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回档+1 ...

  •   翌日清晨。
      雾港的天色朦胧,空气潮湿,整座城寨蒙上一层灰调,能见度不高不低。

      这是一晚平安夜。

      陈元英并不改自己絮叨的本质,她的话本来就不少,更别说小徐向她透露要去买一张身份证明的意图之后,她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小徐如今已经可以平静过滤她的话,只去摘取她话语之中的重点。

      一般努力生活的人并不会起得太晚,触目所及,大多数人行色匆匆,不知是去赶什么地方的工,远处雾气之中有星点火光,似乎是有人正拿着香在门口拜神,线香被点燃的味道十分呛鼻。

      “看不见太阳的,屋子建得太密了,想要看见太阳,就必须往上爬。”陈元英的话从背后传来,小徐抬首望天的动作一顿。

      她递过来两个热乎乎的包子,见小徐回头,摆出一张笑脸:“不知道恩人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张大姐,我们去找她打听打听,就是……”

      小徐瞥向陈元英拇指和食指搓揉的动作,了然。
      他于是也冷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反馈他也带了足够的钱财,完全能够达成这一项法外狂徒般的交易。

      “对了,多谢包子。”小徐示意陈元英张开手掌,两枚银币落在了陈元英手里,足够抵付包子钱。

      陈元英不厌其烦地用两个指头拨弄银币,连忙捧笑道:“多谢恩人!哎呀,恩人太客气了,说什么谢不谢的,这都是我小英该做的啊!”
      不仅是恩人,贵人,甚至还是散财童子呢!

      “这就是个举手之劳,有什么谢可说呢?”掮客越加热情了起来:“我这以后肯定要帮恩人做事的,每次都说谢,恩人不烦我都嫌烦啊!咱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谢不谢的啊!你说是不是啊?”

      小徐抿了抿唇,沉默地点点头,别开头,躲掉陈元英的眼神后咬了一口包子,是素馅的。

      陈元英口中能够能够买卖身份的地方叫庞记,是一家布料店,店面前挂了能够成衣定制的牌子,据“城寨通”掮客所说,对两句暗语就能解锁店面的隐藏服务。

      小徐在店门口观察了两眼,得出结论,这里容易被人堵进巷子里围杀。

      “进来啊,客人。”张大姐的声音催促。

      小徐动作一顿,眯了眯眼。
      他看见了瓜皮帽从巷弄拐角走进了早茶楼里。

      “恩人?怎么了?”陈元英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这就来。”小徐平静地回复道。

      “啪——”

      小徐被强烈的光闪了眼。

      “好!拍完了。”

      小徐微微闭了闭眼睛,他端坐在棚里椅子上,眼前是架子上的相机,张大姐嘴上叼着一只烟,正眯着眼睛仔细瞧狭小方框里的底片。

      “恩人啊,怎么不笑一笑呢,板着脸照怪可惜的,外面照次相好贵的。”陈元英上前,有点遗憾道。

      还没等小徐说话,张大姐就点头道:“拍的不错,叫什么名啊,靓仔?过两天到我这拿证。”

      小徐礼貌回答:“免贵姓徐。”

      “嗯……徐,”张大姐叼着烟,拿着圆珠笔往小本子上记:“叫啥名?”

      小徐继续回答:“张三。”

      “张……”张大姐一愣,疑惑地抬头,夹下嘴里的烟:“你姓张?”

      小徐摇头:“我姓徐。”

      “慢下,你不是叫张三?”张大姐眯着眼确认道。

      小徐认认真真地点头。

      “张三?姓徐?”张大姐夹着指间的烟点他,嘴角扯起,眼睛却审视地重新打量过来。

      陈元英紧张地在两人之中目光游弋,欲言又止。

      小徐不为所动,再次认认真真地点头。

      老实说,他长着一张看着就不像爱开玩笑的脸,皮肤苍白,略显干枯的发丝稍长,落在肩头,脸上沟壑不多,脸型和额头却很饱满,眼窝稍深,黑眼圈很重,连带出偏向混血的深轮廓,五官柔和,略显圆钝的鼻尖还带着一颗稚气的小痣。
      这是一副有点女气的样貌,换言之,显得人十足亲和,特别是认真地点头时,更易博取他人的信任。

      所以,当小徐再一次认可这个荒谬的名字之时,张大姐生气都犹豫起来,他看起来很乖乖仔,怎么会骗人?难不成真叫这名?
      生气一犹豫,金钱观念就重新占领上风。
      张大姐再转念一想,这张身份证她收了多少钱,她瞬间宽宏大量,反正就算是假名,办了证,日后也假名变真名,计较个什么。

      “徐张三?”张大姐哼笑一声抬笔记在本子里,指间的香烟烟灰随着记录地抖动落在本子上,被她随口吹开:“行,等着吧,记下了。”

      不知说的是名字被记下了,还是他人被她记下了。

      小徐绷紧的肌肉渐渐放松,严肃地思考道。
      被他这么逗了一下都不生气吗?还以为她会抽出柜台下的砍刀杀过来。

      那么,原来逗弄这种尺度的相处是在雾港人的接受范围内的,这个行为并不出格。

      嗯,记下来。

      那怎么才能让雾港人生气,最后发出那索命的一枪呢?

      小徐蠢蠢欲动的探究目光悄悄瞄了过来,两个雾港人正鬼鬼祟祟在柜台那里私语,暗自交易。

      “咳咳——”陈元英被口水呛到了,莫名感受到一阵古怪的寒意。
      “吝啬鬼,行!多折你一点行了吧?”张大姐撇了下嘴,翻了个白眼,拍着陈元英的背脊妥协:“着什么急,肺都要给呛出来。”

      陈元英笑着收好回扣,喜气洋洋道:“张姐,恭喜发财,同喜同喜,日后走大运也带小妹啊。”

      “呵,赶紧带着人滚吧。”张大姐又翻了白眼,她拨着算盘,随口问道:“你最近那情况,活得下去吗?”
      陈元英把钱塞进内兜里,勾了勾嘴角,眼睛睨了一眼张大姐:“我可是遇见大贵人了。”

      身份证明一事非常顺利。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假装一个平平无奇的外地人,在城寨里讨生活。

      但很显然,有些人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小徐:“……”

      离开的中途,小巷巷口十几个穿着黑布衫的青年人拐了进来,挤挤挨挨,每个人眼中都有玩味。

      小徐皱了皱眉,下意识调头想要往回走。
      毕竟他现在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外地人,避免冲突为上策。

      “嘶——”陈元英倒吸一口凉气,惊惧地捏住了小徐的胳膊:“完了。”

      又十几个满脸凶恶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拦在了巷口,前后围堵,规模甚至达到几十人,都拿了砍刀,显然是早有预谋。

      小徐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元英满脸慌乱失措:“恩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往哪里跑?”

      小徐站出来试图交流:“你们是找谁的?”

      真是,雾港人的行为搞得小徐很是困惑,他昨天还在想没怎么看见雾港人遵循规则一行动,他突兀出现在雾港里,好像也没有人非要消灭他,但今天,雾港就给了他一个惊喜。
      那这个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规则一,黑暗森林法则吗?规则为什么会在此时适用,达成了什么条件所以适用,而他又到底是哪里在雾港人眼里能够被视作暴露踪迹,需要毁灭呢?

      小徐想要不同问题分类分析:“是因为我昨天和她走在一起吗?所以才来的吗?”
      小徐立时用上冷酷的眼神盯向脸色霎时雪白的掮客,很难不让人怀疑,如果有人承认的话,他会毫不犹豫丢下陈元英就跑。

      陈元英不由松开了小徐的胳膊,略微拉开了距离,脸上空白:“你……”

      几个大汉发出短促的嘲笑,有人调笑道:“就这种白斩鸡还要咱们几十个兄弟一起上?”
      有人淫邪道:“嘬嘬!小白脸你特么跪下求求爷爷,爷爷就放过你!”
      好几人在人群里起哄:“真放假放?哈哈哈哈——”

      又几人满怀恶意地对视一眼:“撅起屁股,把我们哥几个伺候舒服了,说不定就饶了你们。”
      “那他能不能站起来可就两说了,哈哈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堪入耳。

      “你们特么说什么呢——”陈元英怒吼一声,气恼地瞪了一眼脸色仍然平静的小徐,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

      哇……他们好没有礼貌啊。
      小徐只是感慨道。

      “听着,等会我会动手,你身手比我好,我会拖住两个人,你只要拼命跑回庞记,张大姐会帮你的,她还没拿到尾款。”

      陈元英攥紧了拳头,也不管小徐的反应了,反正她自顾自低声安排道。

      小徐讶异地回望。
      她要帮他?刚才都假装要放弃她了,她居然一点都不生气吗?

      “不管你信不信,这些人不是追我来的,”陈元英飞快地解释了一句,她看也不看小徐,只一字一顿:“徐张三,今天后我们两清!没有恩情价了!”

      她猛然冲了上去,大汉反应速度同样很快,怒吼着砍了过来。

      凛冽的刀光之下,陈元英咬牙矮身躲过一次劈砍,像只雄健的母牛一般兜头撞到了大汉腹部,大叫着朝外顶去。

      “快走——”

      小徐轻轻叹了口气。

      回答她的,是刀与刀相撞的声音。

      “砰——”

      陈元英猛然瞪大双眸,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头顶霎时泼下一场温热的雨,淋得她浑身一僵,紧接着,身上倒压过来几具身体,直将她压向巷壁。

      在夹巷里堵人,几乎是不少人心仪的围杀方式,一面人多势众能够堵满去路,另一面窄巷地方狭小,闪躲不开,十几条刀一起上,直接乱刀砍死,可以说是万无一失的计策。
      可被围杀的人是小徐,毕竟他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只需要悄悄戳弄一下人脖颈间的「链接点」便好。

      小徐的刀受游轮里好心人的赞助,是一柄精钢制刀具,刀身扁平细长,线条流畅。
      不过能被他带在怀里,与其说是刀,不如称之为长匕,以灵活机动,近身穿刺为名,几乎算作为小徐量身打造的武器。
      过往曾作为观赏品安置于玻璃柜之中,直到于小徐手中大放异彩,才知做神兵利器的好处。

      恍惚间,小徐又好像回到在那艘装载近五百乘客的邮轮里,杀到后半程的时候,毕竟这种场面总是少不了。

      长匕迅如游蛇,精准地刺中脖子之上的「链接点」,下一瞬间,被戳中的人身体霎时如卡顿的电视屏幕般闪烁,而后软身倒下。

      外界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开始是凶狠的叫骂,刀刀相撞激起噪耳的声音,很快就是他们的怒吼和哀嚎,不知道什么什么东西扑打在尸首上,未尽的嚎叫只剩“我的眼——”三个字。
      紧接着她听见了有人骂废物,叫他们不准逃,但很快连这个声音都淹没进死亡里,甚至没有求饶,也许是来不及说出口。
      到最后,陈元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短暂的陷入了死寂,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和鲜血鼓动的声音,但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血,还是别的什么血在流,血腥味将她的嗅觉全数麻痹。
      她甚至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她没办法理解怎么可能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处理掉几十个人!一定是她感觉错了!哪怕是和义信最好的打手处理这些人也需要用更长的时间!

      她以为应该更长,应该等她从尸身堆里爬出来,鼎力相助,不离不弃,这才足够他们活着逃出这场围杀!

      可……现在一切蓦然终结。

      陈元英觉得自己明明该高兴的,小徐处理了一切,两人相安无事,但当她颤抖着手,推开已经仍然温热的尸身时候,才发现自己附近叠在一起人的高度已经到了她的大腿。
      是贵人才对,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贵人,真正的金佛,她本想以这种话语劝说自己,她刚刚是自己站出来要帮他拖住几个人吧?这还不足以证明他们是一边的吗?

      难怪他当时不生气,原来是不值得气,哈哈。

      ……

      这是人能够做到的吗?

      背对她的小徐终于转身,露出了自己的脸,他半边脸被血染红,正安静地抽出手帕自己给自己擦脸,动作不疾不徐。

      “……”

      陈元英难以呼吸,骄傲的掮客总该有一双慧眼,总该比任何人都会看人。

      一般的人杀人总是满脸戾气,更别说是连杀几十人后,小徐手中的刀尖仍在不断滴血,刀身上还残留着两行泪一般的血槽未曾退去,满身煞气,可刀的主人却不同。

      哪怕脸染血色,他却完全不像是经过了艰难的打斗,不,甚至不像是杀了几十人。

      他不像是在杀他们,他是在帮他们!

      他的眼中甚至好像带着点,菩萨般的悲悯和为何如此的讶异,但这样的他,周围躺着的都是想要逃离他的尸首。

      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生存,在领头人死后就能够满足,他并非杀红了眼,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多杀那十几个人?
      明明他的眼中毫无欲望。

      陈元英无法形容那种诡异,无法解析他的行为,她完全想不通。

      难道是地狱里的观音?一边杀人,一边怜悯?不,不……人怎么会没有欲望?观音如何没有欲望?人无法理解观音……人……地狱……

      这很正常!很正常!
      她只能这么想,只能这么自我解释。

      小徐察觉到她的视线,像是之前那样看了过来。

      那双平静的眼睛,刺进她的躯体,似乎要钻进她的灵魂,将她的皮肉一览无遗地剖开……

      他会杀了她吗?他一定会杀了她!

      陈元英被恫吓得大脑空白,只一味叫道:“不是追我的!他们绝对不是追我的!他们的手上没有纹身!他们不是追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哦,之前我很抱歉,”小徐点头,试图安抚:“好了,先不要这么激动,平复下心情,跟着我深呼吸,吸气——呼气——”
      等等,他刚刚好像还没说话吧?怎么一副他要杀了她的样子?

      陈元英慌乱地往后缩。

      小徐只好止住靠近的脚步,低头看了看这乱糟糟的场面,苦恼地捏了捏耳垂。
      到底为什么会被吓成这样?怎么看他们都是一边的吧?这是已经被吓懵了?

      还没等小徐安抚好莫名其妙的掮客,他就敏锐地意识到有人在靠近。

      是援兵吗?还要继续杀吗?这次可不像游轮里有固定的数额,杀完就了事。
      哎,估计这下坏档了,他的目标也是做个平平无奇的外乡人啊,都厮杀成这样,怎么都当不成了吧?

      小徐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长匕,又看了眼处于惊惧状态的陈元英,他心里又升起报答陈元英的那个念头。
      既然解释不清,那就不必解释了,是非对错,醒来之后她会理解他的!

      希望这一刀能在她清醒的道路上做出卓越的贡献!

      行动力超绝的小徐又提起了刀。

      陈元英:“不——”

      「小徐选择读档」

      “哎——不是这么拿的!给我松手!你要买下这店啊!”

      “只给你们付画片的钱!”

      “对!你还有你!别特么给我左顾右盼的,做贼啊!给我双手抱……咳咳,对!你!说的就是你!”

      门将再一次被推进,晚风将再一次转动彩色的风车,从瓜皮帽钱包里脱逃的银币将咕噜噜滚过脚边,再一次被人踩住。

      熟悉的情节将再一次重现。

      小徐则盯着手里的风车不放。
      这次突如其来的劫杀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未等姗姗来迟的陈元英发出“你不付钱怎么还赶人走”的质问,小徐率先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发问,他抓着风车,疑惑地问向这里的所有人。

      “你们会纠集人马突然围杀一个平平无奇,刚刚来到城寨的外地人吗?如果做了,是因为什么呢?这个外地人出现在你们眼睛里?这是不是相当于他点燃了篝火?”

      突然被灵魂质问的店老板,瓜皮帽,小孩们:?

      瓜皮帽率先皱眉,试图拨开脚边捡钱的孩子过来,连自己可怜的钱包都放了手:“你哪里来的?偷渡的?脑子没问题吧?给我看看你身份证!”

      店老板连忙打圆场:“唉呀——您对我们城寨到底有什么偏见,谁会这么干啊!”

      门被推开,陈元英急切跑了过来,心脏砰砰直跳,一来便立刻追问:“什么证件!谁要证件!这人是姑奶奶我罩的!”

      瓜皮帽被怼得一个激灵,悻悻地缩了回去。
      “谁叫他问这么奇葩的问题,帮派谁敢光天化日下杀一个刚来城寨的人?又没仇,吃饱了撑的?不怕被抓啊?”嘟囔着的瓜皮帽说着说着,突然不自信起来:“等等,说的那么信誓旦旦,不会真有吧?哎你在哪——”

      店老板随手将皮夹塞还给瓜皮帽:“客人,收好您的钱包,对了,您二位手上的风车两分钱。”

      瓜皮帽目瞪口呆地抓着钱包,很显然想大叫一声“我的钱”!但碍于先前让小鬼随便花的面子,只好硬撑着一脸这点小钱算什么。

      小徐心不在焉地把踩住的钱拿起来,随手放在柜台上,朝老板推了过去。

      怎么不可能,小徐,也就是他本尊,正是明明白白的亲历者!
      他明明孑然一身来到雾港,和雾港人没仇没怨的,到底是谁在为难他这样一个老实本分,平平无奇的外地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档+1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