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堕落之地（上）》拂忧界

20、020.阿卡利亚当代神仙精怪童话故事选集 《忘记

　　《忘记、沉睡，不想苏醒与永远在这里停留》

　　第六天。

　　盲眼约瑟并没有去任何教室或者任何学生在的地方，而是拄着一根儿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藤树枝，一个人摸索着，来到了儿童福利学校的后院。

　　儿童福利学校的后院有一大片荒地，那里长满了杂草，荒地靠围墙的一处位置还有一块可以让成年人坐上去的大石头。

　　盲眼约瑟在后院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块大石头，然后他费力地一边摸寻着，一边坐到了那块大石头上。

　　盲眼约瑟在大石头上坐下后，他将自己导盲探路的藤树枝放在自己旁边，接着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个用来装眼睛的白匣子，然后他取下了自己的珍珠和石头眼睛，将它们放到盒子里，再把盒子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

　　盲眼约瑟来时是上午接近中午，他一个人在后院、在这块大石头上从上午坐到中午，再坐到下午——直至黄昏结束，时间来到晚上。

　　夜晚，空旷的后院上凉风习习——但终于，盲眼约瑟要等的“人”出现了。

　　第一个出现的是盲眼约瑟的生身母亲：赵萼一。

　　“你来了。”盲眼约瑟微笑着看着自己的生身母亲，说道。

　　赵萼一点了点头——很奇怪，明明是母子见面，但彼此之间却既不亲密也没有任何能展现母子感情的温情关怀和微笑。

　　“妈妈，”盲眼约瑟坐在那儿，用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的生身母亲，轻声说道：“我可能不久后就要彻底离开了这里了。”

　　“是回到真神大人的神界那边吗？”赵萼一问。

　　“不是，”盲眼约瑟回答，“是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人世间。”

　　“我有预感，”盲眼约瑟说，“我大概就快要被带走了。”

　　闻言，赵萼一怔愣了一下，看她脸上闪过的那些细微表情，她也许大概——应该有一刻是有些感伤的吧。

　　“抱歉，孩子，”赵萼一说道，“我说不出任何安慰、祝福或者保佑你的话……我只能祝你在面对即将要面对的一切时依旧能一切安好……”

　　“我是真心希望如此的……”赵萼一有些愧疚地说道，“很抱歉，过去我拥有你时，没法像一位正常的母亲那样去爱你……而等你以失去自己的一切为代价终于得到真神大人的认可后……我才发现我过去……似乎……是不应该那样对待你的……”

　　“妈妈，没关系的。”盲眼约瑟依旧微笑着，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任何怨恨和对一切不公以及生命中所有的无爱的抱怨了。

　　“已经没有关系了，”他轻声说道——是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他对自己的母亲说道：“你说过的，没办法的，这一切都是命，这一切只能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我早就已经学会放下一切，放过所有人和自己，去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命中注定被安排好要发生的所有一切了。”盲眼约瑟说道：“我并没有太多怨恨——但大概真的就跟曾经你对我说过另一番话一样：我本就不该被生下来，你本来也不会被复活；但母亲重新赋予了你生命，而我也被连带着一起降生到了人世间；”

　　“我既已来到人世间，那我便只能活着；因为我的生命是神明赐予的，我不可以浪费肆意损害我的生命，我也不可以辜负我的人生……”说到这里，盲眼约瑟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确实，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命啊……”

　　“命运的意志是常人不可违背的，命运的意志也是常人难以违背的。”盲眼约瑟说着，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由得笑了一下。

　　“妈妈，如今我早就已经不再抱怨我自己的降生，我也不再怨恨我的命运、也不再后悔我为自己的愿望做出的所有牺牲。”盲眼约瑟说道，黑夜里，他看向他的生身母亲，他的眼睛依旧黑洞洞的，但赵萼一却能感觉到，那双失去眼球的眼睛此刻的目光应该是无比柔善的。

　　“妈妈，我走之后，你就也放过自己吧，对自己和他人都善良温柔一点，不要再这样继续残忍冷酷下去了；”盲眼约瑟说道，“因为无论是人还是神都不该如此的，你也不该如此的，一切本应该是温暖有爱的，这个世界也本来就应该是温暖有爱的。”

　　赵萼一沉默了一下，说道：“这太难了。”

　　“实在太难了，”赵萼一说道，但她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却难得的柔和了一下，“确实一切本不该如此的，但从差错发生的那一瞬，太多的错误便立刻衔接了下去，等我们终于发觉哪里不对时，错误便已经很难扭转修复了。”

　　“我只能尽量去做对做好自己应当做对做好的一切，而这就几乎已经耗完了我所有的运气和心力——所以，真的太难了。”

　　赵萼一说完，他们母子之间的氛围便陷入到了沉默——无话可说，一如过去很多时刻的他们那般。

　　过了许久，盲眼约瑟再次打破了沉默的氛围，他对自己的生身母亲说道：“妈妈，他们都说人死亡后就会被彻底遗忘；”

　　“妈妈，你会忘记我吗？”盲眼约瑟问道。

　　“应该不会。”赵萼一说道，她明明根本就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但却依旧用不确定的词语去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好；”尽管如此，盲眼约瑟却还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他说：“那就好，妈妈。”

　　“妈妈，也许再过不久，我便将去往黑暗和死亡的世界永远沉睡，但——”

　　“妈妈，你大概会永远待在这里，待在你的神庙里，待在这颗星球上，待在这里的人世间；”

　　“妈妈，活着和死去只是人的两种不同形式的存在方式——我活着的时候，时常感到痛苦、悲伤和孤独；而我和你有着相似的基因和秉性，所以，妈妈，这些年，你会有时感到痛苦悲伤孤独吗？”

　　“不会。”赵萼一干脆果断地答道——她的态度果断到像是在逃避什么，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下一句，她微微缓和了自己的语气，说道：“我有很多事要忙，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些。”

　　得到了母亲的回答，盲眼约瑟却看着她看了良久，他不吭声，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他母亲想要掩饰的一切。

　　他不点破，只是说道：“那就好。”

　　最后，就像是临终前的祝福那般，盲眼约瑟对母亲说道：“无论怎样，妈妈，我希望你能够得到真正的快乐幸福。”

　　“因为你本不应该如此的，妈妈，我们都本不应该如此的。”盲眼约瑟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中也没有任何麻木，他只是平静地、以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叙述自己对于这一切的评价。

　　赵萼一看向他，无意间，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儿子脸上的神情，而她也终于意识到了：
　　自己的孩子对于他们这一生遭遇的所有残忍、痛苦、不公和不幸，是真的确确实实地都完全放下了——
　　以一种人类在自然拥抱死亡时会展现出的那种平静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