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在凡间的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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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九，春前的一场细雨绵绵密密。
朱雀巷人群哄闹，赶集的人们朝一处聚拢又逐渐散开。头顶青灰天幕落起了藕丝似的雨丝，朦朦胧胧，绵绵细细，却不曾断。
延至一路的青石板表面被瞑晦天光映得水光亮濯，清辉荡漾。
“这么小的孩子，满身是伤，是谁家的？”
“……我看着怎么像是朱家的哑巴婢女？”
“就在朱雀巷往前左边的青龙巷谁不认得？我路过此地时经常听见她被朱府管家大骂，因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这次也是因为偷盗而被逐出府邸了吧……”
“因偷盗被逐出府邸不是罪有应得？只是这朱家人下手也忒重了些，瞧瞧这爬过来一路的血水，啧啧……”
交谈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淡了，雨势变大，血水被冲淡，如洒下的豆子般的雨无情拍落在街心那奄奄一息的瘦小身躯上。
耳畔轰鸣，听不清有多少脚步声从她身旁走过。还有雨水流入耳朵。昏昏沉沉间，檀星冉觉得自己快要睡了去。
不知何时，雨停了。
鼻间萦绕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
檀星冉倒在混合着雨水混合的血泊中强撑着，使劲浑身解数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雪白的蚕丝衣裙，上面有浅淡的流云繁纹。
清润的女声从头顶缓缓传来，一如一汪清溪流淌，洗刷干净青石板上残留浅淡的血迹。
那人长身玉立，手中的玉持串珠随着她垂手的动作发出珠玑滚动之声。
沉玉笙垂眼看着地上那个孩子，“气息尚存。子音，将她抬上寰鸟。”
“静水长老是要将她带回昆仑么？”一旁的林子音问道。
“找一处医术精湛的医馆。凡间的孩子便等她留在凡间。”
女音刚落，檀星冉就眼前变黑的一瞬，就只见到了那手持珠串上的银雪穗子。
银白的穗子混着青日白光摇晃出几道虚影，刺眼得很。
林子音召唤出寰鸟，走到那道瘦小的血人前，她盯着千疮百孔向外冒着血的身影，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抱起为好，竟然也难得的迟疑了。
沉玉笙见此，微微蹙眉，没有多言什么，兀自就抬步上前去。
林子音正犯着难，就只见原本是站在她后边的白衣女人从容缓步上前来，越过了她，然后一把将地上的血人儿横抱在怀。
“静水长老……”林子音一骇，迟疑地唤出声。
沉玉笙转过身来，手腕上的手持摇晃。她面容恬静，手掌扶住怀中血人的背部，出尘干净的白衣上赫然沾染上了一团血污。
“肋下二指，无伤，可以抱。”她目光清凉，冷冷淡淡地陈述着。
“……长老英明。”
沉玉笙唇角若有似无的扬了下，“走罢，我知道一处医馆。就在玄武街。”
沉玉笙云靴一踏，衣袂飘然，身轻如燕的就抱着怀里的那个血人儿飞上了寰鸟。
风雨倾城，磅礴的大雨又顿时落满了整座天禹皇都。
青石板铺满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上空的巨鸟在展开双翅飞旋着，以及地面上落下的一团会移动的巨物阴影。鸟背上的女人身旁跟了一位少女，仔细看，怀中还有一抹身影，她们未撑伞，干净清冽的衣上却未沾染半点雨丝。
如此白衣飘然，光风霁月，就算被躲在檐下的行人偶然遇见，他们也都知道，乘坐灵骑的除了皇都境内的昆仑神君，其余再无他人。
再说，一见那白羽绝绝的寰鸟，便知道鸟背上的女人会是谁了。
那必然就是昆仑雁雪峰长老，静水上尊。
同时也是当今圣上的长姐，泽禹长公主。
天禹圣上如今年过百岁，他的长姐却依旧风华正茂，容姿清绝。
成仙之道，人人向往。
可凡间灵气稀疏，这百年来天禹就只出了泽禹长公主这一位修成上仙之人。
雨丝渐渐稀落，大鸟飞旋而过，青檐下刚刚那二名在朱雀巷谈话的书生仰起脖颈，恰好看到了鸟背上的人。
“倒也神奇，居然被修士救了去。那必然能活下来了。”
“张兄可认得鸟背上之人？被这人救上去，怕不止活下来了。”
“刘兄何不把话说明白些？”
那被称作是刘兄的书生呵呵一笑，“这灵骑乃是上古寰鸟，这寰鸟的主人嘛便是当今圣上的长姐，泽禹长公主。泽禹，泽禹，整个天禹都受她润泽。”
“若是收在身边，必然少不了荣华富贵了。”那人感叹道。
书生眉毛一扬，又反驳道：“不，荣华富贵多庸俗，她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昆仑第一峰峰主，静水上尊。昆仑已然三十年无主，这位静水上尊现在是最有可能成为昆仑之主的长老。当初天禹先皇薨逝，泽禹长公主江山拱手相让，才有了如今圣上一席之地。关于这位上仙的传说颇多，我那里有她的许多传奇话本……”
……
澄净的天幕之上，云影飘忽，天光重重。
站在寰鸟的鸟背之上，沉玉笙广袖中飞出一枚白玉瓶来，一枚赭石色的小丸落入她掌心之中。
林子音见她将来回丹倒出来，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惊讶了一下，想了想静水长老的性子之后又恢复平静了。
静水长老心地善良，能用珍贵的来回丹来护住这女孩儿一命，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张嘴。”沉玉笙垂眼，目光沉凝在那张被污血覆满的小脸上。
她话音落了半晌，也没得到回答。
林子音对于自家长老这一板一眼的性格，有些无奈，便道：“她受了这样重的伤，此时怕早已无了意识。”
沉玉笙等待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怀中人的回应。
听完林子音的话，她面色平淡，倒也没半点反应，只是将来回丹用二指捏起，然后强行塞入怀中孩子的口中。
“心脉已然护住，将人留在医馆后我们就离去。”
林子音盯着她怀中的人，沉吟片刻后才道：“……长老，要不还是由我来抱吧。”
沉玉笙不为所动，依旧是很板正清冷地抱着怀里的孩子。
林子音又道：“她身上沾染了严重的腐朽的恶臭气息，怕是从乱葬岗一路爬到街上来的……您玉洁冰清，衣袖上沾染了此等气息，并不妙……”
此刻沉玉笙的长袖除了血迹，脏泥，果然还携带着看不清的龌龊脏污。
她们冰肌玉骨的静水长老衣物何时这样龌龊过？
沉玉笙只是稳声道：“子音，不碍事。她现在的心脉方稳了些，在来回丹发挥效果之际还是不要移动为好。”
沉玉笙话音落下不久，寰鸟直接停在了玄武街末口的一家青木小筑的医馆前。
这间青木医馆的大夫正是昆仑药修长老徐曳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可以来回穿梭在凡世与昆仑之间。每年只需要抽出三个月上山修行，其余的时间都要待在凡世寻求生存之道。
医馆的主人叫虞逢，是徐曳亲自承认的她外门最优秀的弟子。
虞逢长相清秀伶俐，常年穿着一身青白相间的布衣。因是落雨天气，今日医馆正好清闲，原本正在里屋磨药配处方，感受到浩荡的灵气波动，便从里屋出来了。
一掀开帘子，居然是二抹宗门打扮的女子。
在看清来人绝丽清雅的面容之际，虞逢不禁一惊。
“虞逢师妹，我和长老下山，在朱雀巷遇见了名受伤的孩子……”林子音话还没说完，虞逢看到她们怀中的人，便知道怎么回事了，连忙道：“静水长老，子音师姐。先来屋里吧。”
于是几人就一同掀帘进屋。
沉玉笙弯腰轻柔地将人放在榻上，随即退至一旁。
虞逢也不多磨蹭，立马取了相关的东西来。
她先用湿抹布擦去她身上的血痕，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溃烂的皮肉与嵌进去的衣料分开来。
血肉模糊的惨状让一旁的林子音都不忍皱起了眉。
虞逢虽然惊叹伤势的严重，不过手上的动作却未曾耽搁。她拿起一盅用刚磨制好的草木泥，用冰凉清苦的药泥细细覆上每一寸伤口，再缠绕上几圈的纱布之后，外伤就算处理完毕了。
药泥是灵草制成，虽达不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不过皮肉愈合的速度可比自然等待的时间快多了，不出三日，再大的伤口也定能愈合。
在处理完外伤之后，虞逢盯着檀星冉看了一会儿，随即又看向沉玉笙，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外伤如此严重，心脉却未受丝毫伤害，当真是有点奇怪。”
“是长老喂了来回丹的缘故。”林子音在一旁解释道。
“原来如此。”听见来回丹三个字，虞逢惊了一下。
来回丹可令人生死来回，想叫死人活就叫死人活，想要活人死，就叫活人死，可是各大世家之间来回争抢都难得一枚的神丹妙药啊！
如今却被静水长老给了一个街边孩童。
不知被那些世家知道了，会生出何等的不公与愤恨来。
虞逢看向沉玉笙：“……来回丹珍贵，长老心善。”
语毕，虞逢便又道：“烦请长老，师姐到外边稍作歇息了。我即刻运针，为她再根除体内的淤血。”
沉玉笙颔首，推门走了出去。
人一走，虞逢就运出银针，数根银针闪着耀眼的光芒，倏地一下齐齐落满了榻上那个娇小的身影。
她逼出来的不只是瘀血，更是从乱葬岗携带出来的那些死气、病气、臭恶的脏气！
污浊的黑水开始从毛孔里一点点泛出来，连串密集的黑色浊珠一时间积满了皮肤。那道小巧的身影也犹如被污浊邪恶的气息吞噬了一样。
虞逢面色凝重，满脑子只有两个疑问：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是在乱葬岗待了几天？
死气环身，皮肉溃烂，竟然还能生存下来么？
更重要的是，她居然被静水长老捡到了。因为沉玉笙，因为来回丹，这才能险些捡回一命。
不然结局同样是死。
半柱香之后，虞逢掀帘推门。
“长老，师姐，结束了。”
三人一起站在榻前，见床上的孩子无恙之后，沉玉笙就准备站起离开。
虞逢看出了她的动作，及时开口道：“这是静水长老在路边救的孩子吗？接下来该怎么做？”
沉玉笙目光落在床上依旧浑身脏污的孩子身上，没怎么多思考，就说道：“等她醒了之后，给她一些银两，让她好好养伤，好好休息吧。或者，让她在你这里讨个生计也不错。”
虞逢颇显为难：“若是平时我定然就将她留下了，给我做个小药童也不错，不过我明日就要动身前往朝州参加比赛，怕是……”
林子音也忧切地看着沉玉笙，也道：“这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啊……真的放心么？何况都不知道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旁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里全是对于这孩子的去处而发愁。
沉玉笙忖了忖，也觉得自己将事情简化得太简单了，将人救了回来，却又放手不管，还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寻找生计，着实不该。
况且她也还没问清她受伤的缘由。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她醒了再问她几句话。”
沉玉笙边说边走到床畔，伸出素白的玉手，在那孩子的面前拂了一番，孩子脸上原本的脏污眨眼间便全都不在，连同衣物也变得干净整洁，只是仍然是破了洞的。
站在一旁的林子音和虞逢看到了那小孩儿的面容，都不由得惊了一下。
就连沉玉笙身形也不由得一顿。
“竟是女孩儿？”
林子音：“……”
虞逢：“……”
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吧！
不过静水长老对一切都不太关注，目光不会停留在一件事情上太久，没认出来这是个女孩儿，对她来的性子来说，似乎又很正常？
“长老，我觉得有一点面熟。”林子音盯着床上的女孩儿，迟疑地开口。
一边的虞逢连连点头。
沉玉笙沉吟了半天，看向林子音，“难不成是你在凡尘的某个亲戚？”
林子音：“…噗！”
谈话间，没人发现床上的孩子已经缓缓地睁开了眼。
檀星冉神识刚刚恢复，入眼就是女子的一张脸，眼前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似曾见过，还很熟悉，难不成阿娘还活着吗？
檀星冉不确定地喊出：“阿娘……”
这一声呢喃，让在场的三个人身形都一僵。
林子音和虞逢同时“刷——”一下地看向一旁的沉玉笙。
沉玉笙蹙了蹙细眉，看向床上出声的小女孩儿。
阿娘？是叫她么？
她何时生了这么个孩子？
檀星冉眼雾未散，但她感受得到类似于娘亲的女人正在看她。
气氛凝结了半天，檀星冉没有得到娘亲温柔的哄语，而是女人一声没有夹带任何情绪的轻笑，“阿娘？呵，我不是你阿娘。孩子，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乱说啊。”
她声音清寒，目光也是无波无澜，显得有些冷漠。
檀星冉大脑“铮——”了一下。
眼雾散去，对上女子一双幽深双眸，檀星冉猛然惊醒，“你不是阿娘！”
眼前的人虽然和阿娘有三分像，但和阿娘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沉玉笙被她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到，花容失色了那么一瞬。
林子音和虞逢也同时震惊地看向床上的小孩儿。
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小孩儿样貌居然和静水长老沉玉笙有五分的相像。
林子音顿时冒出来了一句腹诽，“这怕不是长老在凡尘的亲戚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