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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待回了毓秀园,林妙生直冲盥室,盥室梳妆台立着盆架巾架,上置铜盆盛着清水。

      她将整张脸猛地浸入铜盆那冰凉刺骨的清水,伸手狠力揉搓着面颊,只为摆脱那股腥臭气,恨不能搓下一层皮。

      片刻以后,窒息的痛苦攫住她的胸肺,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妙生双眼紧闭,水珠渗入眼中刺激酸涩,她艰难尝试睁开眼帘,眼睫上水珠滚落,眼前却呈现一片斑驳花绿的混沌。

      她微仰着面,面颊上的冰凉水珠不住的沿着麦色颈侧滚落,沾湿了青白衣襟,激得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林妙生胡乱掏出一方素帕,铺开摊在脸上。

      浅淡清凉的竹叶馨香扑面,冷香一瞬萦绕鼻尖,一同那人身上沾染的气息。
      林妙生轻轻磨了磨牙,微眯开眼,水汽蒸腾中赫然浮现出那双剔透的琥珀眸子,以及他眉心那盈盈一点朱砂痣。

      她原以为,沈观同她是一类人。
      而今看来,他与原著中描写的阴毒反派半点不搭嘎。

      他简直就是朵浑身散发着圣父光环的白莲花!
      莫非是她提早两年潜入沈府,造成的蝴蝶效应?

      面上的水汽蒸腾略微干透,妙生心烦意乱,抓起那方浸湿的帕子,随意丢在罗汉榻上的小几,巾帕悬挂在桌角飘摇,要坠不坠。

      彼时,萤月取了衣衫进来,递给她一套素净的青莲色薄棉长裙,面露迟疑之色,显然对林妙生适才在廊下说出的那番狂悖之言仍心有余悸。

      她恐惧的同时心存希冀,可又害怕林妙生只是为了哄她随口说说,并不作数。

      林妙生自然不会因谁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主意,她一向守诺,况玉净瓶坠子之谜还尚未解开,熊三非死不可。
      但沈观的劝诫多少给她提了个醒,沈府内若是出了命案,必然大动干戈,到时她行动将处处受到掣肘,不会像现在这般行事无拘无束。

      若是有其他法子惩治熊家母子,她也不必铤而走险,可眼下她压根见不上宋习静,更遑论日理万机的沈去尘沈大人。

      只是说到那条玉净瓶坠子,林妙生一时心念电转,总算想起了她遗漏下的重要线索。
      “萤月,你识字吗?”她扯了扯萤月的袖子。

      这话问的萤月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点头道:“略识得几个。”

      林妙生捧起她的手掌,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认真细致地写着什么——
      早在她拿到那块玉净瓶坠子时,便观察到其底部镌刻了这样一个字符。
      可惜她不识得这朝代的文字,只得一笔一划死记硬背下来。

      林妙生问:“你可知这是什么字?”
      “是许,许诺的许。”

      妙生眼底霎时闪过一抹不解。

      许?
      怎会是许?

      她猜想过这字可能是“林”或是“沈”,没曾想过会是许!
      而在这个小说世界里,唯一能和这个许字沾边的,只一个沈观的生母许灵台而已!

      从前究竟发生了何事?
      程违需这样百般遮掩,将坠子封锁藏匿?

      与坠子一同锁在那匣子里的,还有几张黄旧的竹纸,上面并未落笔半个字符,林妙生摸不着头脑,便将其小心收了起来。

      至于许灵台与林瑶,一个高门夫人,一个普通女医,难道不仅仅是单纯的病患与医者的关系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一人能替她解答……

      “姑娘,怎的了?”见她愣怔出神,萤月摇了摇她的手臂。

      林妙生眨着眼,摇了摇头,旋即话锋一转:“熊三那事,咱们要先下手为强,最好今夜就动手。”
      她贴近萤月的耳畔,将内心想法细细托出。

      萤月一边听着,一边紧咬了牙关,青葱似的指节死绞在一块,内心掀腾起惊涛骇浪。

      此计不光是针对熊三一人,亦是针对熊三身后助纣为虐的熊嬷嬷的报复。
      若是成功,一劳永逸,她日后再也不会为熊三所逼,可若是失败,事情披露,等待她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妙生原以为要说服萤月与她同谋冒险不是件易事,毕竟杀人越货的大事,她免不得多废一番口舌。
      “这世道不过是弱肉强食,熊三要仗势欺人,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一味逃避并没有丝毫用处,唯有奋起反抗,我为刀俎,方能争取一线生机......”

      “姑娘,不必多言,我都明白。”萤月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只是有一事未明——昨日在廊下,姑娘原并不想插手救我,对吗?”

      林妙生定睛瞧着她,望着她一对泪水涟涟又分外倔强的眼,虽早已打好腹稿,但还是点了头。

      “我能问问为何吗?分明知道帮我会得罪熊三,为何您思虑以后还是选择出手?”

      林妙生眸光冷淡,心下烦躁道:“我已经救了你不是吗?”

      不料萤月竟毅然撩起裙角跪下去,给她连连磕头。

      林妙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身边跳开一步,紧接着连忙搀扶她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姑娘是个好人。”

      好人么?
      林妙生不由得冷笑一声,她只是单纯看熊三不爽罢了。

      萤月眼眶里一片湿红,两手迫切地抓住她肘弯,哽咽道:“分明是我将姑娘扯下这滩浑水,叫姑娘担惊受怕,现下还要你为我出谋划策,自己当缩头乌龟,这事萤月一人解决就是了,反正我贱命一条,眼下不反,无疑等熊三将来给我磋磨死,横竖都是死,我何不拼出一条命谋个出路?”

      “若这事不成,萤月一人承担,若是能成,萤月此后愿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妙生佩服她有如此觉悟,可惜自己本心并不单纯,她有私心。
      再者,她信利益不信人心,人心善变,现如今只不过她二人利益一体,她将计谋和盘托出,也只是因为坦诚对眼下形势更为有利。

      但若要说为她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这类话,林妙生一个字都不信。
      “兹事体大,你一人定然不成,只要你我二人同心,这其实算不上难事。”

      林妙生性子倔,说的话做的决定不容置疑,萤月无可奈何,抿直唇线,只得点头同意。

      “姑娘你把脏衣服换下来罢!”
      想起她身上还穿着脏衣服,萤月赶忙抬手替她解了腰封,剥去外衣,将褪下了的脏衣衫仔细折好,放至罗汉榻上的乌漆红木小几。

      她余光却瞥见那罗汉榻红木小几的桌角上,正垂着一方蚕丝帕子,要坠不坠,帕上一角绣着的竹叶纹样异常眼熟。

      萤月猛地抓起那方帕子,下唇略微颤动,声音迟滞干涩,不自觉带着股强势道:“这帕子哪来的?”

      这举动令林妙生感到怪异,她随意抹了下脸开口:“适才我在石阶上捡的,不知是谁丢的?”
      说着,视线紧紧衔着眼前人。

      萤月眼睫颤动,眼底迅疾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恨意,唇瓣嗫嚅着:“姑娘,但愿你不要同此人扯上干系!”
      话罢,林妙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萤月攥着那枚帕子,绕过她走了几步,一把将手帕掷入燃着火绳的熏炉中。

      薄如蝉翼的雪青色帕子一遇滚烫的火星,蓝红色的火舌便迅疾将它舔舐干净,顷刻间化作青烟一缕,了无踪迹。

      妙生盯着她晦暗的面色,若有所思。

      ——

      连日的大雨使得长街一片泥泞,鼓点似的马蹄声裹挟着车轮转动的吱嘎声由远及近,车轮淌过泥滚滚的积水溅起朵朵水花,一辆低调清简的马车在街道徐徐驶过。

      车與内,因着连日处理抚州山洪内涝、疏通河道等事,沈去尘疲惫不堪,倚着车壁闭目养神,他面庞瘦削,一对英挺剑眉之间不自觉拧出深刻的川字纹路。

      他左手边坐着一位约莫不惑之年的男子,长相上圆头圆脑一团和气,天生一副祥和笑脸,谁也不知他一张憨厚面皮底下是怎样的狠辣无情,竟是沈去尘手底下一名重要的心腹大将章鹤。

      章鹤开口道:“按主子吩咐,昨日那把万民伞改头换面,已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约莫两三天便能送至圣上手中,到时圣上必然龙心大悦,主子您四年任期将满,此举可是为之后调任回京做打算?”

      沈去尘依旧双眼轻阖道:“错了,京城那龙争虎斗之地如今正鱼龙混杂,此时今上手中正缺一把削弱朝中朋党的快刀,我而今风头正盛,圣上难免有意,献上万民伞正是为了让他重新考量,将我升迁一事按下不发,等待更为合适的时机。”

      章鹤眼底闪过了然之色,继续道:“另外,属下听闻沈经少爷在城门外施粥布善,赈济各地遭洪的灾民,原是善举,可有些百姓伪装作难民接受布施,真正的灾民反而没得到救济,于是起了争执——”

      “蠢货。”沈去尘淡淡道。

      “前日是十五,昨日少爷又淋雨遭了凉,听说狠狠病了一场,向书院告了一日病假。”章鹤一面禀报,一面抬眼探看对方的神色。

      沈去尘微仰着头,眼睫轻颤,两眼虚虚睁开一线,暴露出的眼眸竟像蒙着晨雾般一片灰蒙。

      未等他开口说话,只听车厢外传来“吁——”的一声喊,车夫勒停了马,马车缓缓在沈府门前停下。

      守门的孟青一看,忙用手肘捅了捅身旁蜷着打盹的熊三。

      熊三平白遭人扰了清梦,面色狰狞,正要发作,抬头却一眼望见门前那辆低调至极的马车,脸上登时堆满了笑,拿着下马凳便躬身迎了上去。

      他面露谄媚,伸手替来人掀开天青色车帷,胳膊上的窄袖一时拉扯撑紧,从腕子向后溜出一大截,勒出一节一节肥腻堆叠的白肉以及一条串着玉净瓶的血红色长绳。

      熠熠春光映着玉质的净瓶莹润流光,沈去尘双眼眊矇,视物不清,他的视线却第一时间钉在此处,良久。

      等了半晌,熊三心下忐忑,沈大人今日怎的迟迟不下马车?

      车厢内坐着的章鹤同样感到怪异,轻轻唤了声:“主子?”

      沈去尘这才回了神,森冷视线如同利刃割开皮肉般从坠子缓缓碾至熊三面上,眼底竟隐隐渗出血丝。
      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熊三心下一跳,没来得及细细思量,一阵狂喜霎时冲昏了头脑——

      沈大人一贯不干预府中内务,甚至连府里的下人都没用正眼瞧过。
      此时问他的姓名,莫不是沈大人赏识他,想提拔他不成?!

      熊三顾自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喜滋滋报上了自己名姓,若不是一旁的章管家打断,他甚至要将父母家私尽数托出。

      沈去尘垂下眼帘,用食指轻点在膝上,而后朝章管家淡淡望去一眼。
      身为跟了沈去尘二十数年的老人,章管家瞬间察觉自家主子心情不甚明朗,登时会意,微微颔首。

      熊三自然不知其中的暗流涌动,殷勤备至地将人搀下了轿子,又亦步亦趋送二人进了府门。
      眼见二人背影远离,他按捺不下内心的激动,干脆将守门的活计推给孟青一人,准备溜回房里小酌两杯。

      熊三一面快活地哼着小曲,一面行走在游廊上,越想心思越发荡漾。

      忽然起了兴致,从腕子上解了那条玉净瓶长绳,绳子套在食指上,成圈成圈飒飒甩出了风,倒也不怕手指一个没勾住——玉坠子飞出去摔个粉碎。
      毕竟这东西是他娘塞给他的,不知从哪弄来的,只说不值几个钱,给他戴着供他把玩。

      他在游廊下闲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不想竟被一意料之外的人撞见并喊住。

      “站住!”
      来人竟是沈老太太跟前的老嬷嬷,姓葛,是个瘦削刻薄的老妪,细眼薄唇,松垮耷拉的眼皮下露出点浑浊的黑眼仁,威压十足。

      沈府之内,连当家主母宋习静都要对她礼敬三分,想到这位嬷嬷的手段,熊三汗毛倒竖,哪还敢在她面前放肆,只干笑两声道:“葛嬷嬷,您老怎么有兴致在院子里闲逛?”

      “我问你,你手上这坠子哪来的?”葛嬷嬷眯着她那双浑浊锐利的眼,伸手指了指他手上勾着的那条玉坠子。

      “坠子?”

      没等熊□□应,她一把扯过那条坠子,细细打量一番,指头摸索着,见瓶底果真刻了一个“许”字,随即将坠子紧攥在手里,一口咬定:
      “是!前几日老太太屋里丢了这条玉净瓶坠子,我一连寻了几日,转眼间竟落到你手里了?”

      此话一出,熊三顿时慌了,他哪清楚这坠子的来历!
      心下暗暗责怪起自家老母来,早说是从老太太房里顺来的,他也不至于这么光明正大的拿出来显摆,还被人家逮了个正着!

      好在熊三此人还算油滑,登时把自己撇清了干系。
      “葛嬷嬷这话可错怪我了,这坠子是昨日我娘从黄门街的小贩手里买的,可花整整四两银钱呢!若是嬷嬷不信,等晚些时候我娘吃席回来,就叫她领你去那小贩跟前当面对峙!”

      随即他又讪笑两声,找补道:“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当出去的,不巧我娘倒霉买了这脏物,否则给我熊三一百个胆子,断不敢偷拿老太太的物件啊!”

      葛嬷嬷轻哼一声,“谅你不敢,我会向老太太明示的。”

      “多谢嬷嬷您明辨!若不是您今日发觉了告知我,来日就是我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熊三憨笑两声,适时抬了她两句。

      葛嬷嬷点了点头,掉转身子朝老太太院子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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