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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理由 不用想那么 ...
接近清晨,虞以善才回到家。
有微弱的光透过落地窗,让整个客厅不那么暗,她轻声穿过大厅,迈上台阶走到二楼,回到房间简单洗漱,随后静默着躺下。
肆虐了整个午夜的大雨已经褪去,从檐下滴落几滴尚未被蒸发掉的水珠,有微弱的声响,隔着厚厚的玻璃,传不到屋里。
虞以善闭着眼睛,以为自己会失眠,可是竟然意外地睡得很快,脑子里好像很空,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想不到,只这样陷入梦中。
一直到早晨六点半的闹钟响起,虞以善略有茫然地盯了一会儿熟悉的天花板,然后缓慢地坐起身顶着凌乱的头发,发呆。好像做了梦,只是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
那就这样吧,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什么都不记得才是最好的。
洗漱过后下楼,早餐已经摆在餐厅,但是并没有见到陈姨。虞以善坐下吃饭,没过一会儿,陈姨抱着一件黑色大衣从大门外走进来。
虞以善坐在餐厅的门边,探头出去看了一眼,打了个招呼:“陈姨,怎么一大早就出门了?”
陈姨朝她举了举衣服,道:“刚刚席先生把少爷的车送回来,管家说有件衣服在里面,我去取了一趟。”
虞以善又喝了一口粥,才想起来,这是去参加徐瑾阳生日会那天,陈姨怕下雨天气冷,特意给她拿上的,不过并没有用上,一直就放在了张褚倾的车后座。
“以善,你穿过了吗?”陈姨抖了抖衣服,正在检查整洁度。
不敢说实话辜负陈姨的好意,只好回答:“穿了。”
“那我拿去干洗。”陈姨说着,伸手去掏兜检查里面是否有遗落的东西,这一摸,摸出来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布盒子,看大小有点像戒指盒。
虞以善叼着半个煎饺,表情从惊讶渐渐变得茫然,最后呆滞。
“诶?这是什么,是你的吗以善?”陈姨也有点意外。
虞以善摇了摇头,这东西她没见过,况且事实上这件衣服她根本就没从车里拿出来过,那会是谁放进去的呢?
除了张褚倾,就是席钏了。
刚想到这,张褚倾就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已经换好了一身衬衫西裤,西服外套随意地拿在手上,边往餐厅走边问陈姨:“阿姨,今天有豆浆吗?”
陈姨左手拿着衣服,右手拿着那个深蓝色小盒,先是点点头说有,又问张褚倾,“少爷,您看,这东西是不是您的?”
张褚倾已经走进餐厅,抬手揉了一下虞以善的头发算作招呼,闻言回过头,一眼看到陈姨手里拿着什么,微微皱起了眉,问:“哪来的?”
“刚刚席钏先生把您的车开回来,以善的大衣落在里面,这是从衣服兜里拿出来的。”陈姨说。
张褚倾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也并没有回答这东西是不是他的,只是问:“他人呢?”
陈姨说:“席先生吗?他送完车就走了,我让管家派司机送送都没让。”
张褚倾盯着那个盒子,良久后缓慢地点了下头,说:“嗯,这东西没用了,扔了吧。”
说完,他走进餐厅,到水吧台上,从豆浆机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豆浆一口气喝了个光。
陈姨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虞以善眨了眨眼,给了陈姨一个手势,示意她把东西放到自己的更衣室里。
陈姨和她还算有默契,思索了一会儿就懂了,然后笑着点头上楼去了。
这边张褚倾喝完一杯豆浆,又倒了一杯,端到餐桌上坐下开始吃饭,还有心情问一下自己外甥女:“怎么样,新学校还习惯吗?”
虞以善咽下一口饺子,点头说:“嗯,大家都在。”
张褚倾本来是垂眼在切吐司,听到这话后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虞以善,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都在?我怎么听说,徐瑾荣没去。”
虞以善喝粥的动作停了半秒,装若无事般点头,“嗯,他没在。听说要去桓京。”
张褚倾挑了下眉,“这我倒是没听说。”
虞以善没再接话,张褚倾吃了两口吐司,不知想到了什么,问虞以善:“难过了?”
虞以善放下勺子,缓慢地抬头看张褚倾,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摇头,只是那样看着张褚倾,过了半天露出一个像是有点无奈的笑,反问张褚倾,“小舅您呢?难过吗?”
张褚倾露出有一点意外的神色,不过很快消失,并没有非常意外。
他摇摇头笑了笑,“不提了,各人有各人的目标要奔,你们还小呢,当然,我的意思是,我也不老。”
虞以善被他逗得笑了下,舅甥俩一起吃完一顿早饭,随后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新学校的学习氛围要比華光浓重一些,临近高考,每个学生都肉眼可见地顶着满脸的压力,连平时不怎么在乎学习的张驰飞和梁茴也被这氛围感染到,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
早自习安静异常,梁茴回头小声问虞以善是不是去找过徐瑾荣,虞以善点了点头。她就又问:“徐哥怎么说的?”
虞以善沉默着在选择题的括号中填了个C,低声回答:“他说要去桓京。”
梁茴怔了片刻,有点反应不过来,等回过神再想说话,忽然注意到隔着一个过道同学一直在看着她们,眼神不太友善,梁茴于是转过身,改为传纸条。
“徐哥有说什么时候走吗?”纸条上写了这样一句。
“已经走了。”虞以善把纸条递回去。
“啊,过几天是徐哥的生日,我还想着咱们要不要给他庆祝呢,可惜现在没有机会了。”
虞以善左手拿着纸条,有好半天似乎是走神了,右手拿着的圆珠笔点在习题集上,点出重重一个黑点。
直到此时,虞以善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道徐瑾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原来就快到了吗?
“什么时候?”虞以善问梁茴。
“18号。”
10月18号,还有三天。
盯着纸上的数字,虞以善忽然感觉眼前有些模糊,伴随着一阵阵的心脏胀痛,很难形容这种感觉,那种痛并不明显,却好像很难忽略,它长长久久地留在了虞以善的身体中,心脏里。像埋进了一块石头,堵得人喘不过气。
小小的纸条被虞以善攥成一团,她深深地低下了头,几乎要埋进臂弯里,过了许久,那阵阵痛终于过去,虞以善抬起头,将纸团塞进笔袋,拉上拉链,藏起一段情绪,就当它从未来过。
那段时间,虞以善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只记得每天都在学习,没日没夜的学习,她的成绩在華光时尚且可以名列前茅,但放在这个学校就有些不够看了,比她成绩好的一抓一大把。
虞以善感到一些压力,但好在这个学校并不太注重培养学生的综合能力,一切只为高考。
从前在華光一周要上一次的编程课,游泳课,口语课等等都没有。这给了虞以善一些时间去提升自己,但还不够,于是只能晚睡早起,每日泡在习题册里,刷的题越来越厚,渐渐地在书桌上摞成高高一摞,快要遮住她的头。
很快到了寒假,虞以善拒绝了梁茴说要一起滑雪的提议,待在家里刷题。张褚倾偶尔加班,接近凌晨回家,还能看到虞以善的房间下面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房门被敲响,虞以善起身去开,见到一脸倦色的张褚倾靠在门边,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她:“怎么还没睡?”
“我刷会儿题。”虞以善说。
张褚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叹了口气,道:“以善,不用这么辛苦,咱家只希望你开心健康。”
虞以善看着张褚倾,露出一个没达眼底的笑,看起来温温和和的。
“小舅,我不累。”
“唉。”张褚倾又叹气,拍拍虞以善的肩,无奈道:“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小舅。”
类似的情况不少,张褚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始了什么新项目,整个人也开始忙的脚不沾地,一直到了快新年,他终于有了些空闲。
张芸织和虞承山也在那时回国,在家待了几天后,就带虞以善去庄园准备过年。也是在这一年,外公写对联的时候,虞以善才知道这座山其实是有名字的,它叫攲山。
好奇这个字的出处,外公于是提笔写下一首词——《玉楼春·别后不知君远近》。
“......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再后来,那幅书法被虞以善央来,挂在了自己的卧室中,取代了原来的油画。
大年初二,攲山迎来拜年的客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虞以善一直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偶尔陪大雅小雅玩一会儿,偶尔去马场看看已经长大很多的银朵。
银朵是一匹性情很温顺的小白马,它像是知道虞以善不太会骑,从不做大的动作,只慢悠悠地驮着虞以善绕着马场一圈圈地散步,一点也不烦。
虞以善有时坐着累了,就俯下身,抱着银朵的脖子,一下一下捋着它颈后的毛发,侧着脑袋发呆。
李尤来的那天傍晚,她就是这样趴在银朵背上,盯着远方的夕阳和晚霞。
就快闭上眼睛睡过去的时候,李尤出了个声,“你小舅说你在这儿。”
虞以善没有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一跳,很慢地坐起来,扭头望向马场边缘栅栏处站着的寸头少年。
李尤已经上大学了,今年应该读大二,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瑾荣的原因,虞以善看着他,觉得他也像高中生。
见虞以善看着他不说话,李尤又道:“不认识我了?我们见过。”
回忆起两次都不算太美妙的见面,虞以善点了点头,轻轻拍拍银朵的脖子,一人一马踱到了李尤眼前。
“认识,你是李尤。”
李尤轻轻仰起头看马背上的虞以善,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听你小舅说,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虞以善有些不太明白,明明两个人没说过什么话,之前的见面对方也都是一副冷淡的态度,这次却显得很熟稔。
“怎么了,是因为徐瑾荣吗?”李尤说。
虞以善皱了下眉,看了他片刻,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拍拍银朵让它自己去玩,然后她走出马场。
“有什么事吗?”她问李尤,语气客气而疏离。
李尤耸耸肩,提议道:“走走?”
虞以善看了他一会儿,对方的表情称得上轻松,没有什么看好戏的意思。所以虞以善点头同意了。两人随意地走出马场,也没有什么方向,只是随便走走。
走出一段距离,李尤开口:“知道徐瑾荣去哪了吗?”
“桓京。”虞以善先是回答,片刻后又补充:“他是这么说的。”
李尤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过了会儿才又问:“你想见他吗?”
虞以善停下脚步,侧头看他,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尤先是说,见虞以善仍看着他,便又解释道:“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和你说他的打算,但总有人得替他说。
“他没去桓京,现在城西疗养院。”
虞以善揣在外套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睫毛也微微颤动了两下。
就听李尤接着说:“他爸,原本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他叔叔不同意,用所有从老爷子那继承的遗产和公司的股份做交换,现在两个人在走法律程序,之后徐瑾荣的监护权就会转移到他叔叔那边。叔叔的意思,是想带他去国外治疗,但,徐瑾荣自己现在很不配合。”
虞以善没说话,转过身朝前走。
李尤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他跟你们说要走的那天,其实并没有离开,回家大闹一通之后,他一个人跑到废弃赛车场,把自己折腾了个半死。”
“嗯。”虞以善终于算是出了个声,她的表情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可以说是很冷。
“他的伤现在好的差不多,只是,心理上的问题,还需要一些办法。”李尤说。
“所以,你们的办法是来找我?”虞以善的语气很平,并不是疑问的意思。
“嗯,我知道你们两个的事,现在也许只有你能劝得动他了。”
“你想多了,他当初决定去死的时候没有想过我,我在他心中又能有多少分量呢?”虞以善露出没什么笑意的笑。
李尤起先没有回答,过了好半天,两个人已经走到住宅区,他才又说:“虽然现在说这种话好像有一种道德绑架的意思,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个事实告诉你。那天晚上他骑车,如果真的抱了必死的决心,他完全可以把油门拧到底,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我想,他还是在犹豫。”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正厅门前,虞以善停下来,说:“就送你到这,我回房了。”
李尤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等虞以善转过身,他才又开口:“我知道,去和不去都是你的权利,你完全有理由为他的隐瞒而生气,也完全有理由不去见他,只是,我只是想说,这个世界上爱他的人很少,恨他的人很多,你可以不再爱他,但也请不要恨他。”
虞以善的脚步停了两秒,之后继续前进。
生气?虞以善想,她好像并没有生气,她只是有些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大概能知道徐瑾荣在想什么,也能理解他的选择。她知道徐瑾荣生病了,知道他有时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只是这些,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猜的,徐瑾荣从没和她说过有关这些事的点滴。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不被纳入徐瑾荣选择的范围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她去劝徐瑾荣接受治疗,又真的会有用吗?
从始至终,或许,自己对于徐瑾荣来说,只是一种短暂的慰藉吧。至于爱,李尤说的爱,也许还没到那种程度。
元宵过后,十五中高三提前开学,虞以善本应在过完元宵后立刻回到市里,但是某天晚上,她坐在湖边,忽然想起她过生日那天,徐瑾荣事先没有一点消息,赶过来给了她一副画,那晚的风和缓,湖水静谧,有银色的月亮映在水中,一切都温柔的像是一场梦。
后来他们和朋友们一起露营玩游戏,徐瑾荣全程好像都有些心不在焉,但当他抬头看向夜空,看向月亮和星星,他就变得专注起来,用一种很纯粹的眼神,仿佛在看向某种微小但明亮的希望。
虞以善坐在长椅上抬起头,今夜多云,星星不多,月亮时隐时现,元宵刚过,仍是满月。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里一个专属的相册,那里面都是徐瑾荣拍完修好后传给她的照片,有些是她,有些是景色。
她漫无目的地滑了一会儿,滑到一张背影,那应该是徐瑾荣传给她的第一张照片,她站在甲板上,面朝着黄昏时的海面,远处有某种大型鱼类从海水中跃出,激起一丛浪花。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飞扬,姿态却很放松。
那是离开海邑的前一晚,那次旅行,是虞以善第一次见到海,第一次坐游轮,第一次逛寺庙,第一次,给徐瑾荣求了一个平安符,放在了庙中。许许多多个第一次,似乎都有徐瑾荣的身影。
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一滴液体滴落下来,紧接着又是两滴,起初,虞以善以为下雨了,但怔愣片刻后,她抬手摸上自己的眼角,擦去一片湿润。
有些事情说难很难,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就比如说是否要去看徐瑾荣这件事,虞以善想,或许无需考虑自己在徐瑾荣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定位,她优先要考虑的应该是,自己是否想去,是否想见他,如果不去,是否会觉得遗憾。
她想要去看望他,不是为了要劝他治病,要救他;不是因为李尤的劝说,让她感到有些不忍,有些怜悯;而紧紧只是因为,她喜欢他,她放不下,她想去。
是的,她想。只要是这一个理由,其他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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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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