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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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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你消遣?师父,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纪川疾步走到谢珣身前握住了他的手腕,谢珣后退一步,倒没有直接甩脱纪川,只说:“放开。”
“你觉得我年轻冲动,对什么人都能发.情么?”纪川不合时宜笑了一声,只觉两叶肺都在往外漏气,“你师父倒不青春,但我看他可是十分寂寞!直接将自己的弟子拐上了床!你那时候多大年纪?十八岁?还是十九岁?你对他就怎样都可以,对我就什么都不行——!”
纪川话未说完,脸上挨了一掌。
疼痛催发了真情流露药水的药力,纪川道:“你不要以为我是道听途说……那些流言听在耳中,难道我就不屈辱么?我想那是假的,可是就在昨日,我亲眼所见!”
“你看见了?你看见了就该知道那不是我的师父。”
“那是谁!”
“随便的一个人吧,我已经忘记了。”谢珣淡淡道,有些怜悯地看着纪川,“这么多年,你作为我的徒弟,听那些风言风语,很辛苦对么?”
“以后便不用那么辛苦了。你所有的耻辱都会被洗刷,你会拥有光辉的一辈子……”
什么辛苦……什么屈辱?我的感情是屈辱么?我的妒忌是自讨苦吃么?
“根本不是!根本不是这样!”纪川喘着气,如果他尚且清醒,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很不对劲了,可是过量的真情流露药水使他眼前乌光炸裂,“那肯定不是随便的一个人!不是的!如果他只是无足轻重的人,你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你有事瞒我,你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你爱他,你要保护他!”
“不是那样的。”谢珣轻轻地说。
“那是什么样?”
“我心意已决,绝不会叫你知晓。”
“你难道就不能为我改变心意么?”纪川急得浑身骨骼跳动,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切真相的门前可是门怎么也不开,明明师父珍惜着他可是目视他的痛苦师父却那么缄默,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流下蜇伤了纪川的颧骨,使那处皮肤一片刺痛。
“我是不会变的。就像是这个世界也不会为了你而改变一样……不要想了。你就当我是天性如此,水性杨花吧……”
谢珣慢慢抚摸着纪川的脸颊引导着他,纪川感到天旋地转,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圈套,可是眼前清纯地微笑着的面庞,却慢慢重叠上另一副模样,一条淫艳的白蛇,从黑暗往事中游弋出来,缠绕上他的脖子。
“师父……”纪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何等屈辱啊!”
终于说出来了。
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哪怕只是耳闻流言,都感到刀斧加身般的恶痛,那么真正身处其中的人应当作何感想?然而谢珣在他面前只是轻轻地微笑着,难道你不觉得你屈辱么?难道你将受辱的历史视作了你的爱情么?你为什么不自重?为什么不自重啊!
“你为什么不自重……”纪川着魔般重复着呓语,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啊!”
“别哭了。”谢珣伸出手指,细细擦去他的泪水,“不要伤心,我是死得其所的。”
纪川猛地清醒,发现谢珣被空明剑钉在了地上。因为挥剑之人反复的刺入,鲜血无穷无尽地喷涌出来。
*
白鸢将空明剑递还纪川,说:“不是骗你,我的确寻不到他的魂魄。我无能为力。”
纪川收了剑,定定道:“他潜入苦厄海中去了么?”
白鸢心说人家被你刺杀而死,死于非命,当然是魂飞魄散!但白鸢可不想触霉头,便道:“可惜,从没人知道苦厄海在何处。”
纪川抿唇不言。客栈外,沙沙的开始有雨落下,几个奇形怪状的客人躲雨进来,看见立在柜台前的黑衣青年,均是踌躇不前。纪川留下一袋灵石,转身离去,消失在雨中。
*
须弥山,芥子宫,议事殿。
被十二神使选作正殿的宫室,是整座建筑中灵气最为充沛的所在。不过自从谢珣掌印以来,议事殿便鲜少启用。
纪川从十六扇门的中间踏入。
谢珣死后曾有许多人向纪川索要谢珣的尸体,然而纪川讳莫如深,引人猜疑,甚至有些别有用心者,编造出“金屋藏娇”的谣言来,说谢珣根本就是假死,其实早已和徒弟双宿双飞!
其实谢珣的尸身就正大光明地摆放在议事殿上首,双手放于膝头端坐,远远看去庄严得像是一位皇帝。
他仍旧穿着雪青色的氅衣,那浅紫色的蓬松的外衫,在昏暗中显得深灰一片,边缘透出微光,有如肩头堆积着薄雪。
纪川走上前去,慢慢倚靠在谢珣的膝头,捏了捏他的手心。虽然已经死去多时了,但尸体居然还是温热柔软的,除了没有呼吸,根本像是一个活人。纪川轻轻晃了晃谢珣的手,说:“师父,你理理我呀。”
死人自然不会作出回应。纪川仰头望去,只见穹顶高不可及,阴翳在半空徐徐下降,整座殿宇,笼罩着有如铁幕的哀伤。
*
谢珣死后第三日,魂魄飘荡到一条黑水河上。一开始谢珣看到一条木船,于是登船而行,然而很快行入幽邃洞穴,木船消散,魂魄在水中如天生般泅游,无数通体雪白的史前巨鱼从身边游过。到了入海口,眼前骤然一空,只见一轮明月辉映,冷光千顷,水色无边。深夜的海上,现出一尊千手千眼的神来。
此处正是苦厄海,此神明正是幽冥判官。
只是一个眨眼,判官便来到近前,仰头望去,只见千只手中眼皆放射冷异的金光,而判官自己脸上却是灰蒙蒙一双盲眼。
“终于,可以得到休息了。”判官轻声说。
谢珣的灵体在水中漂游。身边还有无数这样泛着明光的小球,谢珣说:“是啊,太好了。”
“可惜还不行。”判官举起手来,霎时间半空中显出一轮金色的漩涡,“有人在寻找你……”
“你该再世为人,以免去此番孽缘。”
*
“九师兄?干嘛发呆啦?”女孩细白的手指在眼前晃。
谢珣骤然回神。
他被金色漩涡所裹挟,附到一新死之人身上,使其重生。
那人名为顾停舟。
是一名普通修士。
效力于名为“逍遥门”的小门派,乃是掌门座下第九位弟子。第十位弟子便是眼前的女孩,小师妹苏雪柳。
“我们不是来……捉妖的么?”谢珣搜寻着顾停舟的记忆,缓声开口。
只有一位掌门、十个弟子的修仙门派,显然门楣不高,门中弟子也多是捡来的孤儿,皆以外出除妖驱鬼、兼以兜售转运符咒,赚取佣金,维持生计。
而这位顾停舟比较特殊。
他出身良好,家境优渥,性格懒散,修为稀松。平日也不外出,就窝在弟子房中研究算命。架不住小师妹央求,这才随小师妹、大师兄,前往南坪城,为城中一位周姓财主驱除宅中邪祟。
这是顾停舟第一次除妖。
有大师兄方奕然顶在前面,顾停舟倒无甚可担忧,只需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三人在周府盘桓了将近半月,一直风平浪静。
直到昨晚,十五月圆之夜,顾停舟死了。
而他死亡的契机是——
那天白日,周老爷请来了一位名为“子虚真人”的捉鬼道士。
这对逍遥门三人来说是相当羞辱的,明摆着就是嫌弃他们能力不济!
其实周老爷此举也算合理。
逍遥门三人来了半月,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测出邪祟在周府东北角,却连那物究竟是妖是鬼都没弄明白,只知赖在周府白吃白喝。
周老爷忍受半月,才有所动作,怎么说都算仁至义尽。
可方奕然却不干。他摆出大师兄的架子,不敢对出钱的周老爷如何,便想从子虚真人身上下手。本想用谛听咒打探子虚真人的底细,证明他是个花架子道士,谁成想错用成罡风咒,将那子虚真人的厢房搅得一通狼藉!
方奕然自知理亏,却不肯低头。二人僵持不下,顾停舟出面圆场,将自己的厢房换给子虚真人,他则将被罡风咒弄乱的厢房草草收拾一番,住了进去。
当夜,顾停舟便被拉进了充满水腥气的梦魇之中。
以顾停舟的修为甚至看不清那怪物的模样,只能听见一副暗哑的嗓子说:
“嗬嗬……子虚真人……你……虽非我的仇雠……却与我族……血海深仇……我今日便杀了你……”
顾停舟还没来得及出声辩解,便被怪物一招毙命,做了子虚真人的替死鬼,死前一刻想的居然是:
既然子虚真人与妖物血海深仇,想必是修真世家子弟,颇有本领的。若是他来,定能铲除邪祟。唉,我真是个倒霉之人,不跟他换房间就好了。
小师妹和大师兄对此浑然未觉。转日一早便拉着顾停舟来逛南坪城大集。
“捉妖是妖捉,玩也要玩嘛!”小师妹轻灵一笑,挽了谢珣胳膊,方奕然跟在后头两只手里挎满了大包小包,叹气道:“小师妹,已经买得够多了……”
苏雪柳有些歉然地挠了挠脑袋,却道:“我听闻南坪城山高皇帝远,这里的书商也泼辣大胆,有些绝版话本,十分值得收藏,错过了就没有了!你知道‘蜀山笑笑生’么?自他转型创作宅斗小说,他从前的作品就被炒到了高价!特别是‘长恨歌’系列,自三年前,前任仙尊死后,更是有市无价,若能低价收到一本,我们就发财啦!”
方奕然颇为无奈地说:“既然值钱,人家怎么会卖给你?”
苏雪柳说:“不用担心,陈书商受过我母亲的恩惠。当年南坪城瘟疫,我母亲救下过他的双亲。”
方奕然这才默默点头。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书铺中。
苏雪柳同那书商打了几个暗语手势,书商左右一觑,竟从背后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来。
苏雪柳撇了撇嘴,“陈书商,这也不是‘长恨歌’系列呐。”
“虽然不是,但也绝对是好货!”陈书商诡秘地说,“这可是谢珣死后,蜀山笑笑生老师专门写的新作。你听说过吧?这书印量极低,几乎不对外售卖,但是我有渠道!”
“行了,信得过你,开个价吧。”
“那哪能啊?小苏姑娘喜欢就拿走!”
二人客套推拉一番,最终以一百五十钱成交。苏雪柳拿到手就要翻开一观,谢珣站在她身侧,只见书封上十数个耸动人心的大字——
《恨海情天:须弥山顶不为人知的禁断恋情》。
谢珣眼皮不知怎地跳动了一下,隐隐感到不祥。
苏雪柳随手翻了几页,忽地大声道:“这次的男主角怎么是纪川?我最讨厌的就是他!他分明就是杀死谢珣的凶手!借机上位的小人!蜀山笑笑生真是晚节不保,被猪油蒙了眼睛,居然觉得这人是个隐忍深情的情圣么?”
陈书商倚在柜台,拍了拍苏雪柳肩膀,宽慰道:“也不能这么说……唉呀书里写的都是假的么……当心!”
原来是陈书商眼风扫到门前来人,身形高大,竟像是衙门里办事的差役!要是兜售黄书被官府抓到,那他可没戏唱了!苏雪柳心念电转间反应过来,就要把话本往袖里塞,结果她今天穿的是胡人式的窄袖百迭裙,慌乱间,苏雪柳拉过谢珣,将书册一把塞进他的袖中!
那人踏入店中。
苏雪柳松了口气,“子虚真人,怎么是你?”
转向陈书商道:“别吓坏了,那不是官府的人,是个道士。”
陈书商“唉哟”了两声,笑道:“看起来道观里伙食真好呀!哈哈!”
谢珣立在柜台边,《恨海情天:须弥山顶不为人知的禁断恋情》按在袖中,和子虚真人眼神一错。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士,什么捉妖的传人,那是他的徒弟纪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