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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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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希元科技上市以来已有五年,五年来我们一直秉持初心,致力于为客户提供更优质更便捷的服务。”
“脑机的横空出世为整个信息化社会带来一场巨大变革,第一款虚拟助手尹惊尘,时至今日仍是许多人家居办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
女声甜美,流利而富含感情地朗读着广告词。
“今日,我司将推出继尹惊尘之后,第二位虚拟助手慕鸢!”
“正如各位眼前所示的那样,她的建模更贴近于真人,且采取全新算法,对答互动与指令处理更为灵活变通,您将享受到最真实的交互感……”
带着皮质手套的指尖轻触屏幕,广告戛然而止。
幽暗光线照彻一张脸,一张如大理石雕像般惨白而死气沉沉的面容。
此刻,那张无论何时都不会惊起一丝波澜的脸上,那双黑洞般吞噬一切的眼中,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闻鹤声死死盯着脑机通过视觉神经展示在他眼前的画面,被定格的广告里,赫然是所谓的第二代虚拟助手。
她生得很美。
乌发及腰,有几缕粘连在颊边,蜿蜒缠绕就像某种寄生藤,令人不由自主担心她的生命力是否会因此流失。
但当看到她泛着红润的白皙皮肤,浅浅弯起的眼眸漾开笑意,这份紧张又随之舒缓,取而代之的是目光不住流连在她的嘴唇上。
那像是刚抿过一口红酒,吮吸糜烂果实的汁液留下的颜色。
很奇怪,她的长相似乎极具侵略性,可一旦视线撞入她的眼底,不知不觉出自本能的戒备就会烟消云散,明知危险,却将心悸误认成心动。
闻鹤声失神地凝视着她。
这张脸的主人他认识,明明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去。
基因崩溃症,自战争过去,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重建文明后,出现的一种新型疾病。
字面意思,患者的基因崩溃,蛋白质分解变形,表现在外的症状是脱发,骨折,皮肤脱落,脏器衰竭,到最后肌肉如同蜡油般融化,成为失去人形的一摊烂肉。
慕鸢出生后没多久,就被诊断出了这种绝症。
幸运的是,她家境称得上优渥,父母对他们唯一的孩子视若珍宝,不惜花费大量财力购买维生装置。
顺利活到成年,付出的代价就是不曾踏出过病房。
闻鹤声从未见她自怨自艾,她好像天生就没有这种情绪。
二人相处时,她总是笑盈盈地托着腮,想尽办法捉弄他,就为看他不知所措的窘迫模样,他也乐得成全。
因为在这间苍白的房间里,也许明天,也许睡梦中,也许任何一个时刻她就将迎来死亡的宣判。
这一想法被她看穿,慕鸢罕见地对他发了火。
她说,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就是拼尽全力的成果,作为回报,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快乐,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成倍的快乐才行。
闻鹤声不知道该怎样用言语形容当时的心情,只是忽然觉得她是这世间独一份的美好。
直到发现她真面目的那刻
她根本不是什么天真乐观的千金小姐,而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阴狠毒辣的野心家。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在被她伪装出来的模样欺骗利用,无知无觉间替她处理了多少绊脚石?
当她的死讯传来,闻鹤声曾以为二人间的恩怨尘埃落定,不堪回首的过去将随着她一起葬入黄土,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五年后,今时今日,如同阴魂不散的幽灵,慕鸢的面容再一次撞入他眼底,那是她尚未被疾病摧折的容颜。
闻鹤声不得不苦涩地意识到,还没完,他与她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假思索地,明明大脑一片空白,思绪沉浸在回忆里,身体却自顾自开始了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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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的室内,微光下浮动的尘埃飘飘摇摇,落在卷翘长睫上,随后径直穿了过去。
闻鹤声不曾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专注地凝视面前人眼睫翕动,直至对上她睁开的眼眸。
“尊敬的四星级客户,您好,我是您的虚拟助手慕鸢……”
闻鹤声听不清这之后的话语,目光中只剩下一张一合的红唇,耳边嗡嗡然,像是被无数嘈杂的噪声淹没。
不切实际的幻想被打破,他骤然跌落进了冰冷的现实。
她已经死了。
死了的意思是,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她。
这一瞬间,闻鹤声露出了快要哭的神色。
视野被一片雾色蒙蔽,他也就忽视了虚拟助手眼中一闪而逝的错愕。
慕鸢现在有点慌。
不久前,她还躺在手术台上,眨眼的功夫就莫名其妙变成了脑机ai,脑机的主人还是个老熟人。
事情恐怕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身为慕家唯一的继承人,她生来就应有尽有,家世,容貌,天资,善于经营,工于心计,游刃有余地在谈判桌上攫取利益。
只除了她本人从未亲身到场,而是躺在维生装置里,隔着屏幕指点江山。
她唯独或缺一样东西,那就是健康的身体。
理所当然,她早早从父母手里接过自家产业,不是为了打白工,而是利用手头一切资源,为自己寻找一条活路。
她招揽了各个领域的人才,相信只要舍得砸钱,总有一天能找到治愈她的方法。
在经历了第不知多少次失望后,一则论文引起了她的兴趣,大致讲述将现有的脑机接口技术改进,不再局限于以大脑指令操控外部机械,而是深入破译意识。
也就是意识数据化。
不期然地,她萌生了一个堪称荒诞的想法。
如果这副身体已经无药可救,那可否让意识挣脱出牢笼,在数据的世界获得永生?
念头方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彼时的慕鸢早已失去耐心,再加上连身体康健都做不到,就一步跨越到意识永生属实天方夜谭,她打心底里不觉得这个妄想能实现,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于是对待斯齐,这个对财阀极端排斥的天才,所用的手段就简单粗暴了些,拿他卧病在床的植物人母亲当人质威胁,都算其中比较温和的。
她本不对他抱有期望,可他给了她一个奇迹。
不同于传统人机交互的新式脑机,便是意识数据化实验副产品,用于将她的人格与记忆转化成一行行代码。
慕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她丢失了那段记忆,最后记得的就是被推上手术台安装脑机,再一睁眼,她已经进入了心心念念的虚拟世界。
实验成功了?
她不知道,只知道眼下处境相当不妙。
慕鸢被困住了,困在一片封闭的数据空间。
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就宛如锁在一个狭小的箱子里,手脚被缚,连呼吸都受到限制,那些生来就有的东西被贴上封条。
毫无疑问是一座监牢。
在这里,她唯一可与之交流的人,竟然是斯齐。
幽禁她的人是他。
因为她曾长时间将他监禁洗脑,索性以牙还牙吗?
“你死了。”斯齐神色淡淡,话语尽是敷衍,“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总之出了意外。”
他眼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疲态尽显,手上却一刻不停敲打键盘。
“脑死亡的时间有点长,脑机中数据丢失损毁大半,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修复得差不多,不过还有些缺失,你自己回想看看是哪些。”
慕鸢一语不发。
她不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以她对斯齐的所作所为,这人对她不可能没有怨恨。
所以计划的最后,她将他排除在外,自己在进行脑机手术时,不仅时间地点对他保密,还将他全程关押。
他对自己的死亡一无所知似乎合情合理。
“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脑死亡,意味着她安排的人没能如期执行手术,被什么意外打断了,亦或者是人为?
“帮你?”斯齐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慢吞吞转过身。
琥珀色的眼睛注视她良久,他扯了扯嘴角,“你看我像是在帮你吗?”
慕鸢心底一沉。
她花了十数天的时间与之周旋,直到最后也没能弄清他的意图,他并未折磨她取乐,亦或阴阳怪气的嘲讽,平和时还能愉快聊上几句,更多的时候是置之不理。
慕鸢出逃了,她进行意识数据化实验,可不是为了整天百无聊赖地在别人电脑里玩俄罗斯方块。
她跑得很仓促,一脑袋扎进了希元科技投放的广告,成为了如今的虚拟助手。
只在离开前,她终于见到斯齐冷漠的面具打碎,露出错愕而焦急的神情,似乎是为了留下她,他脱口而出,“你不想修复丢失的记忆吗?”
慕鸢笑了起来,总算是被她逮住狐狸尾巴了。
她死前的记忆恐怕是斯齐故意抹去的。
为什么?
在那段记忆里,他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真是的,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了弄清她的死因,看样子还得再回去一趟。
慕鸢正分神思索,蓦地察觉一道冷厉目光。
她抬眸,正瞧见闻鹤声盯着自己,眼神绝称不上友善。
“你的制作者是谁?”他的口吻并不是在与一个活生生的人对话,而是一件物品,一件极其冒犯的物品。
即便他嗓音平稳而冷静,慕鸢依然能察觉他竭力克制的怒火。
五年过去,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斯齐从一个病怏怏的少年,成了时常熬夜的肾虚青年。
闻鹤声纵然相貌并未如何改变,但慕鸢也已经无法将他与记忆里的形象重叠。
简而言之,感觉现在暴露身份的话会很不妙。
慕鸢挂上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公事公办地回答,“好的,闻先生,这就为您罗列出虚拟助手开发人员名单——”
闻鹤声打断她,“我问的是你。”
他目光如刀,自上而下锋利地扫过她一圈,一字一顿缓声道:“是将你安上这副容貌,给你命名的那个杂碎。”
慕鸢笑容未改,“非常抱歉,这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算了。”闻鹤声忽觉索然无味,掐灭虚拟助手在他视觉中的投影,披上一旁军装外套,佩剑束于腰间,“我亲自去希元科技找。”
希元科技,没听说过呢。
慕鸢不用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乐得轻松,偷偷给自己开了权限,透过闻鹤声的眼睛观察外界,顺带上网搜了下这家公司的资料。
这一查,她却愣住了。
创办于五年前,一经上市便推出脑机这样革新性的技术。
脑机不是她叫斯齐研究的吗?
难道这公司是她那便宜养弟搞出来的?
慕家产业终究还是落到一个不明不白的外人手里,就因为她身患绝症,父母再无子嗣,便特地找来替代品。
一个以孤儿名义,登堂入室的私生子。
慕鸢转而搜索希元科技的控股人,却发现与她料想的结果不说相似,只能说背道而驰了。
这竟是她生意上的死敌创办的。
慕虺那小废物呢?连她的遗产都保不住吗?
怀着一股无名火,慕鸢上网查了下慕虺的名字,却得到一条五年前的消息——
豪门继承人内斗,养子谋杀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