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幕间三 睡美人一动不动 罗索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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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索王国的克里弗森，是一个薛定谔的无法之地。想管的人没权，有权的人不想管。想管又有权的人只存在于梦中，不想管又没权的人是这里的大多数。时间一长，这滩浑水越来越深，藏了许多怪物，遂获雅称“查斯（注：指查斯星系，罗索最著名的卫星群，自光暗纪以来，枭雄遍地，以混乱，不祥，礼崩乐坏闻名，在东大陆被称为六道魔境，有许多极为离谱的人与事，作者以后的书会写）的微缩景观”。
伊萨奈拉街是这里相对有秩序的中立之地，但法律还是不值得信任。
伊萨奈拉街56号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屋，它的墙壁由深灰色的砖石砌成，比看上去要坚固。这里属于药剂师。它带着个小院子，种着许多色彩黯淡的药草，长得不美观，但非常实用。院落打理得挺整洁，却显得压抑无趣，看着这个屋子，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得灰蒙蒙的。更何况，这里常年萦绕着一股苦涩浓郁的奇异药草味——在屋里，在屋外，在药剂师的领口、衣袖间，着实让人受不了。
然而今天，附近的居民发现，这座看上去很压抑的房子，竟突然有了一种萧索的美感，那股苦涩中，竟带了一丝画龙点睛的清芬，整体的气质与以往截然不同——哦，原来是药剂师在土里种了一片艳丽的蓝莲，它的美丽与这座房子格格不入。满足了好奇心，大家就移开了视线，这儿不对旁人的事追根究底。
伊萨奈拉街56号，地下室。这里面积很大，有多个房间，存放着千奇百怪的杂物，以及年轻的药剂师不愿为他人所知的秘密。
在那里，有一个勉强当作客房的房间，其中有一张巨大的胡桃木矮型四柱床，上面铺着柔软的床垫、层层叠叠的被子以及膨松的枕头。它占据了大半个房间，挤满了两个角落。它曾是奢华而美丽的，四个立柱上有着巧夺天工的浮雕，分别描绘了四界的景象，但时间使它暗淡，不靠谱的保存方式又磨损了它的美丽，华丽的帐幔在不断辗转中早已丢失，显得有些光秃秃的——带着一种美人迟暮，身价暴跌的无奈。
这张床上，躺着一个容貌昳丽的青年。他有一张瘦伶伶的鸡心脸，小巧的头稍向右偏，群青色的鬓发瀑布般滑下，修长的眉毛微微蹙起，神情在沉睡中也透着令人咬牙切齿的骄纵与刻薄。可偏偏，那立体的五官不带任何侵略性，那巴掌大的小脸毫无血色，那额上的九瓣莲纹充满了神性，反而让他显出某种矛盾又病态的另类美感。那张床也因为他的存在，暂时恢复了昔日的魅力。
第斯提跨坐在床前椅子上，手搭着椅背，骑马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来晃去，露出来的那只梅红色死鱼眼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那个公主似的人物，显得有些呆滞。
“呵，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还尽想着救别人。”一声没好气的冷笑自第斯提身后传来，“瞧，多么惹人怜爱的美丽人偶啊！他醒了一定恨不得对你以身相许。”
第斯提没有回头，声线亦没有什么起伏：“你回来了，菲洛克珀斯。”
一张轮椅转到了第斯提的面前，阻隔了他与昏睡的美丽青年间的视线。
轮椅的主人是个30岁左右的男性，棕红色的头发堪堪落在肩上，带着硬茬茬的质感，他的鼻梁过于高耸，他的眉毛过于粗硬，但生在那张线条刚硬的以塔式面孔上，反而有种独特的英俊。他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宽阔的肩膀甚至撑得原本宽松的亚麻衬衫有些紧绷，从敞开的领口可以清楚地看到饱满又厚实的胸肌，以及颇具力量感的腹肌间那若隐若现的沟壑……毫无疑问，这具躯体能让大部分女人瞬间产生极为强烈的生理性喜欢——哪怕失去了那必定修长健壮的四肢。
不过，比起对女人来说过于下流的身体和缺失得整整齐齐的四肢，菲洛克珀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狭长的琥珀色眼睛。这双眼睛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又透着战场上刀剑交错的锋利。当他注视着你时，黑色的瞳孔会缩成楕圆形，仿佛头狼盯上了自己的猎物，眼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足以让意志薄弱的人肝胆俱裂。
而这样一双眼睛，正带着足以扭曲他人意志的寒意，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药剂师：“你可真会给自己找麻烦呀，我慈悲的药剂师，先是残废的我，又来了个一看就很麻烦的天人小鬼，你是有什么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团糟的古怪兴趣吗？”
沉睡的青年眉头皱了皱，似乎做了什么噩梦。
听到这样的话语，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第斯提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谢谢你的担心，我没有关系的。”
菲洛克珀斯倚着轮椅背，神情中带着淡淡的讥嘲：“呵，说得你好像有任性的资本一样，你不过是个在泥潭中苦苦挣扎的阴沉平民罢了，随便一个见习法师都能把你轻易杀死。如果我没有失去力量，倒是可以保护你，可现在我只是一个失去了大部分魔力，不得不依靠你的残疾人罢了。你有什么资本去发这个奢侈的善心。”
“可是，他受伤了呀。菲洛克珀斯。”第斯提点了点头，目光一如既往地无神，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静，丝毫没有被对方辛辣的言语触动到，“我明白你对现状很不满，我会帮你找回四肢的。”
苦涩的药味萦绕在菲洛克珀斯的鼻间，近在咫尺的距离，对方的面孔是如此地清晰，菲洛克珀斯几乎能描述出颊上每一粒雀斑的位置。
“……不是四肢的事，我也没有不满，你愿意救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无礼地要求更多呢？”在苦涩的药香中，菲洛克珀斯的眉头舒展开来，甚至声音也放柔了，他叹了口气，把事情掰碎了给药剂师讲，“我不想贬低你的善良和无私，但这天人身上的伤明显是刺杀造成的。这个时代敢刺杀天人的，不是疯子就是有恃无恐，后续他们可能会过来灭口，而这个天人小鬼的监护人也可能过来找他……两相争斗，很可能让整个克里弗森消失在地图上，我不想你种的善因结出恶果。”
第斯提点点头，又歪了歪头，不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
菲洛克珀斯的眉头又拧成了一团，眼中满是疲惫，旋即叹了口气：“你不怕死就随意吧。”
已经习惯了啊，那股苦涩的气息，那个难以理解的人。
第斯提就像是一团空气，无形无色，无论你怎么用力地击打他，都跟无能狂怒似的。在外人的角度，只能看到你的愚蠢。
可这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菲洛克珀斯想。
那魔剑曾砍去了他的四肢，剥离了他的力量，让他无法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生存下去。叛徒断开了他与下属的联系，使他孤立无援，只能依靠素昧平生的药剂师，却又无法与他处在对等的地位。这份对敌人的强烈憎恶核对自身状态的耻辱深埋心底，日日夜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俯，让伤口的断面不停地渗出鲜血，让他在最初的日子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而第斯提，这个可恶的男人，这个千刀万剐……的杂种，以强硬的态度打破了他的心理防线，逼迫他展露出各种阴暗丑陋的姿态，却又平淡地无视了他没有力量的怒火，歇斯底里的软弱。那时第斯提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坏掉了的物品。在彻彻底底地崩溃了三四次后，他才彻底恢复了冷静，第斯提也才开始把他当做人对待。那之后伤口恢复得很好，生活在残余魔力的辅助下也逐渐有了尊严，他才重新成为了人。然后，第斯提以迷醉的眼光看着他伤口的断面，看着他努力适应残缺的身体。菲洛克珀斯第1次看到了药剂师的笑容。
苦涩的气息，刹那间从鼻腔侵入了四肢百骸。
啪。
第斯提突然拍了拍手。
清脆的声响让菲洛克珀斯回过了神。养病的日子里，思绪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为某个人发散。习惯真是可怕呀，男人警醒地想着，我饶不了那该死的叛徒。
“决定了，”药剂师的嗓音一如既往地低沉，但尾音有了些许上扬，“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四肢吧，菲洛克珀斯。”
“啊？？？”男人瞪大眼睛，巩膜骤缩，像只惊呆了的狼，但只一瞬就控制住了表情，“这和现状有什么联系吗？敢情我苦口婆心了那么多你都没听到啊！？”
“我已经能把他的脖子缝好了，我想我也能缝好你的四肢。”第斯提平静地说，“而且万一真的有人来灭口，我更不好待在这儿，平白让我救助的人突遭横祸。”
那古旧大床上的美丽天人神色恬然，仿佛只是在静静地沉睡，完全不在意两人的交淡。
“别傻了，我现在不够强，你也只是普通人。即使我能感应到四肢的位置，去了也只是羊入虎口。想送死就自己去吧！”菲洛克珀斯冷冷地说，“况且，天人怎么办？就大喇喇地放在这儿？”
“让他一起去找吧，天人不是有奇异的能力吗？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的。”第斯提轻描淡写地说。
“不要擅自去替余做决定啊，下界的卑微蝼蚁！”一个傲慢的，让人不爽的声音凭空出现在了二人的脑海中。
“哟，小鬼终于不装睡了？”菲洛克珀斯戏谑地回头。
天人睁开了眼，盛气凌人的眼珠子白瞎了一张惹人怜爱的小脸，神情中的骄纵与刻薄更加明显了。
“你醒了，我正要找你商量这件事呢。”第斯提站了起来，把椅子转正，面朝天人坐了下去，对脑海中的声音丝毫不感到惊讶，“我和菲洛克莫斯要去找他的四肢，我希望你与我们同行。”
“第斯提，我还没有同意呢，别擅自替我做决定！”菲洛克珀斯有点生气。
“真大胆啊，简直是要余跟你们去死！”天人眯着眼，嘴唇微微抽动，傲慢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们连当陪葬品都不配”，“不过余现在确实联系不了母上，就姑且与尔等同行吧。”
“真是悲哀呀，离了妈妈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小鬼！明明怕的不行，还要强装着镇定傲慢。”菲洛克博斯嘲讽地说，脸上带着欠揍的笑，“没关系的~尽情靠在我的胸前哭泣吧~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你颈部缝了针，只能躺在床上休息呢~”
“无礼之徒！你竟敢，竟敢这样侮辱余！等余回去，余一定要把你处以极刑！你这下界的贱种，污秽与无信者（注：天人以前被不守承诺的人类坑得很惨）的后代！”青年的表情扭成一团，几乎就要从床上坐了起来。
“切~”菲洛克珀斯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还说你是违背伦常（注：天人曾被逼得不得不以近亲结婚的方式繁衍后代）的不洁之物呢！”
“菲洛克泊斯，请你不要刺激一个伤员，我不希望我的患者伤口崩裂。”第斯提满脸不赞同地说，随后转向天人，“很抱歉产生这样的不愉快，天人先生，不过还是请你不要因此对菲洛克珀斯处以刑罚，我不希望他碎成一块一块的。”不然就只能拧断你的脖子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辛苦救助的患者被另一个患者杀死了。
天人本来近乎暴跳如雷，但听了第斯提的话，忽然就冷静了下来：“余才不至于跟一个残废计较，他也就只能嘴上逞能了，遇到危险，不还是要躲到余的后面？余毕竟是高贵之人，自然要有容人的雅量。”
天人还意味深长地瞥了菲洛克珀斯一眼——他故意的。
菲洛克珀斯不笑了。
“你这么想真是太好了。”第斯提道，“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第斯提，旁边那位菲洛克珀斯是他的假名。”
“余的全名很复杂，区区人类总是记不清楚，就特许你们简称为‘伊那伊’吧。”
“很高兴认识你，伊那伊。”第斯提点了点头，“等你伤口长结实了，我们就出发吧。”
“哼，真是让人不愉快的态度。希望等余回去了，你不会丢失说出这种话的胆量。”伊那伊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傲慢，却并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不是，你们不要忽略我的想法啊！”菲洛克珀斯不满地啧了一声，然后冲伊那伊说，“还有，是谁给你的信心认为一个普通的药剂师能保护好一个重伤的天人？”
“你们没有任何让余信任的筹码，但余没法坐以待毙。而且母上不会平白无故地失联，余很担心她。”脑海中的声音冷冷地说，“你别想独善其身，药剂师确实是普通人，但你可不是，别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我理解你”的姿态，没用的温柔可一点也不受欢迎！你要真不想给药剂师添麻烦，就快点恢复力量，好好报答他！”
他这副冷若冰霜的神态，反而比平常刻薄骄纵的样子更有魅力，着实把他皮相和骨相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宛如一朵艳丽的蓝莲。这样的他哪怕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也会被包容和娇惯吧。
第斯提和菲洛克珀斯不由得原谅了对方的傲慢之处。
第斯提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懒得纠正了。
“既然你已经有了此等觉悟，我们就来立誓吧。”菲洛克珀斯说。
“的确，我对你们可没有丝毫的信任。”伊那伊毫不客气的瞪了对方也。
青年和男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一边是蔑视，一边是厌恶，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
是纯粹而浅薄的，由偏见铸成的满满恶意。
“立誓？可靠吗？我在这里见过不少打破誓言的人呢。”第斯提说。
“人类真是浅薄而愚昧呀！那只是欺骗的言语罢了。真正的誓言是要在高位存在或者亲长灵魂的见证下订立的，违反誓言，要承担相应的代价。”伊那伊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他的心声亦是阴阳怪气，“不过你们一向善于在细节上捣鬼，还真是让余苦恼啊。”
“我还没有下作到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伤害你，”菲洛克波斯出奇不易地来了一个狼顾，琥珀色的眼睛目光摄人，“虽然我失去了四肢，但咬断你的喉咙还是绰绰有余！”他做出一个很夸张的噬咬动作，仿佛真的是某种骇人的凶兽。
娇生惯养的天人被惊得微微吸气。
菲洛克珀斯很开怀地大笑。
“无聊！”天人略有些恼羞成怒，为菲洛克珀斯刻意的威吓，也为他自己的失态。
第斯提叹了口气。
然后狠狠地朝菲洛克珀斯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药剂师语气平静：“我说了，不要刺激他，他伤口还没有好。”
菲洛克珀斯又不笑了。
“活该！”伊那伊由于幸灾乐祸，很大声地笑了出来，伤口被扯动，疼得他有点一抽一抽的。
第斯提很平静地看向他：“我说了，你伤口还没有好，不应该受巨大的刺激。”
一开始伊那伊并没有理睬，但那双死鱼眼就这么盯着他，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活人好麻烦，青年想，总是不听常识性建议，出事了又胡乱迁怒只是药剂师的我，我能怎么办？只能正当防卫，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了。
伊那伊逐渐噤若寒蝉。
菲洛克珀斯悄悄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星陨纪1412年3月18日艳阳高照之时，第斯提与两个同伴以父母的灵魂为名立下誓约，决定去寻找一个男人丢失了的四肢。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幕间三 睡美人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