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蝴蝶》李落雨

43、第43章 小山村的霍

　　翌日，早上6:00，天光微亮，顾辞从床上滑下来，放轻脚步，摸摸索索穿衣、整理。

　　霍金发、曹彬、游立山的住址已经调了出来，分别在汉北、南阳和重乐三个省市，其中又以霍金发所在的小山村位置最近，就在汉北省和平海市交界的亚平宁山脉脚下。

　　虽然顾辞迫切地想查游立山，但当前条件告诉她要先查霍金发。时间不等人，她只得先将对后两名嫌疑人的调查交给了当地警方。

　　“唔。”纤细的影子在床上翻了个身，顾辞拿毛衣的手霎时一顿。

　　“姐姐。”有些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天还没亮呢，你怎么就起来了？”

　　“是不是吵醒你了？”顾辞左手提着斜挎包，右手拎着毛衣，顿时感觉自己像个贼。

　　“姐。”顾婉看着她姐的样子，“唰”得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婉婉，我要去外地查案，算是出差。”顾辞有些过意不去，相认没多久，她又要把她一个人抛下了。

　　“什么时候回来呀？”顾婉从床上下来，带着温热的体温抱住了她。

　　“还没确定，但就几天。”顾辞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好吧。”顾婉垂下头，有些怅然若失。

　　“你这边怎么了？”无意中，顾辞发现妹妹的肘窝有块淤青。

　　“没什么，前两天不小心哪里蹭的吧。”顾婉藏着手臂道。

　　手机在口袋里猛烈地震动，是陆九朝到楼下了，她连忙把顾婉塞回床上，将被角死死掖住，“往你卡里打了点钱，随便花。”

　　“姐！”顾婉还想说些什么，只听得一阵乒呤乓啷的动静。

　　“自己在家要乖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看书！”大门“嘭”得关上，将顾辞长长的回音隔绝在外，“回来查你功课！”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顾婉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银行的短信提示卡中新到3万元，看着增加的数字，她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热。

　　只是不知道，她姐又查到了什么。

　　***

　　车身轻微地摇晃着，身侧的人脑袋一点点的，轻柔的碎发时不时擦过他的脖子，害得他心里怪痒的，陆九朝小心翼翼地托着顾辞的下巴，让她靠在了肩上。

　　4个小时高铁，3个小时大巴，从汉北省到了张江县，如今总算登上了前往小山村的城乡公交，还有1个半小时就能到了，但没来由的，他却希望这段旅途能慢些，再慢些。

　　群山从车窗外掠过，她的容颜映在上面，使他恍如坠入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滴滴滴”，强烈的手机震动将他唤回了现实。

　　“喂，屈扬。”顾辞皱着眉接了起来，睡眠不足让她头痛。

　　“顾队，徐彤在医院监控中找到了可疑人员。在伪装成护士前，她是用医用垃圾处理人员的模样混进来的，溜出去也是用的那套绿色防护服。”

　　“方远后来也赶过来了，但是没有提取到任何DNA信息，指纹、头发什么都没有。”

　　对面的声音有些沮丧。

　　“没事，不用着急。”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对方反侦察意识极强，完全是有备而来。但既然她第一次没有得手，那就别怪她不给她机会了，“从今天开始，所有出入叶辰病房的——不管是医务工作者，还是家属、好友，都要登记身份，且在2位持枪警员的陪同下才可以进入。”

　　“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死就可以了。”

　　顾辞挂了电话，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她明明记得没有歪着睡啊，怎么左边这么酸。

　　此时，陆九朝偷偷看了眼她的神色，默默将背包抱在了怀中。

　　“小山村的，前面下了。”司机扯着嗓子喊道。

　　“好。”两人齐声应道。

　　平整的水泥路上，公交车掉头离开，一条荒凉的石子路出现在视野中央，道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灌木丛，再往后是连绵起伏的山野，其间点缀着一幢幢白色的小房子。

　　他们要找的地方就在其中。

　　戚家塘265号。

　　根据导航，霍家在山林深处，浅浅的鸡鸣狗吠中，两人很快穿过村庄，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山。一路上，偶有在林间忙碌的阿伯抬头，好奇地打量他们两眼，又迅速地弯下腰去。

　　步道旁下垂的枝桠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彩条，是都市中来徒步的团队留下的纪念。

　　看来这里被改造成了旅游徒步点。

　　“顾队，是这里吗？”

　　45分钟后，陆九朝看着地图停住了脚，他们已经绕着这个小山坡转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要不找人问问？”

　　不远处的茶山上，一位大娘正和一对小夫妻弯着腰掐茶叶尖尖。

　　“大娘！请问霍金发家在哪里？”顾辞冲着对面喊道。

　　“你们要去哪儿？”大娘直起了腰来。

　　“霍金发家！”顾辞再次大声道。

　　“哦哦哦，恁朝前头走，顺着石板路线下山，往右转个弯就到了。”

　　顾辞往前走了几步，左边便有一条下山的步行道，大娘在后面喊她，“不是那，不是那，还要再前面一点。”

　　顾辞走几步，又回头去看大娘，只见她一直在原地望着她，直到她走到正确的路口，这才点着头冲她摆手，“对对对，就是那！”

　　二人顺着阶梯而下，一小片房子很快出现在视野之中。

　　第二幢就是265号。

　　“您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汪汪汪”黑色的大狼狗在院中吠叫起来，叮啷当啷一阵乱响后，急促的脚步传来，“我滴个乖乖，啷个在外头喊起，俺正忙得很咧……”

　　“咔啦哒”一声，铁制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洋房，倒是十分干净整洁。

　　“请问是霍金发家吗？”

　　“诶哟，是是是。”妇人看见两人一幅城里人的模样，急忙在围裙上擦着手。

　　“啧，畜生，别叫。”狗冲过来大叫，却被她给了两脚，只好夹着尾巴，呜咽呜咽地趴在了地上。

　　“是金发让你们来的吗？”妇人看着顾辞和陆九朝，眼睛亮亮的，里面满是期待。

　　“嗯……”顾辞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是。”

　　“诶哟，贵人呐。”妇人的眼神从他们空空的手上扫过，热情将他们往里请，“快到里面来坐！”妇人一路迎着他们进门，拉着二人在沙发上坐下，还先后拿上了花生、瓜子、红枣等各种零食。

　　“请问您是……”顾辞试图确认妇人的身份。

　　“哦，俺是他娘，叫戚佩瑶。”妇人说着，把热茶放到了桌上。

　　“我们想来山里徒步，想起金发说过这里，他的家还在山上，就顺道来看看。”顾辞道。

　　“喔唷，来得好啊。”戚佩瑶将茶往前推了推，“城里老些人来我们这里了，山那边有个水坝，还有杨树林和一座宝塔，风景老好了。”

　　“我们还没走到那里。”顾辞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个……”戚佩瑶身体往前侵了侵，“阿发在外面还好吗？”

　　“咳。”顾辞微微被茶水烫了一下，“其实我们有阵子没和他联系了，电话打不通。”

　　“喔唷，这混小子是这样的。”戚佩瑶摆了摆手，“我和老头子也打不上，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东西，三天两头地就换号码。”

　　“他平常会给家里打电话吗？”陆九朝出声问道。

　　“这个月都没有。”戚佩瑶缩着手臂摇了摇头。

　　“您还记得他最近一次打回来是什么时候吗？”顾辞更进一步地问道。

　　“等等，俺拿着看看啊。”戚佩瑶从桌上拿起老花镜，掏出手机翻起了通话记录，“老久之前打的了，是元宵节的时候，后面就没有打了。”

　　“要不要给他打一个，告诉他我们过来了。”顾辞微微笑着说。

　　“好好好，俺来试试。”戚佩瑶说着，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啧，不行呐。”戚佩瑶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就晓得是这样。”

　　“可能是在忙吧。”顾辞略带歉意地说道。

　　“喔唷，是，他在外面可忙，过年都不回来。”戚佩瑶搓了搓手，“但这几年也算长良心了，把家里房子刷了一遍，时不时会还托人给俺们置办东西。”

　　“看，这大电视。”戚佩瑶指了指客厅中98英寸的电视机，“还有这个按摩躺椅。”她向门边的器材示意，“嘿嘿，还有咱坐的这真皮沙发，都是他弄来的。”

　　“请问他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是去年。”戚佩瑶陷入回忆，“不对，是前年过年的时候了。”

　　“那这些东西是怎么运上来的？”

　　“哦哦哦。”戚佩瑶摸了摸沙发上的皮子，“这些啊，是托山下的小杨，小刘，小北他们几个运上来的，俺们也不知道他哪里买的，反正有福享着就是了。”

　　“小杨、小刘、小北的电话您有么？”

　　“这个……”戚佩瑶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哦，我们没有恶意的，就想找到金发和他叙叙旧。”陆九朝找补道。

　　“村里的年轻人和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怎么联系。”戚佩瑶有些窘迫，“他们几个的家我倒是知道，小杨和小刘家就在山下，鱼行路35号和校场路98号，小北家在要在山那边了。”

　　“好的，非常感谢。”陆九朝真诚道。

　　场面静默了片刻，三个人都没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诶，对了。”戚佩瑶的眼睛亮起来，“金发小时候的样子你们还没见过吧？我拿他的照片来给你们看看！”她说着便起身往里走去。

　　“好。”顾辞和陆九朝对视一眼，简直求之不得。

　　虽然公安系统中有他的照片，但是较为呆板，如果能获取他更多丰富的形象，无疑是好事。

　　很快，三叠厚厚的相薄被捧了出来。

　　“孩子有个大姨可洋气，喜欢鼓捣照相机，从前总爱给家里人拍照片。”戚佩瑶一张张翻着相册，眼中满是出自母亲的温柔和爱。

　　“这张刚会说话，露个牙冲他爹傻笑。”

　　“这个时候已经5岁了，骑在他爹的摩托车上不肯下来，晚上还尿床呢。”

　　“哦，这都13岁了，还把偷老刘家电饭煲的小偷给逮着了，老牛气了。”

　　在时光的流逝中，霍金发的眉眼渐渐张开，他的眉毛成三角形，向上飞扬着，深邃的眼眶也逐渐成型，模样倒是不差的。

　　从戚佩瑶的只言片语中，顾辞和陆九朝逐渐拼凑出霍金发的性格，那是个调皮捣蛋，玩世不恭，却充满正义感的青年。

　　一切都在他18岁时戛然而止，往后再也没有他的照片。

　　“大娘，他离开家很久了么？他以前的事我们也不知道。”顾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老花镜从戚佩瑶的鼻梁上滑下来，“他离开家已经7年了。”

　　“大娘，您知道霍金发这些年在外面做什么么？”

　　“他从来没说过。”戚佩瑶摘掉了眼镜，“怎么？你们也不知道么？”

　　“我们认识他的时候他开了个公司。”顾辞语气一转，“但后来公司倒闭了，我们就不知道了。”

　　“他……没欠你们钱吧？”戚佩瑶惴惴不安地问道。

　　“没有没有。”顾辞连忙否认。

　　场面再次陷入僵局，顾辞见状，在桌下踢了陆九朝一脚。

　　“今天实在是打扰了，我们这就告辞了。”陆九朝不好意思道。

　　“哪里哪里，难得有金发的朋友来，再多坐一会儿好了呀。”戚佩瑶热情挽留道。

　　“天也快黑了。”顾辞看了眼窗外，说着站了起来，“等下下山的路我们看不清了。”

　　“说的也是。”戚佩瑶也站起来，一路将二人送至门口，真正告别时，她的眼中闪烁过些许疑惑，“小妮子，你们真的是金发的朋友么？”

　　“嗯。”顾辞微微点头，“我们绝不可能是他的敌人。”

　　“诶诶诶。”暮色之下，戚佩瑶的神情有些悲哀，“恁要是再见到他，叫他常回家来看看，他爹想他想得紧呐。”

　　“好。”二人转身离开，身后的大铁门久久地立在那儿，没有关。

　　等顾辞和陆九朝走出山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黯淡的天光里，向上伸展的枝桠张牙舞抓的，仿佛是恶魔的爪牙。

　　“老大，接下来我们去哪儿？”陆九朝莫名得有些心慌。

　　“村招待所，吃饭、睡觉。”顾辞揉了揉脖子，大步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