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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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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风沙像针一样扎人。
镇子也和这里的天气一样荒凉。
我在镇上的小店吃了一碗拉面。这家店很贵,店里生意却不错。面很难吃,粗细不匀,汤头淡的像水,虽然我最近已经吃了不少难吃的拉面,但这么难吃的还是第一次吃到。我看了一眼柜台后的老板娘,终于明白这家店还能存在的原因。她实在算是这个地方,最值得一看的人。
老板娘也在偷偷看我,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已经和以前在大名府的时候相差了很多,更别提和在东京的时候比。可是至少我还懂得微笑。懂得微笑的男人,样子便不会太难看——这句话是东京最有名的女人告诉我的,以她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这话大抵不错。后来证明她的确是正确的,当我用优雅的姿势把那碗面吃的一干二净,并且对着她微笑着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放了光,当我用低沉却带笑的声音和她聊着这里多变的天气和暂时想留在这里的打算的时候,她的眼睛沉醉了,当我提出请她帮我寻找一个住处并且拿出一锭银子的时候,她的眼睛都直了。
如我所愿的,我住进了老板娘家的阁楼。
当然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当年东京第一美女李师师也未能使我动心,何况是一个年届三十的小寡妇。我选这里,只因底楼便是饭馆,我不出门也可以听得到各种声音。
分辨天南地北的口音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我早已经忘记了父母的面容,只是记得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的口音和我出生的大名府的说话声是不同的。我幼时便常常坐在客栈酒楼的门口,听来往的旅人说话,听到熟悉的口音便去询问,在被伙计赶了无数次,被客人白眼了无数次之后,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父亲说的是福建话,母亲说的是扬州话,也许这是他们留给我唯一的讯息。
也许我和酒楼客栈那样的地方天生有缘,那一天,我就是那样,无所事事地坐在酒楼门口,听楼上的说书,楼上说的是隋唐,我听得入了迷,却没发觉挡到了路……
不知道是他踢到了我的头还是我撞倒了他的腿,我哎哟一声,操了一口俏利的京片子,“这位爷,走路不长眼呐,您不会看路么?”一抬眼,就看见一片白色的衣襟飘在我眼前……我仰起头,一下子忘记了书里的英雄豪杰。
“小孩儿家家的这般说话,家中没有父母管教吗?”
这句话触到了我的心事,我猛然酸楚,瞪了他一眼。后来他说,他也想不到那样一个看上去乖巧伶俐的孩子会有那种凶狠的眼神,但是他看了却觉了心疼。
“那是小乙自幼便招人疼,也是和主人有缘。”我玩笑道。
在府里的日子久了,我早已忘记了幼年时候的那种孤独和固执.
人,其实也是很容易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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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这里早上的生意比中午好,晚上的生意又比早上好,中午来的客人也大多不会点拉面,他们会要一角酒,二斤牛肉,吃了又带,一抹嘴就走。晚上的客人会点几个小菜,拿一个小小的杯子,盯着老板娘丰满的胸部和一摇一晃的屁股发呆,常常也会开两句玩笑,然后会有一两个留得特别晚,晚到成了第二天早上的客人。这里已经接近金国与大宋的边境,汇聚了各色人等。阳光从纹缝稀疏的木板中投上来,那里似乎变成了我最喜欢趴着的地方。白天我也会出去,不经意的走遍了整个小镇,一副落拓旅人的样子,反而不惹人注意——这年头多的是天涯孤旅,何况我早已为自己编好了故事——我在这里的名字,叫秦二少爷。
我的一生充斥了各种各样的身份,虽然最著名的是水泊梁山的第三十六号首领,最绮丽的是天下第一美女的干弟弟,但我发觉我还是比较喜欢做大名府的浪子,过那种走马桥上,出没瓦舍的日子。
我那时还那么年轻,也很有名,我在大名府的种种节日中出尽风头。卢府的小乙哥出了门便是活龙入海,什么新鲜玩意儿都难不到我。从那些女孩子们眼神的倒影中我看到一个风流不羁却又温存周到的少年子弟,对于年少的我,那片刻眼波的交缠,又片刻洒脱地离去的时光,也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候。
我又不得不感谢在卢府学到的本领。我可以深切感觉到,我和一般奴仆的不同。
我从小就喜欢丝竹筝鼓,未进府的时候我常常在戏园子外面偷听,那绕梁之音,使我身心俱醉,可以忘了肚中的饥饿和身上的寒冷。我从未和人说起过这些事,也乖巧地从不表现自己非分的欲望,我总是警告自己,寄人篱下便要知道进退。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一向冷清肃穆的卢府居然请来了全城最好的戏班子和杂耍班子。那天是主人的生辰,我知道他一向不喜欢这些玩意,老夫人过世后,府里再没这么热闹过。
我前前后后张罗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向花园里瞟。
“小乙,你到花园去招呼那些唱曲的先生们罢”
我的心思被主人一眼看穿,窃喜着溜了过去。
那次唱了三天的戏,我也跟着把那些家伙什儿都琢磨了一遍,和那些师傅们也混了个熟。他们临走的时候,主人忽然对我说,“这下子你可得意了罢,连师傅也拜了。”
“小乙这点心思,那里逃的过主人法眼。”我嬉笑着,心下却一片疑惑。
“府内也不忙,我看你也喜欢这些个玩意,时常的请进家来我又怕吵闹,你若得空时,便自去学吧,若需钱时,便在帐上领。”年轻的主人那时已有了家主的威严。
我突然被什么东西哽住。那时的我,虽然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但已看过太多世态炎凉,虚情假意。这是第一次,我有了要留在某个地方的想法。
当然,在外出之前我有许多的事要完成,比如说,练武。
有些小聪明的孩子通常都是不太用功的,我也不例外,每次主人教我棒法的时候,我都会想着法子偷懒,这时候他会变得非常的严厉,讨好装可怜也一概无济于事。在我苦练了很久的基本功后,他说我悟性很高,根骨也好,本来就是学武的材料,可惜性气浮躁,用心不专,练不好需雄浑内力,体格也不够壮实,还是走轻盈迅捷一路的功夫为好。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这些。他笑道,你若早知道取巧的法子,又焉能打好基础?玉不琢,不成器,我是看你是块好材料,更要好好打磨。他只比我大八岁,但是说话却俨然父兄师长。
我有时看到他在夕阳下的高大背影,也曾偷偷羡慕那种沉稳态度,英雄气概,我也曾想过成为那样一种人,立事成家。但是我不是,也许正像我的外号,我命中注定做一个漂泊的浪子,没有真正的归处。
至今我也不明白那种依恋和感情是从何时发生,又是否结束,但是一点一点的时间过去,有些事情就在嬉笑怒骂中沉淀下来,成为了我做某些决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