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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赵高,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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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定以后,嬴阴嫚也没有拖延,拉着扶苏就去看了自己的成果,向他展示自己这些时日的折腾。
云朔宫的偏院支着好几口大陶缸,缸里泡着半缸浑黄的浆水,旁边还堆着几筐碎麻絮、破布头和剥下来的树皮。扶苏弯下腰,仔细辨认,看清浆水里泡着的碎麻絮与树皮渣,黏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子沤烂了的酸腥味,他疑惑道:“这是什么?”
嬴阴嫚拿起一根干净的木棒,站在矮凳上,伸进缸里搅拌了两下,搅得浆水转着圈,看着碎絮翻上来又沉下去,认真道:“我在做纸。”
“纸?”扶苏愣了一下。
纸他是知道的,丝絮薄片,漂洗丝絮时,稀碎的纤维碎片附在竹帘或者竹席上,揭下来就是一层薄片。
阿嫚折腾这东西做什么?
嬴阴嫚见状,便给他解释,说竹简太重太麻烦了,书写也麻烦,看着也累人。
她想着用这些麻絮、树皮之类的东西,煮烂了捣成浆,摊平了晾干,做成跟绢帛差不多轻薄的东西,写字方便,带着也轻省。她说得眉飞色舞,小手比划着摊平晾干的动作,好像那东西已经做出来了似的。
扶苏听完,没有敷衍。他舀出一碗浆水,认真地看着碗里的东西,又翻了翻陈媪记录下来的工序,一条一条地看。
陈媪的字迹工整清秀,工序记得详细,并没有因为嬴阴嫚是孩童就敷衍了事,扶苏认真读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嬴阴嫚,正色道:“阿嫚,这法子若能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嬴阴嫚眼睛发亮,佯装惊喜道,“阿兄觉得能成?”
扶苏点了点头,指着工序上的一处道:“这里,抄纸的竹帘要细密,不然浆水流走了,剩下的太薄,揭不下来。”
他想了想,又说道,“我认识少府里一个老匠人,专做竹器,回头我替你问问。”
嬴阴嫚高兴得直蹦,拉着扶苏的袖子晃,“阿兄你真好!”
于是接下来这些时日,扶苏便带着嬴阴嫚往少府跑。
少府在宫城西角,管着宫中器物制作,竹木漆器、丝麻织造,应有尽有。扶苏找了那个老匠人,老匠人听了他们的来意,没敢打保证,只说“试试”。
嬴阴嫚便让人把麻絮、破布、树皮一筐一筐地往少府搬,又让陈媪盯着工序。她和扶苏其实也插不上手,大部分时候就是站在旁边看,偶尔提个想法,真正做事的都是身边人。
消息传到嬴政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模样。不知谁先传的,说长公子扶苏不堪宫中法学博士的严苛,整日带着十公主不务正业,往少府跑,连律法课都翘了。
嬴政:……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扶苏那性子他清楚,最是端方守礼,翘课这种事,扶苏做不出来。
他派人去查,调查的人回来禀报,说真相是反的,是十公主带着长公子跑,十公主嫌法学太闷,拉着长公子去少府玩,长公子拗不过妹妹,才跟着去的。两人整日泡在少府,听说在研究怎么将麻絮变成绢帛之类的东西。
嬴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扶苏唤来。
扶苏进殿时,嬴政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没看,只是拿着。他抬眼看扶苏,开门见山询问道:“你这些时日,带着阿嫚在折腾什么?”
扶苏躬身行礼,道:“回阿父,阿嫚在试着做一种轻便的书写之物,用麻絮、树皮捣浆摊平,干后可以写字。儿臣觉得此法若成,于文书往来大有益处,便帮着盯着些。”
嬴政挑了挑眉,“就这个?不是你们俩不务正业?”
扶苏笑了笑,道:“阿嫚说,这东西做成了,先给阿父做生辰礼物。”
嬴政闻言,捏着竹简的手松了松。他盯着扶苏看了看,见他不似作伪,心里头那点被“翘课”消息拱起来的火气,忽然就散了。他摆了摆手,道:“行了,朕知道了。你们折腾可以,别太过了,法学不能落下。”
扶苏应声退下。
其实嬴阴嫚和扶苏也就是盯得紧了些,真正动手的是少府那些人。嬴阴嫚在少府里转悠了几日,带出来一名叫张娥的女子。
张娥是少府中织席的,年方十岁,话不多,手却很巧,织的席子规整柔软,经纬密实,起初嬴阴嫚把麻絮树皮往少府送时,少府的人没当回事,觉得小孩子胡闹,领了东西就堆在墙角。只有张娥认真对待,仔细向陈媪讨教,并且靠她的巧手,编出了极其完美细密用于捞絮、沥水的席子,还帮忙研究出了浆水中石灰水的比例,看着对方那从容的姿态,又如此年幼,让嬴阴嫚都汗颜。
嬴阴嫚让张娥专门负责研究造纸这事,她给张娥在少府旁边腾了两间屋子,还给她指派了几个帮手,让其尽管实验,若是有人不服,就告诉她,她为其做主。
张娥没想到嬴阴嫚居然将此事交给她管,毕竟她岁数小,顿时有些惶恐,她在少府里因为年纪小、手艺好,没少受明里暗里的刁难。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在少府织席了,没想到此番居然受到嬴阴嫚重用。
陈媪见状,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公主既然信你,你就要尽心为公主做事,事成之后,不光公主,公子扶苏也不会亏待你。”
张娥鼻头泛酸,眼眶一热,连连点头,声音闷闷的:“奴婢一定尽力。”
张娥得了令,果然上心,一日一日地试,今日改帘子,明日调浆水,后日又换树皮的比例。
嬴阴嫚隔三差五跑去看,见浆水一日比一日细,抄出来的薄纸片也渐渐匀称了,心里头乐开了花。
当然,她这边忙着,那边也没忘记敷衍折腾赵高。
既然双方初次见面就“摊开”了,充分表达了双方的意见,嬴阴嫚知道怎么“膈应”赵高了。
赵高每次来授课,讲完一段秦律,她便端端正正坐着,一脸恳切道:“赵高,您讲的这个处罚,是不是太重了?能不能请你向阿父上书,改得轻些?”
赵高起初还应付两句,说“秦律乃国之根本,不可轻改”。
嬴阴嫚便点头,说“赵高说的有道理”,然后下一次继续提,若是赵高再敷衍,她就要控诉赵高狠心、残暴,小脸一垮,嘴巴一瘪,眼睛水汪汪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赵高,你连上书都不肯,你是不是在敷衍我,糊弄我?欺负我这个小孩子?根本不在乎黔首的死活?不顾大秦的安危?”
赵高被她这些帽子扣得头皮发麻,无语又无奈,“臣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嬴阴嫚下一句又上来了,“那你上书纠正阿父呗!”
“……”赵高无力道:“臣不行。”
下次讲“公祠未阕,盗其具”,她又来了:“赵高,这个‘耐为隶臣’,是不是也太严了?你给阿父上书改改。”
赵高:……
再下次讲“啮断人鼻”,她更是理直气壮:“赵高,这个也太吓人了,你上书让阿父改改呗,你若是抹不开脸,我与你一起跪着去求阿父,一天不行,咱们就求两天。”
赵高:……
赵高被她烦得心力憔悴,可又不能发作,嬴阴嫚每次都客客气气的,态度诚恳,甚至亲自给他倒水。
赵高嘴上喝着水,面上看似欣慰,心里头却堵得慌。他试着跟她讲道理,表示自己虽然精通秦律,但改律不归他管,廷尉府才是管这些的,嬴阴嫚可以去找李斯。
嬴阴嫚便仰着脸道:“可我只认识你一个懂律的呀,不找你找谁?”
赵高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做戏做到底,还以身作则,请识字的陈媪以她的名义给嬴政上书,表示听完赵高的讲学以后,发现秦律着实严苛,理应以人为本,修改些许律法。每次赵高授课完毕,她就上书,孜孜不倦,一卷接一卷。
嬴政收到那些稚嫩又认真的奏疏,哭笑不得,他原以为赵高能好好将嬴阴嫚“教好”,如今看来,似乎让孩子越来越逆反了。
这事渐渐传到朝堂上,李斯、王翦、王绾、蒙恬这些心腹大臣都知道了。
与嬴政私下相处时,有时为了缓和氛围,会用这事打趣。
王翦是武将,资历又高,嬴政待他又亲密,所以大多时候他先笑眯眯开口道:“陛下,十公主最近又上书没有?”
蒙恬接了话:“听说十公主每听一次讲学就上一封书,赵高怕是整日躲着公主。”
王绾捋着胡子,慢悠悠道:“十公主如此勤学,赵高教导有方啊。”
李斯补了一句:“不过十公主常上书控诉秦律,是不是说明赵高的讲学压根不成功?”
几人说完,对视一眼,都笑了。
嬴政也笑,摇了摇头,没接话。
赵高对于这些重臣的打趣面上只是笑笑,可心中对嬴阴嫚却不怎么喜欢。他不知道这份苦差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看嬴阴嫚的架势,他教多久,对方怕是要烦他多久。
他每日从云朔宫出来,脑仁都是疼的,那小孩嘴皮子利索得不像六岁的人,歪理一套一套,偏偏脸上永远挂着乖巧的笑,让他发作不得。
白胥有时回来宫中寻她玩,碰到赵高来授课,赵高就更头疼了,因为白胥虽然听不懂,但是人家积极性很高,踊跃发言,各种捣乱与控诉,与嬴阴嫚一起闹着让赵高修改律法,赵高曾经表示自己只是一名职位低下的中车府令,比起他,王翦乃是大将军,他若是肯向嬴政提出建议,嬴政一定听,明里暗里鼓动嬴阴嫚、白胥去折腾王翦。
嬴阴嫚大眼睛微斜,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赵高,大将军他没觉得秦律有错,他也老了,我们不能欺负老人家。”
白胥学着她的模样,同样斜眼看他,小脑袋一歪,奶声奶气道:“赵高,舅父胡子都白了,你欺负人!”
嬴阴嫚小手欣慰地拍了拍白胥的小脑袋,“你看,白胥这样的三岁小儿都知道。”
白胥见状,如猫崽一般得意地往她怀里拱。
“……”赵高额角青筋微跳,面前保持面上的微笑。
他在给嬴阴嫚上课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能忍的人,却没想到,如今连两个稚童都收拾不了了。
“……公主,臣也不觉得秦律有错。”赵高微微磨牙,沉声说道。
嬴阴嫚闻言,瞪大眼睛,痛心疾首地拍着矮案,“赵高,你这是逃避,我鄙视你!”
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折磨赵高,将王翦拉进来有什么用,再说,王翦是真的不觉得秦律有问题,说不定还觉得不够严苛呢。
白胥有样学样,“逃避!羞羞!”
赵高觉得自己要被气冒烟了。
他盯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张脸上一模一样的理直气壮。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子火压下去,睁开眼,重新挤出笑,“公主,白小郎君,咱们接着讲律条……”
这事情什么时候是个头!
总不能他要教到嬴阴嫚出嫁吧?
那样的话,他至少还要遭受五六年的折磨。
嬴阴嫚见他明明生气,还不能发火,不由得龇起小米牙,小手愉悦地点着竹简上的字。
他弟弟赵成见他整日愁眉苦脸,私底下两人吃酒时,就建议道:“大兄,你给十公主找些事做,小孩子注意力被吸引到别处,也就不烦你了。”
赵高端着酒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然后没过多久,后宫就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后宫一名叫卢姬的嫔妃,趁嬴政夜宿时,袖中藏了把短剑想行刺,被宫卫当场拿下。卢姬见事不成,一头撞剑上死了。这事本身不算大,嬴政这些年遇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六国送来的美人里,隔几年就有想不开的。可云朔宫里随后就流传出一些流言。流言内容不是其他,涉及嬴阴嫚生母赵姬,因为赵姬当年也是刺杀嬴政未遂,跃下高台而亡。此事虽然甚少有人说,在宫中一些老人那里并不是秘密,不过被嬴政下了缄口令。
嬴阴嫚:……
这叫什么事?她娘刺杀她爹未遂死了。
回想嬴政对自己的态度,嬴阴嫚风中凌乱,还是老祖宗够开明啊,若是按照一些封建王朝的规矩,她现在坟头草不知道多高了。
然后她凭借自己软萌无邪的外表,趁人不注意时再深入打听了一下,发现“刺杀”这事对待嬴政压根就是家常便饭,后宫女子尤其是从六国送来的女子,赵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嬴阴嫚此时对嬴政的佩服比黄河之水还要滔滔不绝!不愧是灭六国的人,连枕边人刺杀都能当家常便饭。
那自己以后是不是要收敛点,万一哪天把嬴政惹急了,虽然不至于砍她,但把她送去修长城也不是没可能……
嬴阴嫚“反思”了一秒,瞬间将脑中的想法给甩了出去。
重活一世,作为嬴政之女,未来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自然能嚣张多久就嚣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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