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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客气》 江、江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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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7月3号。
经理的私人茶室中。
纪录片导演:“你好,感谢你愿意接受采访。”
受访者yzd:“不客气,我也想为他们留下点什么。”
纪录片导演:“那我们开始吧。关于高中时期的文漾和江醒,你最先想起来的是什么?”
受访者yzd:“嗯……高一下半学期开学那天,宋盼楠……哦文漾那个时候还叫宋盼楠,她在做自我介绍时被班上有个男生故意提出来声音太小听不见,让她大点声,江醒维护了宋盼楠,跟那个男生说不要在课上大声喧哗。”
受访者yzd:“我觉得那个男生和宋盼楠之前就认识,应该是她原来的同学,因为对方进了教室一看到她,就凑上去挖苦她怎么从沈城转学回俞县了。宋盼楠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受访者yzd:“后来想想,其实对方挺过分的,但我当时只是旁观,没有站出来为她说话。”
——
2016年2月23号。
俞县中学开学的日子。
宋盼楠坐着电三轮被外婆文巧凤送到了学校。
到了女生宿舍楼的大铁门前,文巧凤在拥挤的路边找地方停好电三轮,而后就和宋盼楠一起,把东西都搬进了宿舍。
俞县中学的宿舍是六人寝,每个寝室的外面都贴着该寝室的成员在几号床位。
而床位的序号,都是按照成绩排的。
宋盼楠是转学过来的,所以她在6号床铺。
宋盼楠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舍友及其家长在里面了。
她们的父母正一边闲聊着,一边帮孩子铺床。
文巧凤将从家里带来的被褥枕头等东西放到6号床位上,正要给宋盼楠铺床,宋盼楠就连忙拉开了她,轻喃:“姥——姥姥,我我我自己铺吧。”
旁边的家长见状,忍不住夸道:“这小闺女可真懂事儿,不像我家这个,懒死个人,跟个大小姐似的等着我跟她爸帮她整理好。”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这位母亲俨然乐在其中,很喜欢帮女儿收拾床铺。
文巧凤笑着回:“别这么说,懒人有懒福,你家闺女的好福气在后头呢。”
既然外孙女不需要她帮忙,文巧凤便打算走了。
她把宋盼楠拉到宿舍外,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好的手绢。
里面是一沓钱,面值几十到几毛不等。
文巧凤捻了两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和一张十块的。
“楠楠,”她说,“来,给你钱。”
“这一百你充饭卡,剩下五十留着当零花钱。”文巧凤把钱递给宋盼楠。
宋盼楠只抽了一张五十的和一张十块的。
“这——这些就够了。”她轻声细语道。
五十用来充饭卡,十块留着周末坐公交车回家。
其实从县城到家的公交只要五块钱,至于剩下的五块,她用来以防万一急用。
“够啥呀!”文巧凤把钱塞进了她的衣兜里,“都上高中了,第一要吃好,吃好了才能有精力学习。”
“你听姥儿的,往饭卡里充一百,剩下的你自个儿买点吃的用的,还有富裕的就留着应急。”
宋盼楠还没来得及说话,文巧凤就风风火火地往楼梯口走去,要下楼前又转过身来,叮嘱她:“有事儿往家里打电话啊。”
宋盼楠对老太太点点头,轻声“嗯”了下。
文巧凤走后,宋盼楠回到宿舍,默默地把钱放进书包。
她独自将床铺铺好,再把洗漱用品等都归置好放到床铺底下,然后就背上书包去了教室。
宋盼楠本来是在沈城一中读高中的。
那里的教育资源比俞县好太多,但因为沈城一中没有寄宿制,所以学生需要走读。
家不在本地的宋盼楠就只能借住在姑姑家,每个月坐车回俞县一趟。
每次回沈城的时候,父母都会让她给姑姑一家带东西,有时是玉米面,有时是自家做的酱菜,有时是别的什么,比如地瓜、花生、芝麻。
但都不是稀罕物,也不值钱。
姑姑并不稀罕。
姑父和表哥更是嫌弃,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她带去的食物。
寄人篱下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宋盼楠更不愿意回俞县生活上学。
她喜欢沈城一中的一切。
她在沈城一中有两个好朋友——倪欣云和明思淼。
她叫她们“倪倪”和“妙妙”。
倪倪是她的班长,也是开学后第一个向她展露善意的人。
她和妙妙能成为朋友,完全是因为倪倪,因为妙妙是倪倪的朋友,而倪倪会拉着她跟她们一起吃饭一起玩,于是妙妙也成了她的朋友。
在沈城一中的时候,班上的同学也都很善良有爱。
虽然最初有个男生在她自我介绍时学她说话,惹得同班同学哄然大笑,但这样的事情她从小就在经历,已经习惯了。
如果今天还要自我介绍的话,她应该还会被嘲笑一次的。
宋盼楠慢吞吞地独自走在路上,心里有些想在沈城的两个朋友。
倪倪和妙妙会也想她吗?
到了教室,宋盼楠特意找了个同桌位置还空着的外侧落座。
这样的话就不用总是开口对同桌说要出去一下。
教室里很嘈杂,有不少同学都互相认识。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没有人注意到宋盼楠。
宋盼楠从小就很不起眼,相貌只能算得上清秀,皮肤不白,长得不高,也不爱说话。
如果不是有口吃,宋盼楠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选的班级隐形人。
可正因为她有口吃,班上的同学都会对她有点印象。
提起她,绝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啊,是那个说话结巴的女生。”
宋盼楠其实很享受这种没人搭理的安静。
她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这个本子里都是宋盼楠誊抄下来的新闻稿或者演讲稿。
她很小声地用气音开始读稿子。
起初磕巴的厉害,但当她完全沉浸进去,人放松下来,说话就逐渐流利起来。
就在宋盼楠悄悄练习顺畅吐字时,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霸道强势地将她和其他人之间的结界撕了个口子。
钱伟很惊讶地瞅着她:“宋盼楠?”
“你不是去沈城上学了吗?”他说完又“哦”着恍然大悟般笑起来,问:“是跟不上那里的学习节奏,才灰溜溜地转了回来吗?”
宋盼楠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坏笑的男生,又默默地垂下了头。
因为钱伟的话,教室里已经有很多同学望向了这边。
宋盼楠很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
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会让她浑身不适。
钱伟却没有因为宋盼楠的沉默不语就离开。
他甚至弯腰凑近她,歪着头故意问:“怎么不说话?是怕一开口就就就控——控制不住地结巴吗?”
宋盼楠的脸顿时烧红。
她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这样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不要害怕,不要觉得丢脸。
没事的。
钱伟见她跟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顿时兴致缺缺道:“真没劲。”
说完,他就大步朝教室最后排走去,笑嘻嘻地和站在那里的一个男生勾肩搭背上。
宋盼楠盯着笔记本上的字,却无法再静心小声诵读稿子。
本来还算可以的情绪被破坏,宋盼楠快速地翻着她之前抄写下来的各种稿子,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难过。
她突然好想好想倪倪和妙妙。
刚才钱伟问她是不是跟不上沈城的学习节奏才转了回来。
不是的。
她被迫转学回来,是因为母亲在去年元旦之前又怀了孕。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父母就一直渴望着家里再添个儿子。
所以她叫盼楠。
她名字的寓意,不是家人希望她能够像楠木一般坚韧不拔,而是父母期盼着二胎来个男孩。
父母在用她的名字求子。
但因为母亲生完她后亏了身子,所以迟迟没有怀上二胎。
她七岁那年母亲曾怀孕过,只不过后来流产了。
直到去年十二月份,宋盼楠在某天放学回到姑姑家后,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
那通电话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宋盼楠被父亲通知从下半年开始要回俞县上学。
因为她母亲怀孕了,得好好养胎,家里缺劳动力,需要宋盼楠尽可能多地回家帮忙干活。
宋盼楠无法反抗。
她只能回来。
回到这个,她一点也不留恋一点也不喜欢的地方。
宋盼楠在高一理科(8)班。
上午十点,班主任出现在了教室。
之前在报到处宋盼楠就见过班主任了,是个很面善的女老师。
“大家好,我是咱们班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化学老师,叫林思芮。”她笑着说:“接下来两年半,希望我们共同建设美好上进的班集体。”
“同学们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林思芮莞尔道,“都认识一下。”
“就从这边开始,”她伸手对最靠近前门的那个学生做了个请的手指,“一条龙着接下去就行。”
那个女生站了起来,开始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戚梦彤……”
宋盼楠虽然一直安慰自己没事,但还是在听到老师要大家做自我介绍的那一刻就紧张起来。
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着,牵扯着她的额角也突突地跳。
做自我介绍的学生已经拐到了她这列。
宋盼楠听到后面离她越来越近的声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真的很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还是轮到她了。
宋盼楠站起来,轻声说:“大……大家……”
“大点声行不行啊?”钱伟在最后一排故意大声嚷嚷,“根本听、不、见!”
坐在他身侧的男生似乎被吓了一跳。
江醒确实被吓了一跳。
因为身旁这个人的声音是在突然间毫无预兆发出来的,而且巨响。
这让他很不舒服。
江醒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手中攥紧的碳素笔,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请不要在上课时间大声喧哗。”
他的音量不轻不重,刚好够全班同学都听清楚。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江醒身上。
包括宋盼楠。
钱伟不可置信,“你是在说我说吗?”
江醒依然低垂着头没看钱伟,回答:“是的。”
钱伟刚要发作,班主任林思芮就率先说:“江醒同学说得对。”
她点名批评道:“钱伟,不要在其他同学自我介绍时突然插嘴说话,课上不能没有纪律。”
而后,林思芮又转头望向宋盼楠,笑着提醒她:“宋盼楠,你继续说。”
还在盯着江醒看的宋盼楠立刻仓皇地收回了视线。
“我我我……我叫——叫宋盼楠……”宋盼楠一紧张,磕巴得更厉害了。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宋盼楠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可当嘲笑再次从四面八方袭来,她还是难堪地咬住了唇。
在整间教室被笑声充斥的一刹那,江醒就僵在了座位上。
好吵。
才松了攥笔力道的他不由得再一次攥紧了笔杆,甚至比刚刚还用力。
根本没有人发现,江醒的眼神涣散了几秒。
他比平时更快速地眨动着眸子,呼吸却变慢了一些。
江醒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左手腕上的黑色弹力手绳。
他开始一下一下地揪手绳,以此来缓解感官上的不适。
过了会儿,宋盼楠听到了江醒的自我介绍。
他语调平平地说:“我叫江醒,爱好拼积木和弹钢琴。”
虽然没什么语气起伏,但她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
宋盼楠在江醒做自我介绍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和他的语气一样,无波无澜。
可不能否认,他是帅的。
班主任在这场班会上敲定了几位班干部。
班长叫姚正达,是个阳光开朗的男生。
之后班长叫了些班上的男生跟他一起去搬书,而宋盼楠被班主任喊走。
林思芮带她这个转学生去教务处领了两套校服。
“从明天开始在学校得穿校服,”林思芮告诉宋盼楠,“不穿校服会被领导扣班级分。”
宋盼楠点点头,温顺地应下:“好……好的老师。”
林思芮笑了笑,温柔道:“你看,你刚才这句话就说的很不错,说话时不要紧张,不要贪图快速流利,在脑子里想好后再慢慢发音吐字,哪怕稍有磕巴,也无伤大雅。”
宋盼楠顿时心生感动,又乖乖点头,“嗯。”
跟班主任分开后,宋盼慢独自往教室走去,却在要进教学楼的时候看到了抱着一摞书的江醒。
他垂眼走在人群的最末尾,跟前面最近的那个同班男生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江、江醒!”发出声音后,宋盼楠才惊觉自己喊了他。
江醒对声音比较敏感。
所以哪怕对方音量小小的,他也捕捉到了。
江醒停了下来,回头。
他敛睫飞快瞥了宋盼楠一眼,随即就神色淡淡地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侧的空地上。
宋盼楠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十分感激地真诚向他道谢:“做、做……做自——自我介绍的时候,真——真的很谢谢你。”
她有些紧张,尽管放慢了语速,却还是结巴得很明显。
但眼前的男生并没有露出不耐,而是很平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然后,沉默着。
宋盼楠:“……”
好尴尬……
江醒其实没理解宋盼楠的意思。
宋盼楠为什么要谢谢他?
他又没为她做什么。
但父母从小就教育他,如果听不懂对方说的话,就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比如对方说“对不起”,他只要回“没关系”就可以了。
要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记得保持沉默。
而她向他表达的是感谢。
于是,就在宋盼楠想要落荒而逃的前一刻,江醒语调平直地回了她:“不客气。”
——
江醒的高中日记,No.176
2016.02.23,星期二,晴
高一下学期开学。
钱伟说话的音量很高。
宋盼楠向我道谢,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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