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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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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个晚上都作了相同的梦。
那是一条笔直的黄泥路,直得让人心生恐慌。路边一望无际的是秋收后的田野,短短的稻秸,像无数熄灭的蜡烛。天就要黑了,黑暗从云层里压下来,那么粘稠,似乎可以挤出汁水来。我死死地盯着路的尽头,孤独像水蛭一点一点吸食着我的耐心和希望。忽然,起风了,我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在风里发出簌簌的响声。我就要哭了。然后,他终于出现了。像秘符一样在路尽头的阴影里慢慢地显现出来。他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在犹豫。天越发黑了,我拼命地睁大眼睛,那样用力,以至于汗水都湿透了衣服。有一瞬间,我感觉他看见我了,他停住了脚步。漫长的几秒钟之后,他缓缓地转过身,像来时一样一步一步慢慢走远。那些步子,似乎是踩在我的心上,让我感到刻骨铭心的疼痛,从梦中惊醒过来。醒来时,脸上满是泪。虽然知道那是个梦,但那种无助、无奈和锥心刺骨的伤痛真切地留在心上,让我无法继续入睡。
奇怪的是,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他看起来很像阿沐,也像初中时最初喜欢的单眼皮男生,看不真切。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当我醒来,我想到的是阿沐,我渴望见到他。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一,立夏,小雨。
突然地醒来,天光已经亮了。看手表,还不到五点半,但睡意全无。轻手轻脚地爬起床,走到阳台上,打开半扇窗子,凉风夹着雨水灌进来,清凉湿润。我听见雨萱在床上翻了个身,于是我又把窗子关上了,隔着玻璃窗看着轻飘飘的雨丝,心情微凉。大约六点,周娜也起床了。看见我站在窗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我,随后一声不吭地去洗手间洗漱了。我有点尴尬,感觉房间、衣物、课本连同呼吸都湿乎乎的。
从食堂出来,已经快八点了。早上有两节外国教育史,但我不想坐在教室里,于是去了图书馆。阅览室里没什么人,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纸张气息,我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有涂改液留下的白色污痕。一瞬间,我又想起姐姐,往事袭上心头,不禁悲从中来。
“喂!”一只手轻轻覆在我的书页上,那么细那么长的手指。抬头,是陈明明。他看起来怪怪的。
“我剃了个平头,很不一样吧?”他抬起手来摸一下脑袋,样子有点滑稽,但亲切。
“很生动。”我说。我想,也不完全算是谎话。
“看什么呢,你?全神贯注的。”
我把书封面翻过来给他看,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
“哦,文学。”
“哦,文学。”我学着他的腔调,“不喜欢?”
“唔,说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只是我不太花时间看这个。”
“那你的时间用来干什么呢?跳舞你也不太专业啊!”
“哦,别取笑我了。我是国际政治专业的,还辅修了日语。基本来说,时间不太够。”他很严肃地说,把另一只手中拿着的书放在桌子上。戴季陶的《日本论》,《史记》和《考研英语词汇》。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他又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眼看快大三了,一转眼就要毕业的,想想还是先准备着考研算了。”他说。
我不说话。对于未来我基本不去想。因为姐姐的死,因为对自己专业的彻底失望。反正,我只是一天天这样过着。不去想将来要做什么,怎么办。
“一起吃饭怎么样?”他说。
我点点头,站起来,把《白痴》放回书架上。走出图书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漾着香樟树叶淡淡的青涩味。
图书馆离北门口的三食堂最近,那里的菜也最好,所以队伍总是排得长长的。我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他去排队买饭。看他的背影,很清瘦,水杉树一般。等待的时间,我就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认出有两个女生是我们系的。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随便点了几样。”身后传来陈明明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他点了咸菜小黄鱼、白斩鸡、青菜蘑菇、清炒莴苣和水煮蛋,还买了两杯橙汁。
“很不错嘛!”我说。
“很久没有和女孩子一起吃饭了。”
“有多久呢?”我问。菜的味道的确不错。这里我已经很久没来吃了。一想到要排很久的队伍,就感到惶恐。
“嗯……初中毕业的夏天,约一个女孩去吃过肯德基,这之后就没有和女孩子一起吃饭的经历了。”他说,语气里有淡淡回忆的香气,犹如麦苗。
“嗯,她怎么了?”
“去上海了,一直没有联系。”他说。我注意到他吃饭很慢,嘴巴动得很文静,像《花样年华》中梁朝伟和张曼玉吃牛排的那个样子。而且,他拿筷子的姿势和握铅笔一样,带着点一本正经。挺有趣。
“喜欢她?”我问。
“嗯。”他点点头。
“一直没有说出口?”我问,一边用吸管搅拌着橙汁,想着自己初中时曾喜欢过的男孩。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是希望他说点什么的。只是他始终没有说喜欢我。
“嗯。说不出口。一看见她,我就情不自禁地脸红。”他说,喝了一口橙汁,看着门口。“哎,那不是那天和你跳舞的男生?”
我转过身看着门口,的确是阿沐。灰色低领毛衣,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肩上斜挎着一个绿色书包。一个人,慢慢地朝售菜窗口走去。
怦然心动。
我低头一声不响地吃饭。抬起头,陈明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刚才说到哪里?”我问。
“哦,没说出口的原因。”他说,“你们,不一般吧?”
“现在不想谈这个。”
他不说话了,很认真地吃饭。
好几次,我都想转身看看阿沐排队买饭时的样子。日记里,他和姐姐很多次在这里吃饭,每次,他排队买饭,姐姐占位置,并且打两大碗免费青菜汤或者蛋花汤。
陈明明终于把他的饭吃完了。离开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去找阿沐,但没看到他。
“他买了饭就走了。”陈明明说。
我不说话,脚步飞快地走出了食堂。天空依然阴沉沉,灰蒙蒙。我停住脚步,等陈明明走上来,告了别,准备回寝室看一场电影。刚走出几步,陈明明又跑上来。
“喂,你叫什么名字?”他说,“还是你今天又不大愿意说?”
我笑了。
“姚遥,遥远的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