好了安全带,这情景莫名有些不爽是怎么回事。
她绕过车前,来到副驾驶的门边,敲响了副驾驶的车窗。
车门缓缓下降。
“上车呀!”路郡双手趴在车窗上,半个脑袋伸出来,满面春风。
她弯腰,微笑回应,几息后面无表情歪头果断道:“你开车。”
车上的人居然笑了。
孟格不解:“你笑什么?”脸上皱巴巴地像个老头儿。
路郡没回答她,而是乖乖地解开安全带,开车门,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送到了副驾驶上,轻声道:“刚刚好帅。”顺带给她系上了安全带。
狗带了。
孟格承认这一下她被撩到了,心跳得太快,在这狭窄又密闭的空间里,她都怀疑对方要听到了。
一路上她坐立不安,却情不自禁地时不时地望着窗外傻笑。
好不容易把情绪强压下去,谁料下车时对方又补了句:“你脸好红。”
“车里太热了。”她只能四两拨千斤地回这样的一句话,她想,就是太热了。
心依旧跳动,异常跳动。
他们就这样穿过下课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流,来到了路郡未曾踏足过的地方。
“这地方好特别。”路郡观察片刻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此刻已经入夜,冷空气吸入肺里,孟格脸上的温度也终于降了下去。
两个人的面前伫立着一栋别墅,一栋坐落在半山腰的别墅,四周除了这座建筑物外,只剩下成影的树林和无边的黑暗。
除了两盏圆圆的散着尘埃的车头灯,附近没有一丝光亮。
“怕吗?”她开口问路郡,眼里闪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我觉得有句至理名言非常符合我当下的心境。”路郡同样兴致盎然地回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不置可否,耸肩道:“就怕没有牡丹花,只有食人花。”随后来到后备箱,弯腰翻找起来。
“在找什么?”路郡来到她身边。
她手中动作不停,状若无意道:“凶器。”
后备箱里东西太多,孟格半个身子都伸了进去,闻言路郡也弯腰挤了进去,一下子空间又莫名拨冗起来。
路郡在她耳旁开口问:“是沉甸甸的爱吗?”
“是让你长胖的罪魁祸首。”她内心分毫未动,把路郡推出去,利索地关上了后备箱,“吃点零食吗?反正你最近在减脂期,正常的饭你也不吃几口,刚好我也不饿。”
闻言路郡看看零食,又看看别墅,好几个来回后终于开口,“所以我这算是……成功登堂入室了?”
“想什么呢?”她一股脑儿把一大包零食都塞进了对方怀里,“拿着,跟上就知道了。”
“感觉这里很适合杀人分尸。”路郡边走着边打量眼前这座越来越近的别墅大门。
孟格听到这话,“是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阴森森接话道:“也是绝佳的埋骨之地。”
他快走几步,“我觉得你舍不得。”
“……从哪看出来的?”
“你的心有偷偷告诉我,它的主人舍不得。”
“……”
“对不对嘛!”
她无奈连声应道:“对对对,”双手握上双开门的拉环上,沉默几息,压低声音道:“那么,欢迎来到……惊悚乐园。”
门被拉开的瞬间,一股子陈旧木质家具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灰尘扑面而来。
路郡很给面子地往后退了半步,怀里的零食袋被他抱得更紧了,薯片包装袋在夜色里哗啦哗啦响。
孟格瞥他一眼,“怕了?”
“没有。”路郡站直了些,脸上写满了本人非常镇定,嘴上也很镇定,“我只是觉得它有点礼貌,知道先用味道跟我打招呼。”
“……”
孟格忍了忍,没忍住笑。
她伸手在墙边摸索了几下,啪的一声,玄关上方的灯亮了起来。
别墅内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阴森,甚至称得上干净。地板是深棕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没什么艺术细胞但很努力的油画,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颜料盘、假发片、旧衣服、塑胶断手,以及一颗闭着眼睛的人头模型。
路郡垂眼看向那颗头。
那颗头也闭着眼睛看向他。
主要是没睁开。
“这是你家?”路郡问得非常谨慎。
“算是吧。”孟格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扔了一双到他脚边,“我爸妈以前买来度假的,后来他们出去旅游的频率比我回家的频率还高,这地方就空着了。我回国之后收拾了一下,偶尔拿来放东西,做做特化练习。”
路郡这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换鞋,又抬头看了眼那颗人头模型,最后很认真地评价:“挺好,至少比酒店安全。”
孟格刚脱下外套,闻言手一顿。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前些日子的事情闹得并不好看,路郡被人设计,热搜上挂了好几天。人们总爱看热闹,喜欢把别人的狼狈当下饭菜,茶余饭后点开一看,觉得有趣,就顺手笑一笑,骂一骂,再转头去过自己的生活。
可那几天,路郡就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还扎着针,嘴里照样能说几句不着调的话。
他这样的人,好像天生适合热闹。
所以孟格总会忘记,热闹的人也会冷。
“你先坐会儿。”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软了些,“我去开厨房灯。”
“不用做饭。”路郡立刻跟了上去,像只怕被主人丢在陌生客厅里的大型犬,“零食就挺好,我不挑。”
孟格回头看他怀里那一大包膨化食品,“你确定你不挑?”
“挑。”路郡迅速改口,“挑你给我的。”
“……”
孟格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这句话明明油得可以拿去炒菜,她却觉得耳根有点热。
厨房里灯光亮起,冷白色的光铺开,驱散了屋子里最后一点悬疑片氛围。孟格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几瓶饮料,又翻出一盒昨天顺手买的速冻饺子。
“吃饺子吗?”
“吃。”路郡回答得毫无原则。
“我还没问什么馅。”
“你煮的都行。”
孟格停下拆包装的动作,回头看他。
路郡就站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那堆零食,神情坦荡得不行,像是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多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或者说,他意识到了。
只是他不想收回。
水烧开的时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孟格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白胖胖的小东西沉到锅底,又慢慢浮上来。
路郡在旁边拆零食,拆到第三包时,被孟格一把拍掉。
“你不是在减脂?”
“我今天受到惊吓了。”路郡理直气壮,“惊吓消耗热量。”
“你受到什么惊吓了?”
“你说要打鸟窝。”
“……”
孟格被气笑,“路老师,你以后但凡塌房,一定不是因为绯闻。”
“那因为什么?”
“因为嘴欠。”
路郡闻言低头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从胸腔里一点一点震出来。
孟格忽然发现,他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并不怎么像平常在外面那样吵。他会安静地看着某一样东西,或者某个人,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人有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饺子煮好,两人就坐在客厅长桌的一角吃饭。
桌子的另一头还堆着一堆假伤口材料,旁边的人头模型被孟格顺手扣了个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仿佛它也需要一点体面。
“这地方池迟来过吗?”路郡问。
“当然。”孟格咬了口饺子,含糊道,“小池以前还在这里陪我试妆,被我画成过丧尸新娘。”
“有照片吗?”
“你想干嘛?”
“学习一下。”他满眼真诚,“毕竟是顾导未来的……”
话说一半,路郡停住了。
孟格夹饺子的手也停了一下。
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池迟和顾意这段时间的关系,大家看得出来,却又很默契地没有戳破。有些事情像刚冒头的嫩芽,不能见太大的风,也不能让一群人围着喊加油,喊着喊着,嫩芽可能没长大,先被尴尬死了。
“未来的什么?”孟格故作轻松。
路郡从善如流,“未来的知名作家。”
“算你有点求生欲。”
孟格起身去拿纸巾,路过客厅一侧的展示柜时,忽然听到身后的人没了动静。
她回头。
路郡站在展示柜前,手里还捏着筷子,目光落在柜子第二层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很旧的合照。
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背景是枫城大学某年校庆的操场。池迟站在最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孟格站在她旁边,头发扎得很高,手里举着一支口红,像是随时准备在谁脸上大展拳脚。她们身后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摊位,风吹起彩旗,阳光亮得过分。
“怎么了?”孟格走过去。
路郡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指腹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照片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少年,穿着白色卫衣,怀里抱着一箱矿泉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却亮得要命。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
孟格顺着他的手看了半天,“这谁啊?”
路郡转头看她。
客厅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点很浅的影。他嘴角原本还带着笑,这会儿却慢慢收了回去。
“你不记得了?”
孟格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应该记得吗?”
路郡又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不是平常那种招猫逗狗似的笑,也不是故意讨她开心的笑,而是很轻很轻,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响动不大,却一路沉到了底。
“也是。”他说,“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么红。”
“你少来。”孟格把纸巾塞进他手里,“你现在也没有红到每个人都该认识你。”
路郡捏着纸巾,没反驳。
孟格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她重新凑近照片,盯着那个角落里的少年看。
白卫衣,矿泉水,乱糟糟的头发,笑得有点傻。
记忆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了一下,摇摇晃晃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年校庆很热,池迟为了看顾意的节目拉着她满操场乱窜,路边有个小志愿者帮她们搬过东西。她当时好像给了对方一瓶水,还是一颗糖?
不对。
好像是她化妆包里的创可贴。
因为那个男生搬箱子的时候划伤了手背,还傻乎乎地说没事。她随手给他贴上创可贴,顺便说了一句:“小朋友,手挺好看,别糟蹋。”
孟格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点不确定。
“你是……那个小志愿者?”
路郡眨了下眼,语气非常平静,“嗯。”
“……”
孟格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把她刚才所有的游刃有余炸成一堆散装零件。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那时候不是长这样啊。”
“人会长大。”路郡说。
“也不能长得这么离谱吧。”
“谢谢夸奖。”
“我没有夸你。”
“你刚刚说我长得离谱。”路郡低头看她,眼里终于又浮起一点熟悉的笑意,“我就当你是在夸我进步空间巨大,并且执行力很强。”
孟格想骂他,嘴唇动了动,却没骂出来。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
原来有些相遇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原来他不是突然闯进她生活里的热闹,也不是心血来潮地缠着她。他可能很早很早以前就站在某张照片的角落里,抱着一箱矿泉水,看着她和池迟笑,看着那场她早就忘得差不多的校庆。
而她一无所知。
这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酸涩,像喝了一口没放糖的柠檬水,酸得清醒,却又不至于难受。
“所以你早就认出我了?”她问。
“也不是很早。”路郡把筷子放回桌上,轻声道,“第一次在围墙那见到你的时候,觉得像。后来你骂人的时候,我确定了。”
孟格:“……”
这人是有点本事的。
什么好好的氛围,到他嘴里都能原地摔个跟头。
她面无表情道:“我谢谢你,这辈子第一次听人用骂人来做身份认证。”
路郡笑了笑,忽然又认真起来。
“孟格。”
他很少这样叫她。
平时不是格格,就是孟老师,再不济也是漂亮姐姐,怎么黏糊怎么来。可他这一声叫得很轻,轻到孟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路郡望着她,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一句话落下来,屋子里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具忽然都安静了。
人头模型闭着眼,假断手横在桌角,锅里的水还带着一点余温,窗外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孟格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完了。
她今晚好像真的进了惊悚乐园。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有些人的真心,突然从回忆里伸出手来,轻轻拽住了她。
她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