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烹茶》水边原

32、第三十二章：析木佛的话 诸神陨落

　　万古从来没有问过他们，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也没问过他们是怎么消失几年后又回来的，更没有问到其他的。

　　对方并非全然没有疑问，没有怀疑，这些墨青松都清楚。只是他确实也没时间没精力去解释。

　　此刻坐在这，墨青松突然涌起一股剧烈的不真实感，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这时不是应该潇洒肆意剑游天下吗？在外面呆腻了就回宗，山顶观风，屋檐喝酒。顺道给师父师兄带上点在外游历得来的新鲜玩意。
　　所以，怎么一切成了这个样子。
　　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好，什么都没得到，却失去了好多。

　　墨青松猛然从自弃中惊醒过来，他道心动摇了。
　　嘴角牵起一抹自嘲，可笑的是，他居然觉得无所谓了。

　　今晚的月亮实在太亮太亮，居然把他也照在了光里。

　　天光破晓，他们已经到了扶桑地界了。
　　前面就是万年前的扶桑城了，不对，现在还是块荒芜人烟，杂草丛生的低矮平地。

　　只看了一眼，墨青松就重新将目光凝聚在面前这座其貌不扬的青山上。
　　苓山。他再次见到了。
　　山脚那条小河现在连河堤的轮廓都还未形成。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的陌生。

　　骤然间，天空金光耀世，这个气息墨青松太熟悉了。
　　析木佛！椿
　　万古也感到了，一手抓住他们一人一边肩膀，倏地往山间奔去。
　　迷雾谷到了。
　　此刻的迷雾谷佛光映照，遮天蔽日，墨青松就要往里面走。千椿紧随其后。

　　走出两步，墨青松在佛光中回头，万古还立在原地。
　　见到他回头，万古慈爱的笑了笑：“去吧。”
　　心中百般疑惑，只是现在时间紧迫，墨青松没在迟疑，向着椿的方向奔跑过去。

　　万古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前方。他现在明白了，先生为何让他这个时候前来扶桑迷雾谷，却又只让他在谷前等候。

　　七年前
　　万古听说城内有一户人家，大肆兴办婚宴，邀全城百姓同乐。
　　街上百姓无一不在议论此事，甚至连每日砍柴的樵夫都知晓。
　　他本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这天下这般喜庆和美的事总是令人羡艳向往的，只是和他们这些佛修实在扯不上半点瓜葛。
　　真到婚宴那天，震天锣鼓响，红笼满城放，不知什么力量，借走满山玉兰都往城内涌。
　　玉兰过界，惊动了他，他出了结界，看到漫天玉兰淡雅清香争先恐后往城门去，可就在触碰城门的顷刻间，刷的一下，全部坠落一地。
　　像下了一场玉兰雨。

　　先前引走白玉兰的那股力量他并知晓，只觉震撼强劲。可阻挠玉兰花进城的这股力量太过霸道熟悉。
　　虽然霸道，却让人兴不起一丝厌倦烦闷。

　　他看见虚空中，先生缓缓走出。
　　不是义诊时清冷公子的模样，是先生的本貌。额间金莲栩栩如生，周身萦绕耀日佛光，面上悲悯而淡然。

　　他远远的朝先生行礼，朝那九天佛陀行礼，朝心中正义慈悲行礼。
　　他看见先生抬手一挥，满城蓝花空中摇曳，齐齐往城中央直去。
　　先生定定的站在原地，凝望蓝花去往的方向。

　　城内金光乍现，他看到先生眸光一闪。
　　先生好像有些失望。
　　随即万古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那可是真佛，是超越世间一切的存在。

　　金光消散，城内下了场蓝雨。
　　他见先生收回目光，向他走了过来。
　　万股把头低得更下了。恭恭敬敬虔诚道：“先生。”
　　“嗯。”对方应了声，对万古开口道：“道法十年这个时候，来扶桑迷雾谷，在谷前等候。”
　　“先生放心。”
　　听到他回答后，析木佛从回虚空，消失在了璇城。

　　无声而来无声而去，惊动的也只有城外遍地的洁白和城内漫天的花雨。
　　万古仔细记下，先生让他去往扶桑，没说让他从哪去。
　　他将青丝剃下，留一丝感知，在城外洞府闭关了七年。

　　七年间，那四个他见过惊才绝艳的少年们再也没来过。
　　七年出关，一打开结界，外面斗转星移，山河变迁，就连门外的人也变为了两个。

　　见到他们时，万古就感受到了两人身上毫无灵力波动，要么就是对方境界实在太高，高到他连一丝端倪都窥探不到。要不然就是...
　　当时那个潇洒爱笑的少年周身状态很差，面上虽然极力掩饰，但内里的颓靡遮挡不住。
　　万古欣然间就明白他们是哪一种了。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的心疼他们。

　　他问不出任何问题，只是将两人领回了洞中。

　　天降大任，只是对于他们来说，太重了。
　　万古现在知晓了，先生当时是为他们而去的。

　　进了谷中，沐浴在周遭佛光里，墨青松越发焦急，快些，再快些。
　　椿就在前面了。巨树的枝桠叶片遮挡了端坐之人的面貌，他们只能看到地上光白的衣摆。
　　忽地，佛光骤散，衣摆摇动，墨青松见到析木佛站起来了。
　　同样的动作，跨越时空般直击墨青松心脏。

　　他好像看到了当时站在析木佛侧面很远处的自己。

　　他现在同样距析木佛很远，不同的是，他现在站的位置是神佛正面。

　　析木佛还是一样慈悲的抚摸着椿的枝干。
　　紧接着，析木佛的视线看了过来。
　　墨青松的眼睛和析木佛对上了。
　　他再次听到了那句话。
　　——愿你早日成长

　　哗，墨青松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怎么会是对他说的？

　　可墨青松分明真真切切看到了，析木佛眼中的慈爱柔和，还有...他说不出来，可那视线分明就是看向他的。
　　可，不是对椿说的吗？他明明看到了......

　　是啊！墨青松隔空看向从前的自己，当时那个角度不就是只能看到，析木佛目光望向椿的方向吗？
　　和道法三年一样，当时身处幻境中的墨青松看不见，再次被析木佛带来的他们。这个时间，茫然站着的墨青松同样也看不见此刻的他。
　　站在椿后与析木佛对视的他。

　　墨青松甚至没来得及回神去看析木佛再次将舍利取出，就被天上照下的金光灼回了思绪。
　　“等...”等。墨青松话没说完，那袭白衣就消失了。

　　还是没听到吗？还是来不及。
　　墨青松失力的瘫倒在地，索性直接仰面躺下，看着天上金光消散，天门合上。
　　他扭头看着那边站着，看不见的人。

　　看了片刻，墨青松不由得想，他此刻应该已经回到现实中去了吧。
　　毕竟当时，天门关闭的时候，他和千椿就被驱逐出了幻境。

　　此刻的那个‘他’应该还在为了那几坛桃花酒肉疼吧。

　　在此刻墨青松又想通了一些事。
　　难怪的万古没来，原来结果他那时候就知道了。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荒诞之感又一次涌入脑海，墨青松疲惫的闭上眼睛。

　　离了神佛的迷雾谷又变得平常普通起来。一到夜晚凉风吹袭，墨青松竟感到了丝丝凉意，连身体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得已从地上起来，抱住了手臂。

　　墨青松看到千椿要将外袍脱下，连忙制止：“别，别千椿兄，一会都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似是想到什么，墨青松忽地笑了，难怪得幼时师兄不让他在树上过夜，说是会染风寒，原来当时的他这么娇气啊。

　　墨青松想着想着，眼尾垂了下来。
　　他将手后撑在身后，看着天上不知何时亮起的点点星光，故作轻松的说：“要是今晚我染了风寒，明早千椿兄还能带我出去。但要是两人都受寒了，就只能等万古前辈来寻我们了。”

　　墨青松偏头冲千椿笑，打趣道：“千椿兄，让开宗祖师亲自来寻，怕是不太好吧。”
　　千椿直视他：“不会。”
　　啊？墨青松不解的看他，不会什么？什么不会？
　　“不会染风寒。”千椿道。
　　听到这话，墨青松下意识就想反问，为什么不会？
　　话未出口，就见对方起身走了。

　　这是？怎么了。

　　墨青松不解，可又实在懒得动，就放弃挣扎地躺在地上，随他去了。

　　今夜星辰太美，墨青松突然就很想再看一遍，看一遍苍生道中更美的星月。
　　没多久，墨青松就看到千椿迎着秋夜凉风稳步走来，月白衣袖中抱着......
　　呃，一大捆树枝。

　　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刚刚对方说，不会染风寒了。
　　这么一大捆枯枝，烧个彻夜也是绰绰有余啊。
　　果然，静者动强，话少的人都是实干派。

　　千椿直直走到墨青松面前坐下，摆好枯枝，打开轻吹火折子，细碎红光就燃了起来。
　　墨青松伸手在火上烤，凉意像是被火焰隔绝了一样，不见半分。

　　“千椿兄。”墨青松忽然喊道。
　　千椿透过火光看向他：“怎么了？”
　　墨青松说：“有没有裹糖球，酥油饼，糖点心什么的？”
　　话一出口，墨青松就直觉自己在问什么废话。刚懊恼想让对方不要在意，就听到千椿说。
　　“有。”
　　“......”这下墨青松由懊恼转到震惊了。

　　他见千椿从衣袖中掏出，裹糖球、糖点心，还有纸袋巾帕包裹好的...酥油饼？

　　墨青松是彻底坐不住了，嗒嗒嗒的移到对面坐下，扭头看向千椿，越看越觉得奇幻。
　　这种时候，对方居然还会随身携带这些。
　　怎么比他还要适应习惯做凡人的生活啊？

　　他记得千椿从前别说是这些东西了，甚至连白水也很少喝，在迷雾谷幻境的八年多里，对方要喝也只会煮点茶。
　　整个人就一仙风道骨慈悲禁欲高不可攀的样子。
　　让人觉得多盯着看他一眼，都是一种冒犯。

　　千椿没深究他直直盯着自己，心里的所思所想。只是将糖球签串拿在手里，递到火边烤热了，然后用手隔着点距离测了测温后，递给身边神游天外的人。

　　糖香被炭火激发了出来，萦绕鼻间。墨青松被勾起了肚里馋虫饿虫，接过来道了声谢就一口咬了下去。
　　糖的甜味在舌尖彻底划开，里面酸甜可口。一颗下肚，配上被烤得温热，在这吹着凉风的夜晚，简直堪比玉液琼浆。珍馐美味。
　　墨青松吃了几颗后，将剩下的递到旁边，嘴里含糊不清道：“千椿兄你吃。”

　　千椿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稍显奇怪，在墨青松将糖串再次往前递了递后才接过来。
　　又将对方递来的酥油饼吃完后，墨青松实在是饱了，吃不下了。

　　仰躺在地上看星星，墨青松又喊：“千椿兄。”
　　千椿低头看他。
　　墨青松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好灵力啊？”
　　“不知。”千椿如实道。
　　“哦。”
　　墨青松说完后，没在说话了，对着一天星月阖目睡着了。

　　千椿还是将外袍盖在了他身上。
　　皎洁的银辉下，焰火的红光中，一人闭目一人睁眼，一人躺着一人坐着。
　　安静和谐，相得益彰。

　　墨青松睡醒了，面前的火半点没有熄灭过的迹象，燃了一夜，烧得身上暖融融的。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墨青松在椿周身慢绕了一圈，接着有走去了析木佛走后就消失的禅屋地。

　　最后去看了看自己那看不见的小屋。

　　两人再次踏上出谷的路程，来时心急如焚彻夜赶路。结果只是匆匆待过一晚，看过几眼就又要离开了。
　　所幸，他们走的时候不急着追赶时间的流逝，走得从从容容。
　　墨青松还可以看看谷中那些熟透了的野果，都曾被自己摘来酿过酒。

　　思及此，现在的墨青松也开始怀念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酒了。
　　不免想到，若是能带出来的话，现在百年多的沉淀放置，该会是何等佳酿。

　　轰！一声震响。
　　两人猛地看向天上。
　　那里金光白光闪烁，天空像分裂了一样。

　　墨青松大脑一震。
　　这是，诸天神佛尽陨，神界坍塌。
　　要来了吗？

　　忽地，墨青松看到天空一道金光骤现，径直的奔他而来。
　　于此同时，他没注意到的是，自己额间也同样一缕金光现出。
　　若是此时给他面镜子的话，墨青松就能看到这缕金光就是冢神钟前，刺进他身体的那缕。
　　不是错觉，他那时没感受错。
　　两抹金光交汇，同进了墨青松额间。

　　模模糊糊中，墨青松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怎么回事？
　　他的意识不断上升，自己的身体在眼前变得渺小，渐渐缩成黑点，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墨青松看到自己距离天穹越来越近，最后。
　　他穿过了天空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