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果婕

8、大师（一）

　　陈果把剩下没舍得喝的大红袍拿去给游一名。游一名是陈果的哥哥陈如一起长大的好哥们儿，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工作了五年，后来自己开了一间茶叶店，从一间卖散装茶叶的街边小店慢慢演变成了一间专卖高档茶叶的茶舍。游一名与陈如家是邻居，所以从小陈果也把游一名当哥哥一样看待。

　　游一名没什么爱好，整天都是守在茶舍里，看看书，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去下一盘残局，就是以前报纸中缝中那种双方只剩下几个棋子的中国象棋棋局。游一名还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爱吃冰棍，而且只爱吃冰棍，冰淇淋只是在买不到冰棍时的替代品，甚至在吃不到冰棍的情况下，他会用旺仔棒冰把冰箱堆满。因为这个奇特而坚固的爱好，使得游一名谈的唯一的一个女朋友余倩倩跟他吹了，应该说是游一名不堪忍受余倩倩的暴政，一怒之下把她扫地出门——余倩倩怕游一名吃坏了肚子，每天规定他只能有多少定量的冰棍可以吃。

　　陈如考上了重点大学，仍然没有忘记这个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尽管后来两家搬迁，在同一个城市分开了，陈如家与游一名家还是有来往，主要是游一名与陈如、陈果两兄妹的交情很深。陈如在工作之余，总会跑到游一名的茶舍去坐一坐，陈果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仿佛那是他们童年继续的天堂。

　　陈果到了游一名的茶舍，就像到了自己的店一样很随便。她把大红袍献给游一名的时候，游一名乐得合不拢嘴了。

　　“还是果果好啊，这种极品也会送来。不像你哥，每次到我这里来就冲着最好的茶喝，还不给钱。”

　　“他要是真给钱，你也不会让他登门了。”

　　“嘿嘿。”

　　游一名认真的烧水泡茶，那神情就好像是在实验室里等待化学反应的中学生。

　　“昨天苏颖刚来过，你们俩怎么不一起来呢？”

　　“不知道，可能是她想躲着我偷偷到你这里来吧？有什么秘密？”

　　“看你想哪儿去了。她昨天到我店里挑了一些新上市的铁观音，说是要送客户。”

　　“哦！她还说其他的没有？”

　　“说什么，她还能跟我说什么？”

　　“真的没有？”

　　“说吧，你想说什么！”

　　陈果七嘴八嘴地把蒋氏夫妇与苏颖、与她的关系说了一通。游一名听了只说了一句“苏颖这姑娘真不容易。”

　　“你有什么意见？”

　　“啊？问我？我整个一局外人，有什么意见！”

　　“我是说，我和苏颖该怎么把这种事情摆平呢？”

　　“哦，那种事不是你们两个人能扳转了的。”

　　“你是说我们不用作为了？”

　　“不是这个意思，人民内部矛盾，得由人民同志自己来解决。你们可以作为助缘，来改善他们的关系，但结果怎样，还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现在他们两人的意愿就是不统一，才有了矛盾，一个人总想往外奔，一个人想拽也拽不回来，这怎么解决啊！”

　　“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做好本份的事情，剩下的另一个就得乖乖地履行义务。皇帝不理朝政，臣子就可以谋反杀掉皇帝自己当主子。天子履行了自己的义务，臣民就没有造反的理由。”

　　“复杂，不过我有点明白了。那我该怎么做呢？苏颖和我怎么当助缘？”

　　“我又没结过婚，只有这点理论拿来出来显摆。”

　　游一名拿出最好的心境去细细品味起大红袍，任由果果自己在那里琢磨。从游一名那里到回家的路上，果果一直在回味游一名的话。每次哥哥有什么难处，有什么开心的事情，总会到游一名那里唠上半天。陈果问哥哥，游一名的茶真有那么好喝吗？陈如只给她回复了一句：“务虚的指导务实的。”

　　今天游一名说的一套理论，能去指导陈果与苏颖要好心办的事情吗？一个只谈过一次女朋友的游一名，能去影响婚姻中的男男女女吗？人的感情是如此的复杂，人的欲望又是如此难以地驾驭，游一名那套君臣理论能起作用吗？陈果心里反复咀嚼游一名说的最后一句话：“摄心比什么都管用。”

　　“摄心？Creas的心是不是没在我这里了？我没摄住他的心？”突然后面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把陈果给惊醒了，原来红灯已经变绿，陈果还在那里走神。

　　2

　　苏颖又去出差了，她说过一个星期才能回成都，让陈果自己先跟蒋太太周旋着。陈果主动打电话给周姐，想约她出来好好谈一次。

　　坐在咖啡厅里，陈果也不避嫌地问周姐目前的情况，周姐叹了口气，说：“还是老样子，眉头不舒展，想不通的样子。他什么也不跟我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着急，真担心他会抑郁伤神呐，哎，年龄这么大，还玩什么感觉。”

　　“放一放，可能过几天他自己就会好了。”

　　“人啊，到什么年龄，就做什么年龄该做的事，学年轻人谈情说爱，这不是自找苦吃吗？我就不明白，我跟老蒋，除了没感觉，什么不能满足他呢？”

　　“周姐啊，我说说我的看法，你看中不中用，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样子也不是办法。”

　　“你说。”

　　“这时候，你也不要去理会外面的女人能给他什么感觉呀、美好呀。就像你说的，除了这些虚幻的感觉你给不了蒋先生，你能给他什么？”

　　“家呀，有我在，这始终是他的家，倦了，他就会知道有家的滋味不一样。”

　　“家的滋味是什么？你给了他家的滋味吗？有个家庭，与有家的滋味是两回事。”

　　“嗯？”周姐觉得陈果说到点子上了。

　　“你自问一下，你在他面前是不是呈现出女主人的感觉？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悉心料理他的起居饮食？你亲自为家里添置过什么摆设？你买过花吗？你亲自为他做过饭吗？”

　　“没有，家里有保姆，我什么都不用做，很久没下过厨房了。”

　　“你的功能全部被保姆给代替了，那他跟你在一起跟保姆在一起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领了执照的长期保姆，不能辞退。”

　　“那我总不能真像个保姆一样，天天扫地煮饭，何况他现在根本就不在家里吃饭，天天都有饭局与应酬。”

　　“你说过，天天吃一道菜肯定会腻，在外面吃久了，谁不想在家里吃点爽口的清粥小菜？你也不一定非要亲自打扫卫生做饭，但是每天该做什么样的菜，你应该亲自去过问。今天想吃排骨了，你让保姆买回来，最好你自己做；明天该吃点面食，你就让保姆去买面条回来；早晨该吃什么中式早餐还是西式早餐，也由你来定，因为你是家里的女人主。现在你和你老公反而像是一个旅馆的常客，你们家的保姆才是主人呢。你说是不是？”

　　“嗯，说的也是。那如果我亲自下了厨，他不回来吃，怎么办？”

　　“他回不回来吃饭，都不影响你是家里女主人的地位，你该做的，都要做，在其位就得谋其职，不要因为他不恋家了，你也无心管理这个家。”

　　“好吧，你说得也蛮有道理的。我试一试吧。”

　　3

　　陈果自己也不知道让周姐这样做，能不能摄住蒋先生的心，不管怎样，还是只能这样试一试。回到房间里，一个人又不想去做饭来吃。刚才还跟周姐大谈一套理论，到了自己身上，她总是懒得理会这些家务，她给自己的理由是，现在我是单身，没人会来欣赏我的饭菜，所以她总是让自己吃得很随便、很简单。每当周末回到父母家里，会大吃特吃一顿。母亲总是很心疼地说让她早点再去结婚，好让人来给她做饭菜。

　　陈果说：“妈，结婚了，是我给别人当厨娘，哪敢指望一个男人来给我做饭做菜的。”

　　母亲总是会反对她的歪理，“你看你爸爸，不是常常下厨房给我们全家做饭菜啊，这才是一个男人对你真正的爱。”

　　“那你说，嫁给二级厨师的女人，是不是个个都得到真爱了？”

　　“你这丫头，嘴这么利。收敛一下吧，要不然你真嫁不出去了。”

　　“好啦，我能嫁出去的。我给你保证，我一不缺胳膊，二不断腿，肯定有人会要我的。”

　　这段时间，陈果正好可以一个人自己在家里闷着，没有苏颖的打扰，她可以自己好好想一想心事。不知道Creas还会不会继续与雨烟秘密交往，虽然雨烟保证了不会再有下一次，可这很难说啊，有了一，就会有二。就像蒋先生，搞过外遇了，尝到甜头了，哪还能收得了手。陈果一想起老蒋在苏颖那儿碰钉子的情景就觉得很搞笑，很难想象一个成功的中年男人，面对一个不可能去超越的死人，那该是多沮丧的一件事情啊。如果苏颖爱的是一个活人，想必老蒋拼死也能把那个男人给压在底下，他那么有钱、那么有势，唯独奈何不了一个死人。

　　还有子涛，子涛走了大半年了，陈果一直不愿意去想他。子涛不是她爱的人，但就是心底里那种不愿触碰的记忆。因为每次想起子涛，陈果就会想到那段最不如意的日子，失去了事业，失去了友谊，失去了一切。子涛总是默默地陪在陈果身边，但就是不能安慰陈果受伤的心，那不是子涛的能力。

　　“算了，不想这些。还是祈祷老天保佑周姐与蒋先生吧，这样我也好给周姐一个交代。我那么自信地给周姐保证，这一招肯定管用，如果蒋先生仍不能回心转意，我和苏颖真不知道怎么下台了。”

　　其实陈果明白，她的自信，是来自于游一名，游一名那张没有太多表情变化的脸，总是有取之不尽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