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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扇形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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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沈大人要见我?!”
林妙生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盘坐在榻上,一只脚缠着被褥压着另一只,绝望地将头发挠成了耸立的鸡窝。
对面秦嬷嬷哭笑不得,点点头道:“林姑娘这是没休息好呐?”
她哪里能休息得好?
一向厌蠢的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昨夜慌不择路地从观山苑逃回来以后,一入睡,便仿佛置身火场,烈火焚身,林妙生辗转反侧,直到窗外翻起鱼肚白才堪堪睡过去。
这事林妙生不好说出口,随意搪塞了两句,好在萤月推开了槅门,掣着一盛了清水的铜盆进来,替她解了围。
妙生伸了个懒腰,在梳妆台前的锦杌坐下,拧了把布巾,温烫洁白的布巾发散出一蓬蓬雾汽,她胡乱擦了擦脸,而后瞟了眼铜镜映出的身后的秦嬷嬷:
“我进府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今日沈大人突然要见我?”
昏黄光亮的镜面中,秦嬷嬷一手提溜她一绺头发,一手举着梳篦,手指施加了力气把干枯成结的发尾强行梳开,高高盘进头顶的发髻:“前些日子,老爷忙着治理水患,每日都是天不亮便离开了,如今洪灾退了去,灾民也有了安置,灾情有了缓解,姑娘您又是以夫人亲戚的名义到访,称夫人一句姨母,于情于理,都应该见上一面的。只是……”
林妙生没错过她眼底的那一抹苦涩,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眉心陡然一跳!
秦嬷嬷欲言又止,呵呵干笑了两声:“只是要见姑娘的,不是老爷,是……老太太的意思。”
“什么?”林妙生猛地转头,一绺头发被秦嬷嬷抓在手中,顿时大力撕开头皮,她没忍住嘶叫了一声。
打她进沈府以来,没少听说这位沈老太太的脾气如何古怪,是个礼佛的怪胎,自己斋戒底下的人也得跟着食素,七老八十了还同宋习静明争暗斗掌家权。
林妙生百思不得其解。
秦嬷嬷一眼瞧出她的困惑,咬牙切齿道:“还不是夫人身边那帮吃里扒外的,平日里夫人何曾少了他们好处?转头便将姑娘要替小姐治病的消息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了……”
她压低嗓子继续道:“倘若老太太真心慈爱我们小姐,老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可她之前嫌我们小姐身有弱症,硬要将小姐许给抚州通判家的病痨鬼小儿子,逼得夫人不得不同她撕破脸皮才作罢。之后又悄摸着遣人在棠棣轩猫着,打听这那的就为了纠咱夫人的错处!”
“这么说,沈老太太是知道我主治沈小姐了?”
“那边没有明说,可八九不离十,老太太和我们夫人向来不对付,眼下更是借题发挥,称夫人武将出身,不识礼数,悄无声息将亲戚领了来,却藏着掖着不敢露面。”
沈老太太的原话自然更过分些,先是敲打说沈夫人不该管什么阿猫阿狗领进门来,再就差指着鼻子骂夫人僭越尊长,在府中偷摸地藏人。
夫人听了气得发抖,险些使人拿扫帚将传话的仆妇打出去。
秦嬷嬷一脸悻悻,两手放在妙生细瘦的双肩,示意她看向铜镜中自己打理好的发髻,“姑娘放心,夫人定是会护着您的,顶多在前厅被老太太问上几句,况老爷此次将堂少爷、少爷都叫过去,多半是关心两位少爷的课业,姑娘无需多虑。”
只可惜宋习静自己就是个泥菩萨,如何能顾得着她?
铜镜映出的女孩儿瓜子小脸略显稚嫩,小麦一般糙黄的肌肤泛着病态的青,脸颊横过的一道鲜红色的如同泥鳅的疤痕生生割裂了这份青稚,她伸手抿了一丝额前的碎发,目光如炬:“我自然是信任夫人的,不过我有一蠢念头,还要托嬷嬷转告夫人。”
秦嬷嬷侧耳倾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末了,眼底闪过一抹惊喜。
梳洗毕,秦嬷嬷领在前头,妙生与萤月一前一后走在长廊。
钩心斗角的重檐之上,一片湛湛天空,飘荡着游云几缕,雨霁以后,庭院中浓绿的草叶显得格外油亮,成簇雪白的杏花在嶙峋的枝干上绽放。
轻盈的花瓣遭春风裹卷了,吹向后边的廊庑下,林妙生顺眼望去,被一抹白花花的雪色晃了眼。
一道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性目光贪婪地落在她脸上。
她立即抬眼,一张淡然内敛的观音面映入眼帘,视线却是淡漠地落在别处,沈观青丝半绾,瘦骨嶙峋的长挑身材上一席雪练长衫,如同嵩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圣洁不容侵犯。
对上她视线的倒是身边的萧煜,眼神中意味不明。
观山苑和毓秀园坐落在沈府西南方位,此处仅有一条长廊通往前厅,林妙生等人撞上沈观主仆二人,虽说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林妙生心中有鬼,自己昨夜被沈观的噩梦吓得不明不白的跑了,眼下还没思索出搪塞的借口,浑身一颤,瞌睡瞬间跑没了。
她的目光飘忽闪躲,没料那人压根没想理她,眼角眉间满是高山积年不化的冰霜,十管白玉般的修长手指揿着身上披的外衫。
倒是身后的萧煜,横眉冷眼,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林妙生没忍住向大胖嘀咕:“你瞧见没,萧煜看我的眼神很不对?”
【哪不对了?】大胖挠了挠鼠脑。
“他那眼神分明透露出两分刻薄,三分瞧不上和五分怨恨,而且隐隐透露出一丝悔不当初的意味。”
【他眼睛是扇形图吗?这都能看出来?!】
林妙生:“……”
就在人鼠聊天的间隙,沈观明显察觉出什么,向左后方微微侧过头去。
转头的一刹那,萧煜脸上阴翳怨毒的神色瞬间如同冰雪消融,重新挂上了和善的微笑。
他们二人身量比林妙生一行人高挑不少,步子自然迈的比他们大,不消片刻便追了上来。
秦嬷嬷和萤月余光瞥见了,动作出奇的一致,一个捞着她的左手,一个挽着她的右胳膊,硬生生将她扯到一边闪避。
沈观目下无尘,视线不曾歪斜,径直走向前。
萧煜则憋着气,紧跟其后,恰巧林妙生抬头扫了他一眼。
天可怜见,她那一眼压根没带任何挑衅的意味,可就是这一眼,便叫萧煜当着众多人的眼线,公然发作起来!
“你……”
话刚说出口,就被沈观冷言打断:“何必同这些人多说什么?”
萧煜没错过主子怪责的眼神,暗中惊叹主子对这死丫头的痴恋之深,他的怒火卡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只好悻悻闭嘴,跟了上去。
“姑娘莫怕,二哥儿生来就是一副怪脾气,只是不知姑娘是哪里得罪了他?”秦嬷嬷安慰之余不忘打探道。
林妙生眸光微闪:“是妙生不懂事,前两日同沈公子身边的近侍绊了几句嘴,才闹了不快。”
“依老奴看,姑娘还是少同观山苑的人接触为好……”秦嬷嬷顿了一下,想到那张祸水似的面孔,林妙生又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小姑娘,不免多叮嘱了几句:
“若是同他扯上干系,老爷、夫人甚至是老太太都会不喜的。”
林妙生乖巧地应了声好,余光却不自觉扑捉某人的身影。
沈观在接近转角处猛地一顿,随后显而易见的,他加快了脚步,行走如风,停在那处聚集的三人身边。
为首的男子身着颜色浓艳的鹦哥绿长衫,深绿色的腰带点缀着一圈五彩斑斓的宝石,脚踩一双墨绿色祥云纹云头履,这倒也就罢了,可他连带着脑袋上的发冠都镶嵌上一块鸽子蛋大的绿翡翠。
从头绿到了尾,绿得林妙生心里直发慌,他究竟是多喜欢绿色?
这又是宝石翡翠,又是绫罗绸缎的,就算穿的人是只王八,也是只光彩耀人的金王八。
知道高调奢华有内涵吗?
和他没有关系。
毕竟有内涵的人做不出在大庭广众下拿马鞭调戏婢女的事,连带面容都猥琐不少,林妙生真觉得宋习静请道士来做法很有必要了!
不是她损,单论这位八哥公子的相貌可能在常人之上,可与一身素衣宛如清水芙蓉的沈观相比瞬间秒成了渣渣,强烈的对比使得前者自惭形愧。
而自卑往往使人表现出极端的傲慢无理。
林妙生忍不住问道:“那穿的跟八哥似的是哪位?”
“姑娘,怎么能把人比作八哥呢?!”萤月顿时花容失色。
“也是哦,”她点点头道,“所以那个长得像褪了色的王八的是谁?”
秦嬷嬷听了险些没昏过去:“他是少爷的堂兄沈经,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老爷从小将他带在身边教养,感情如同亲生父子一般,很是尊贵!”
沈经?谁给取的名字,和他有仇吗?
还有,沈去尘他是自己没有儿子吗?还得再认一个,亲儿子尚且受到府中下人的冷眼,侄子就尊贵上了?
林妙生这吐槽没说出口,唯恐刺激到萤月她们。
正如她所料,也许出于自卑,沈经抬手挥退了那个瑟缩的婢女,冲沈观发出责难:“你这灾星,又想为谁披麻戴孝?”
沈观眉毛都没抬一下,林妙生倒是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