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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父 ...

  •   画面并未一闪而逝,而是持续了很长时间。

      纪川看见另外的那个人撑身起来,面容模糊,掩在阴翳中。唯一能看清的是鼻尖和嘴唇一片水亮。整段画面充斥过量的潮湿,交谈声也都像浸在水里,闷闷的难以听清。冗长而深入的亲吻结束后那人一下一下抚弄着谢珣的耳根,说着什么,像在发号施令。谢珣愣愣地看他,嘴唇忘了闭上,湿漉漉的睫毛翕合。那种神情对纪川来说是如此陌生,那么年轻那么天真,似乎对眼前人有着不知所起的眷恋。而那人只是投下一片阴晦的影子。最后谢珣摇了摇头,迷茫地说:

      “他会醒的……”

      他是谁?

      “哼。”那人发出低笑,接下来语声又听不清了,那人将谢珣拉到怀中抱坐,谢珣大惊失色,挣扎着往后望去。

      纪川这才发觉他并非俯瞰着整个画面,而似乎置身于床边某个特定的空间内。谢珣回头一看,和他目光相撞。那一眼居然饱含着屈辱,似乎还有某种决心,包蕴在盈然欲坠的眼泪之中,千言万语很难说清。然而那颗泪水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吻去,眼神也慢慢涣散,取而代之是情.欲的痴呆,方才还在推拒的双臂,圈住了那人脖颈,那人在他腰侧虚拢着的双手,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了持握。手臂与颈项,明明分属二人,却如此嵌合。柔情蜜意,天造地设,令人作呕。纪川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恶寒,画面消散了。

      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

      纪川推门出去,直走到山的阴面,吹了会儿冷风。

      已想了一日一夜。难道一辈子要这样折磨自己么?不如早做决断!

      方才吞下的真情流露药水,开始在腹中流窜。蜀山笑笑生说这药药劲大,要他悠着点儿,纪川没当回事。眼下果然如醉酒般眩晕,纪川躺在雪里开始胡言乱语:

      “我如此……隐忍贤淑……又有何用……不如借此良机,向师父陈明心意。”

      慢慢的晕眩过去,此时天也大亮。

      纪川站起身来,朝山顶折返回去。须弥山顶上深色的一片,是廊庑环绕的屋舍院落,名为“芥子宫”。神使在时那里一度十分豪华,如今大半已经陈旧。

      谢珣住在北边院子。

      纪川推门而入,套在寝房外头的是个暖阁,摆放着书案。

      房中空荡无人,桌案上卷籍有如小山,交错堆叠摇摇欲坠,纪川顺手理好,俯首看去,桌案中央摊开着绘有小人图画的剑谱,墨迹犹新。

      紧邻着的是剑谱原典。其他摞起来的书册,则是各派典籍,用作参考。

      据纪川所知,谢珣接连数月一直埋首于案牍之间修订剑谱,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像是再不做就来不及一般。

      修订本中新增的小人舞剑图,不仅含有原本招式,还有出招错误或是偏差的情况。

      小人出势太急,空门大露,被对手一剑刺死!

      谢珣画了个呈“大”字倒地的小人,两只眼睛是两枚红叉,舌头长长地掉了出来。

      或是出招角度太险,肩肘紧张,则武器易脱手。

      画中小人被敲击手肘,长剑掉落在地。小人立在一旁,眉头紧皱,气鼓鼓的直跺脚。头上有一圈墨线,用来表示气得炸开的头发。

      纪川摩挲纸页,手指从死小人和生气小人头顶划过。他坐到圈椅上,构想谢珣将椅挪前一寸,磨墨取笔,开始俯首于案牍的情景。谢珣几乎像是世间最木讷的书生那样一坐就是六七个时辰,除了眼前的书卷什么都不管不顾。这样的你是真的你么?纪川在心底发问,看见日头从窗格透入,洒在案上形成一大群明亮晃眼的光斑。光斑里浮现谢珣媚态横生的模样。

      就这样,纪川脑海里师父的形象分成了两半。

      那两种形象是如此迥然不同,有如太极图的两仪,边缘散发着失真的虚影。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不……不重要……!

      只要令此二者,合而为一……

      纪川深深地靠进圈椅里心说。药力再次发作起来,使他有如酩酊大醉般头颅疼痛。

      ——只要我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师父就会把一切都告诉我,为我改变。变得一切都符合我所想象的样子!因为他心底里是疼爱我的,我知道……

      连接卧房与书房的门响了一声。

      谢珣从卧房中出来了。

      纪川抬起头来,唤了声“师父”。

      眼前的师父,并非往事里那般神态,更不似传闻所言……

      谢珣身穿雪青色的道袍式氅衣,手握空明之剑,神情淡然,看上去古雅得像是持剑的仙人。

      不过很快他将剑递还给了纪川。

      纪川接过空明剑,随手插回腰间。

      “你不试试,宝剑尚且锋利么?”谢珣两手撑在桌沿,垂眼看他。

      那真是一双极黑的眼睛,往往象征不祥或者冷血,长在谢珣脸上却显得妩媚。妩媚不是一个多么好的词,至少它包含着不敬的意味,可纪川不愿意替换它。谢珣的面容和纪川所偷窥的往事里,一般无二。纪川想抵赖说那是另一个人也无法。岁月流逝只改变了他的神情,带走了看上去那么痴心的眼神,却没有改变那张脸上青年式的秀美。

      纪川默默不语,也不拔剑,忽地捂脸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谢珣问。

      纪川暗道一声好,果然他一哭师父就没办法,事已成了一半!

      接下来,只要在真情流露药水的效力下,把心底所思尽数道出便是。

      纪川心说我不愧是读过宅斗小说的男人,很有谋略的。

      “我已经反省过,知道错了。半月前我饮酒过度,以后再也不会了……师父忘掉好不好?”纪川哽咽着说。

      其实纪川根本想不明白他有什么错,他的确饮酒,好让自己显得惹人怜爱,那是他从姻缘大师江怜心处求来的秘法。纪川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自己若即若离,自那件事后,甚至对他避嫌,难道就因为师徒之情有悖伦理么?可是又没有人会将他们捉拿起来浸入猪笼,须弥山上甚至荒无人烟,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就好了?纪川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师父对他是很有感情的,在他尚且年幼时那是对孩童的怜爱之情,等他成人了不就自然会变成心悦之情么?于是他从二十岁就开始期待,直到今年他二十二岁了,他所梦想的一切居然还没有降临。

      你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江怜心如是说。

      江怜心说虽然你长相还过得去,但你的身材不够文雅,你的谈吐也不够高贵,简单来说就是缺乏气质。满分十分,我只能给你打到七分。你只是小美,算不上真正的美男。而且你性子过于强势,这样你的择偶上限是不高的。你心悦之人比你年长?那他大概喜欢听话顺从宜室宜家的类型……纪川火冒三丈,纪川说放屁!我还不够宜室宜家么?江怜心说你看,强势了吧?没关系,三千九百九十九灵石,报名我的长期课程,助你成为好嫁男子。

      纪川冷笑,这不就是骗钱的把戏么?纪川大手一挥,报名了一万九千百九十九的尊贵档位,江怜心亲自操刀,为他设计一款土纯风路线。

      想要成为宜室宜家土纯风男子,第一步就是化妆。

      纪川眉眼长得太深,江怜心对这一点尤为不满,擎着胭脂就要往他脸上涂,说要给他画一个什么……眼睑下至,显得无辜勾人!纪川说此等庸脂俗粉师父……那人怎会喜欢?

      二人争执良久,最后折中,江怜心让纪川饮些酒,达到一个天然的效果。

      纪川饮了三瓯,无甚感觉。揽镜自照,眼角确实有那么点飞红的意思,却十分地不明显。他只好取出江怜心送他的胭脂涂上,此时倒也不抗拒了,他搓了搓脸,对镜左右照看,居然品出一些妙处来。遂起身结账离开。

      店家说好汉!不收您酒钱……您这边请。

      纪川俯视店家,只见这人满脸堆笑,一副讨好模样,心说这就是土纯风的威力么?果然不赖。

      纪川回到须弥山上,师父正等他。

      见他推门进来,讶然道:

      “纪川……你脸上是什么东西,你被人打了?”

      纪川掩门,扑进师父怀中,自觉小鸟依人,展现出土纯风的精髓。纪川说:“更深露重,我替师父更衣。”

      说着便去扯谢珣腰带。

      谢珣已沐浴过,只披了两层衣裳,穿得十分松散,腰带一抽便要四散开来。谢珣按住纪川手腕,“你醉酒了。自去歇息吧。”

      纪川却不听。只觉还带有水汽的发梢,以及发间松松挽就的绢带,一下一下拂过自己的手背。纪川心中一动,干脆抱紧了谢珣,“我心悦师父,你感觉到了么?”

      谢珣不知为何倒吸一口凉气。

      再开口时语调冷淡:“你真是娇蛮任性,肆意妄为。下去。”

      纪川只知道抱着师父撒娇,一下一下蹭着谢珣颈窝,“感觉到了么?”

      谢珣沉默良久,终于冷笑一声:“是啊,很明显。”不再与纪川废话,就要手刀将他劈晕。纪川却像背后生了眼睛似的,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制住谢珣,与此同时也钳了他另一只手腕,笑道:

      “别动了师父,你要打我么?可你每逢朔月之日便浑身无力,体肤发烫,我是最清楚的啊。不然又怎会选在今天?”

      “我真是难受,帮帮我,求你……师父不是一直觉得亏欠于我么?师父心底在想什么,我早就知道。既然你欠我的,不要把我推开,抱我吧……”

      纪川松开了谢珣手腕改拢他的膝弯,谢珣立刻钳住纪川下颌,将他脑袋推开几寸,谢珣锁骨一片绯色,是纪川蹭上去的胭脂。

      “看来你神思尚且清明。过去的事,你也已经听说过了。”谢珣低低地说,“那么,我告诉你,我的确是你的杀父仇人。当年收你养在身边,不过只是权宜之计!我不管你是酒后失态,还是春心萌动,最好现在收手。与仇人亲近,你会后悔!”

      纪川嘟囔了一句:“为什么?”

      迷迷蒙蒙地纪川又道:“别掐我的脸……话都……说不清楚啦……”

      “你难道要置忠义孝悌于不顾么?”谢珣松开手,瞪大了眼睛。

      纪川哼哼唧唧说了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十分难过,十分委屈。手下的双腿被迫合拢,腿根处微微挤压,柔腻烫热得像要化开,却不让他摆弄,筋络因过分用力而一鼓一鼓。后来纪川还是被掀翻在地,但倒地的时机十分不妙,谢珣刚爬起身来要教训他,就愣在了原地。

      谢珣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但那张盛怒的脸庞在一瞬间变得那么茫然,瞳孔颤抖,不自觉张开了嘴巴。

      要是放在平时纪川早就下跪认错了,但那时他只觉飘飘然,难过也没了,委屈也没了,乐呵呵地去擦拭谢珣脏污的半边脸。

      “我就是喜欢你,怎么啦,你杀了我父亲,那又不是我亲爹,就算是亲爹,我孝敬他做什么?我又不是爹生的!”

      话音刚落谢珣就忍不住朝他面门挥了一拳,纪川瞬间陷入甜美的睡眠,黑暗的视野里,回荡着师父气得发抖的模样。

      此后半月,谢珣对他避而远之,直至今日。

      念及半月间谢珣对他的种种冷漠,纪川不由得悲从中来,连假哭也带上几分真情实意,“师父连穿衣梳头都不愿让徒儿做了。我真不知道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谢珣方才进来,纪川便注意到,今日谢珣居然好好梳了头发,半束半披,显得非常整洁而端庄。

      其实师父的头发长且浓密,不好打理。

      纪川还记得自己刚进师门的时候,谢珣不是用布巾一股脑全盘起来,就是束麻花辫,搭在一边肩头。

      相处了这么多年,纪川看得出谢珣其实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性格。谢珣将徒弟养得精细,对待自己便粗疏大意,一应从简。后来纪川大了些,乐得在师父身上做道场,给他梳各样的发式、搭配各色的衣服,谢珣虽不甚热衷,也随他去了。

      “那种事其实算不了什么……”谢珣终于低低地说,“我不能面对的是你。你不明白么?”

      纪川止了哭声,“请师父明示。”

      谢珣说:“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应当是一个好人。为什么你要变得那么恶心?”

      纪川心跳陡然空了一拍。

      恶心。恶心?师父从未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纪川心想自己又可以借题发挥了,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师父就会感到愧悔,对他道歉,然后他说几句师父你不能这么对我这样的话,他们就又可以和和美美了,又可以师徒和睦了。可是今日纪川饮下了真情流露药水,纪川忍不住道:

      “情之所至,发于天然,到底有什么恶心?”

      谢珣道:“那不是情。那只是青春寂寞,找人消遣而已。我请你不要消遣到我的身上,好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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