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失约》艾鱼

3、《sober》 她整个后背

　　2027年7月5号。
　　“高杰理发店”内。

　　受访者hgj：“能不露脸吗？”
　　纪录片导演：“当然，那我把镜头聚焦在你T恤上的图案上可以吗？”
　　受访者点了点头。
　　纪录片导演：“我们聊一下你对文漾和江醒的印象吧。”
　　受访者hgj：“宋盼……文漾我不怎么熟悉，虽然和她当了两年半的同班同学，但我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只记得她说话不怎么流利，有点口吃，所以后来我在发现她已经成了主持人时真的很惊诧。”
　　受访者hgj：“至于江醒，嗯……我和他是舍友，他是1号铺，我们学校默认1号铺当舍长，但他没有当舍长，好像是他的家长特意跟老师说了不让他做舍长，所以老师把舍长的职位交给了2号铺。”
　　受访者hgj：“当时我们只是觉得江醒冷静理性到近乎冷漠，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滋生任何恻隐之心，他就好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有时会突然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受访者hgj：“哦对了，江醒常年在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弹力手绳，他很喜欢拽手绳玩。”
　　受访者hgj：“江醒家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书店，叫……叫什么来着，是个英文，我学习成绩不好，英文尤其差，已经想不起那个英文是什么了，只记得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清醒的’。”
　　纪录片导演：“sober.”
　　受访者hgj：“对对对，就是这个词！”

　　——

　　2016年2月27，开学后的第一个周六。

　　宋盼楠很早就起床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宿舍。

　　其实俞县中学昨天傍晚在上完最后一堂课后就放了周末，所有学生都可以回家。

　　但因为放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通往村里的公交车早在三点多就返程了，所以没人来接的宋盼楠根本无法在当天回家。

　　学校里每年都会收少部分外地生源。
　　这些外地的学生半年才回一次家，所以正常的周末放假，他们也会住在学校。

　　宋盼楠就像那些外地学生一样，多在宿舍住了一晚。

　　通往他们村的公交车只有一辆。
　　而且这辆公交车一天只往返县城两次，上午下午各一次。

　　公交车上午八点会从邻村发车来县城，中午十一点从县城返程。

　　她只需要在十一点之前上公交就行。

　　周二开学那天，宋盼楠在学校附近看到一个叫“sober”的书店。
　　她打算去那家书店逛逛。

　　宋盼楠背着书包离开学校后，先过了马路，然后沿着路直行了一百多米，就到了那家“sober书店”。

　　她一踏进去，就在收银台前看到了江醒。

　　他正低着头看一本……《和声学教程》？

　　在看到封面上的书名时，宋盼楠先是疑惑了一秒，但随即她就回忆了起来，他开学那天自我介绍时说过他的爱好是弹钢琴。

　　宋盼楠没有打扰沉浸在书海中的江醒。

　　她慢吞吞地沿着书架逛起来，一边挪动脚步一边心想：“江醒坐在收银台前……这家书店难道是江醒家开的？”

　　确实是江醒家开的。

　　书店一般都是江醒的母亲庾梅打理，今天庾梅和丈夫江季同突然有要紧的事，得离开几个小时，所以书店就暂时让正在店里看书的儿子江醒看管了。

　　如果江醒没有在书店，庾梅也不会特意把他喊过来看店，早上本就没什么顾客，她完全可以直接关门几小时的。
　　但刚好江醒就在书店。

　　江醒每个周六都会在书店度过。
　　至于周日，他会在家，上午拼积木，下午弹钢琴。
　　最近也不仅仅只是单纯地弹钢琴了，他正在谱曲填词，创作歌曲。

　　宋盼楠最终坐在了在一个角落里的坐垫上。
　　她捧着一本满分作文读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着。

　　宋盼楠和江醒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但保持着很远的距离，都默默地看着书，互不打扰。

　　这份惬意舒服的宁静，突然被一道粗鲁的大喊声打破。

　　“你不是跟我说你在这儿吗？怎么不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在书店里边走边用目光梭巡。

　　“先生，”被打扰到的江醒抬头看向这个男生身旁的书架，语调板直地提醒道：“请你保持安静。”

　　“我问你，有没有一个长头发穿着俞中校服的女生过来？”男生凶狠地抬高音量问江醒。

　　长头发，穿着俞县中学的校服，女生。

　　有一个。
　　宋盼楠。

　　江醒没说话，只用右手一下下地揪着左手腕上的黑色弹力绳。

　　那个男生随后就停在了宋盼楠在的这两个书架之间的另一端。

　　宋盼楠和对方对视了一秒。
　　而后她就垂下眼，继续看她的书。
　　但其实，宋盼楠片刻没能进入看书的状态。

　　刚才那个人的眼神好凶。
　　吓人。

　　宋盼楠深呼吸了下，才集中起注意力，接着刚才看到的地方往后看下去。

　　江醒始终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最后那人嘴里骂骂咧咧地往书店外走去，“妈的！臭傻逼！敢骗老子！”

　　江醒在书店的门被大力推开又慢慢合上后，才又重新坐了下来，继续看那本《和声学教程》。

　　过了会儿，宋盼楠起身走到书架前，探头看了看书店里挂的那个钟表。

　　快十点了。
　　走吧。
　　坐车这种事赶早不赶晚，她提前过去没准还能找个座坐着回去。

　　宋盼楠还挺喜欢今天看的这本《满分作文》的。
　　她翻到书的背面，右下角写着定价，34.5元。

　　姥姥给她的五十块零花钱她一分没花，可以买这本书。

　　于是，宋盼楠在把手上这本可以阅读的样书放回原位置后，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全新的《满分作文》。

　　她拿着书来收银台前结账的时候，江醒还在低头看书。

　　宋盼楠一时不知道该说“你好”，还是直接喊他的名字。

　　好在，江醒在她开口之前率先抬起了头。

　　他看向了她一秒，随即，视线就落回了桌面。
　　神情还是那样平静淡然。

　　“结、结账。”宋盼楠很小声地说着，把书放在了桌上。

　　江醒拿起她要买的这本书，垂眸盯着看了几秒，并没有着急扫码结账。

　　须臾，他忽而说：“这本书里都是例文，结构好的只有第七篇《吹尽狂沙始到金》、第十三篇《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形状》，还有第二十一篇《守本心，赴长路》。书架上的另一套《高考写作素材+高考真题作文》比这本《满分作文》质量更好，那套书比这本贵十块钱，但内容更值，性价比更高。”

　　江醒说这番话时，只垂头盯着他手中的这本《满分作文》。
　　他全程语速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就好像触发了什么推销书籍的指令。

　　宋盼楠是头一次听他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他在学校的这一周，大多时候都很沉默。
　　就算上课被提问，也只用最简洁的话语回答问题。

　　他很高冷，堪称惜字如金，完全不像是会给同学推荐书籍的热心肠。

　　应该是想让她买贵一点的书吧？

　　虽然察觉到了他的目的，宋盼楠还是从他手中拿回书，轻声道：“那……那我去换成你说的那套书。”

　　她转过身，脚步匆匆地回了书架那边。

　　宋盼楠把这本《满分作文》放回去，在书架上扫视了会儿，才看到江醒提到的那套书。
　　两本书用塑封包在一起，在书架的最高层。

　　这对身高只有156的宋盼楠来说，有些困难。

　　她的左手抓着胸前饿的书架板边缘，踮脚努力够了两次，都还是没能把那套书拿下来。

　　就在宋盼楠咬着唇踮脚伸手去够第三次的时候，江醒出现在了这两个书架之前。

　　他之所以过来是因为，她好一会儿都没回去，很奇怪。
　　江醒清楚记得那套书放在书架的最高层。
　　而宋盼楠身高目测不到一米六。

　　假如她身高是1.6米，那她举高手臂伸直的话，指尖的高度大概在1.6*1.2，也就是1.92米。
　　而人踮脚的话，脚跟距离地面大概会有8厘米。

　　也就是说，就算宋盼楠的身高有一米六，她触摸到的上限是两米。

　　而书架最高层的下端距离地面高度是1.98米。

　　所以身高没有一米六的宋盼楠，几乎没有成功拿下书的可能。

　　江醒是算出了这个结果，所以才过来的。
　　过来后果然看到她在徒劳地向上够。

　　江醒走过来，伸手轻轻松松就把那套书拿了下来。

　　宋盼楠因为他突然出现在了身后而受惊，脚下一个不稳就往后栽去。

　　她整个后背猛地撞进了江醒的胸膛。

　　江醒非常抗拒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但这一次，他反常地没有快速往旁边躲。

　　因为一旦他躲开，宋盼楠就会继续向后倒，她的脑袋会磕在书架上。
　　运气不好的话，会受伤。

　　江醒浑身僵住。

　　还好宋盼楠下一秒就飞快地弹开了，他这次没有靠眨眼睛和放慢呼吸调整接触带来的不适。

　　宋盼楠脸红的要滴血，她窘迫地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这个对话江醒小时候就学会了。
　　他回她：“没关系。”
　　依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之后，江醒给图书扫码，让宋盼楠结账。

　　宋盼楠付了钱后抱着书从sober书店出来。

　　走了几步，她又低头看了看这套书。

　　四十四块五的书。
　　刚好剩下五块五够她坐公交车回家。

　　她嘴角轻扬起笑，莫名有些开心。

　　.

　　三月下旬。
　　第一次月考出成绩的这天。

　　宋盼楠在拿到成绩单后，先看了自己的排名。
　　班里第十。

　　随即，她沿着名字那栏往上一个个地看去。

　　江醒。

　　宋盼楠看了眼他的排名，第五。

　　她又看了看他的各科成绩。

　　第一科就是语文。
　　75分，单科排名第52名。
　　也就是……倒数第三？

　　宋盼楠：“……”
　　她竟然相信了一个语文成绩倒数第三的同学给她推荐的作文书。

　　——

　　江醒的高中日记，No.180

　　2016.02.27，星期六，多云
　　爸妈出门，我看店。
　　宋盼楠到sober。
　　9点15分，一名约二十岁的男性冲进店找人，音量很高，使用辱骂性词汇。
　　作文书差价十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