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堕落之地（上）》拂忧界

21、021.阿卡利亚当代神仙精怪童话故事选集 第七天

　　第七天，零点。

　　送走母亲后，盲眼约瑟继续坐在那块石头上等待着。

　　他从第六日的夜晚一直等到第七日的零点。

　　零点一到，儿童福利学校里的钟楼传出钟声，盲眼约瑟朝声音的方向微微偏过头去，此时后院又吹起了风。

　　盲眼约瑟感受着面上的凉意，他已经能感觉到这股凉风里掺杂的那种带有某种意味的灰雾的味道了。

　　然后，零点一过，钟声停止，后院的凉风越刮越大，风中的“凉意”已经开始让盲眼约瑟抱住双臂，开始微微发抖了。

　　“来了，就要来了。”盲眼约瑟抱着自己在凉风中喃喃自语道。

　　接着下一秒，果然——后院开始漫起灰雾。

　　灰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不由得让盲眼约瑟想起昔日他濒死之际恍惚间曾见到的某个“人”和她的场景——以及，那种熟悉的、来自黑暗和死亡的召唤——

　　随着一声尖细哀戚的鸟的鸣叫声后，盲眼约瑟的面前落下一根灰色的羽毛，然后一个像神话里的天使一样身上长着巨大羽翼的身影缓缓穿过灰雾，来到了盲眼约瑟的身前。

　　紧接着，灰雾中、这个长着巨大羽翼的“人”的身后却亮起来两道刺眼的强光——透过灰雾，它们打在盲眼约瑟的面上和身上。

　　盲眼约瑟感受到面上的强光感，他微微抬起头，向自己的上前方看去。

　　“你终于来了。”盲眼约瑟说。

　　“按照约定，我来接你了。”那个长着巨大羽翼的怪人说道。

　　“看，为了表示我对你对你生前大部分行为和遭遇的认可，”那人说，“我把我的车也开过来了。”

　　“这样你就不用像别的那些‘人’那样，需要一步步走到我们的世界。”

　　“谢谢。”盲眼约瑟道谢道，然后他忍不住感慨起来，“从我们第一次遇见到现在已经几百年了，如今的我，我的一切早已被人生、命运和使命篡改扭曲得面目全非——但赛德，你对待我却依旧还是如以往一般充满慈悲。”

　　“你真的完完全全就是大雾伊甸园和黑暗神界的一个异类。”

　　“并没有。”赛德说，“几百年不见，你的眼神和直觉也是一如既往得不好。”

　　“只有真正属于黑暗神界的人或存在，才能顺利地进入黑暗神界，然后从此在黑暗神界里继续存在。”赛德说，“所以，我自始自终都是属于大雾伊甸园和黑暗神界的——”

　　“我也就只是看着有一些不一样，但本质上，我跟那里的所有存在和神明都是相同的，我们都有着被死亡和黑暗完全渗透了的灵魂。”赛德说。

　　接着，她从裤兜里拿出一个类似汽车遥控器钥匙的东西，然后她按了下上面的按钮，顿时，她身后的那辆灰白色的敞篷汽车两边的车门便自动弹开了。

　　“好了，”赛德说道，她对盲眼约瑟伸出一只手，示意他搭上自己的这只手，道：“我们该上路了。”

　　盲眼约瑟将放在自己身旁的那个装着自己“假眼球”的白色盒子收到自己的怀里，然后他微笑着接受了赛德的这份细微体贴的帮助，他搭上赛德的手，并在站起身子前，他问赛德道：“从这里到大雾伊甸园需要多久？”

　　“这取决于我的心情。”赛德笑了笑，带着一点点恶搞的戏谑，她说道，“如果这途中，你能让我的心情好起来，那你想快点到，我就让车子快点到，你想让车子慢点到，那我我也能让我的车子慢一点——但如果你是一个很无聊无趣的人，或者你让我在旅途中感到不开心，那无论你想要快点还是慢点，我都会让我的车子跟你反着来。”

　　“那要是我在旅途中给你讲故事呢？”盲眼约瑟问，“听我讲故事会让你在旅途中感到心情愉快吗？”

　　“取决于你是如何讲故事——以及你讲的是怎样的故事。”

　　“那么，我先讲一个开头，”最后一次地——在他还没有完全走向死亡之时，盲眼约瑟从怀里摸出他的那本“小书”，说道：“如果我讲的这个故事的开头能让你感觉不错，或者让你有任何想要继续听下去的欲望……那么接下来，你能一边听我讲故事一边载着我在这座城市里兜风吗——在我彻底完成这个故事之前？”

　　“可以，”赛德说，“你讲吧。”

　　然后，盲眼约瑟再次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并示意赛德也在他旁边坐下。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叫《人鱼伯德》。”

　　按照惯例，盲眼约瑟翻开他的那本小书，然后挺直身子端坐着，用学生的那种非常笔直且能保护眼睛和颈椎的方式双手捧着那本书在自己的面前（仿佛自己确实是在阅读上面的内容），念道：

　　“深海里，人鱼女王的母亲，年轻的人鱼公主——伯德殿下的外祖母，坐在她外孙女伯德的旁边，一边认真细致地为她的外孙女编织她那一头漂亮的银色长发，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自己的外孙女：
　　‘一会儿你跟着你母亲一起去海面上，如果遇到了模样奇怪的东西或者有着漂亮脸蛋儿的人类，你可千万不要感到太过好奇——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可是到处都是危险；’”

　　“‘还记得你的大姐姐吗，她成年后第一次去海面上就遇到了一个长得十分英俊的男人——据说还是一个人类世界的贵族；’”

　　“‘她被那个男人迷的要死不活的，甚至为了那个人类男性放弃了自己的人鱼身份，跟一个叫什么愿望使者的怪人做了什么愿望交易，把自己变成了人类，然后跑去到了陆地上——’”

　　“说到这里，人鱼外祖母忍不住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她说道：‘你大姐姐跑去人类的世界到现在已经过了三百年了，她当初为了成为人类，不止放弃了自己的人鱼身份，也放弃了自己作为人鱼能拥有的数百年的漫长寿命；’”

　　“’她真是疯了，竟然真的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平庸的人类！’”

　　“‘不用说，’人鱼外祖母长吁短叹地，真的是难过极了，’她现在应该早就已经死了。’”

　　“‘然后是你二姐姐，’说到这里，人鱼外祖母已经开始感到堵心了，‘她是没有迷上任何人类男性，但她去了海面上后，她自个儿又偷偷去了趟岸边；’”

　　“‘也不知道那岸边到底有什么稀奇的？反正她回来后就一个劲儿地嚷嚷着，说外面——人类的世界有多么多么美好，她说她去的那个岸边附近有人类贵族的什么城堡庄园，说那个岸边的上方就是一所人类大学的图书馆……’”

　　“‘然后她就迷上了那儿，她开始痴迷人类文明的科技和文化，还说什么跟那些人类比咱们这些人鱼简直不是一般的原始和落后——于是没过两年，她也离开海洋跑去到了人类的世界生活了。’”

　　“‘不过，你二姐姐的脑子确实要比你大姐姐好使一些——至少虽然她也去了人类的社会生活，但她没有放弃自己人鱼的身份——并且至少，每隔好几年或者数十年，她还会回到海里一趟来看看我们；’”

　　“‘就是她如今的变化真的是太大太大了，’人鱼外祖母忍不住又叹了下气，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那些人类都不学好：上次你二姐姐回来，她整个人怪模怪样又妖里妖气的；’”

　　“‘你是没看见，她整张脸都变得我跟你母亲都认不出来了，而且浑身还都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她说那是人类发明的在水里也能用的超强超持久香水——那个味道真是把我恶心得够呛，用人类的话说就是，我感觉我周遭的海水都被那个东西给污染了，搞得我那几天头都是昏的，感觉就跟人类生病一样；’”

　　“‘还有你三姐姐，’说起这个孩子，人鱼外祖母觉得她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她是没有迷上人类男性，也没有多么崇拜人类的科技和文化——但这个孩子更傻，她被人类的那些所谓的思想和观念给洗脑了，竟然说咱们人鱼虽然能活得很久，但我们是没有灵魂、我们的生命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人鱼外祖母说着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肚子里翻腾的火气了，她忍住自己的怒气，冷冷地说道，‘我们没有灵魂？我们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谁跟她讲的？’”

　　“‘什么是灵魂？什么是意义？也许确实，咱们人鱼一族的数量不像人类那样庞大，咱们的王国和社会也不如人类那样繁荣和发达，也许也确实，咱们在文化和文化传承上也比不过人类——但套用一句我听过的人类的老话：不在这头在那头——所以我从不认为人鱼不如人类；’”

　　“‘人类有人类的优势，人鱼有人鱼的优势；”人鱼外祖母说道，‘你的三个姐姐不知道，其实我跟你母亲，我们也并不是那种对外面文明和世界一窍不通的老腐朽、老古板；’”

　　“‘你大姐姐想成为人类，殊不知人类还想成为人鱼呢，或者他们想要像人鱼一样天生就能活上个数百年；’”

　　“‘我年轻那会，也不是没见识过人类是一种多么虚伪、狡诈、不可以信任的一种生物；’”

　　“‘我曾有一个好朋友，她是一个贵族（也是人鱼），她也是迷上了一个人类男性，她被那个人类男性的花言巧语迷得晕头转向的，竟然真的愿意放弃一切跟那个男人一起回到他陆地上的家乡——’”

　　“‘然后她就被那个人类男性和他的家族成员给杀死、分尸并分食了：只因为那个人类男性认为吃我们一族的肉可以获得永生。’”

　　“‘那那个人类男性获得永生了吗？’伯德忍不住问道。”

　　“‘没有，因为我们的肉压根儿就没有这种功效——毕竟我们都无法永生，’人鱼外祖母说道，‘而且我们的肉不光不能让任何人或事物获得永生，甚至我们的身体里还有一些对陆地生物来说极为致命的毒素；’”

　　“‘所以，很解气地，那个人类男性跟他家族的人最后全都被毒死了。’人鱼外祖母说道。”

　　“‘那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伯德问。”

　　“‘我的那位朋友死后，她的灵魂在陆地上游荡了很久，她吃尽了苦头，最后终于找到了海洋，虽然不是咱们所出的这片海洋，但她至少终于能进入大海了；’”

　　“‘而她的灵魂又在海洋里飘荡了很久，才找到我们的王国，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伯德关心地问道。”

　　“‘她现在依旧是一个幽魂，然后可能是在外面吃的苦头太多了，她现在有些孤僻，并且为了再也不接触到任何跟外面世界有关的事物和消息，她如今搬去到了底下更深的海域，那里除了一座废弃的古人鱼行宫和一些长得很怪的鱼什么都没有……虽然我认为她这样生活应该是无法真正获得内心的安宁和解脱的，但我也能理解——毕竟她当初是真的被伤害得太痛太狠了。’人鱼外祖母叹息道。”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的小公主？’人鱼外祖母终于为伯德编好了她的长发，她放下那条编好的银色发辫，又为伯德整理了下她身上的衣物，接着她再次叹了下气，用一种十分苦口婆心的语气，无比语重心长地对伯德说道，‘人类，从来都不是一种简单纯粹的生物，而他们的文明和各类文明产物也是同样复杂和难以分辨其善恶好坏和真伪的；’”

　　“‘尽管你可以也像你的姐姐们一样，去向往人类的世界并去人类的世界生活——但你要记得，一切事物真正要紧的从来都不是表现，而是其内里和本质。’人鱼外祖母说道，‘要一直记住并一直看清你真正需要和想要的是什么，不要因为被事物浮华和喧嚣和表象所吸引，就草率地认为这就是你渴望得到的东西。’”

　　“‘我活了那么久，已经能稍微看出来一些了：那就是人类也好，人鱼也罢，大家内里需要的其实都是一种可以带来真正力量的坚定——那些意志不坚定、容易被外面世界纷扰影响到的人类或者人鱼，他们一生的命运很多都是起起沉沉，容易漂泊，不容易收获到真正的安宁和安定的；’”

　　“‘不过，我的小公主，你也要记住，有些时候，我们也是可以适当地漂泊和不安定一下的——因为一直过于安宁和安定也不一定会是一件能令人真正感到幸福的事情；’”

　　“‘伯德，我和你母亲为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我们确实是愿意看到你未来能够自由肆意地在这世上生活的——’”

　　“‘但你也要意识到自由和过分自由的代价，你绝对是可以拥有自由的；但你也要能够明白，有些时候，人或者人鱼，他们活得没那么自由也许也并不是一件十足的坏事；’”

　　“‘一切都是有利有弊，也给予有收获，有能够达成心愿但同时也是需要为此付出相应代价的……’”

　　“‘而一切事物本质的重点从来都不在于得与失，而是在于拥有得到跟支付和承受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