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一条魔龙》其叶卿卿

4、C4 “原来你当

　　被娘亲用符阵传送走的时候，我仿佛听见萧沐云在凄厉地叫我名字。

　　我们在一起之后，她便很少再唤我姐姐。她爱叫我的名字，灵毓，萧灵毓。尤其是在我被她弄得神志不清时，她会虔诚地吻遍我全身，痴痴地唤我。
　　她说，我是汇聚天下灵气，于钟灵毓秀之地诞生的明珠。

　　落地时，我瘫软地抓不住娘亲的手，跌坐在地，喃喃：“不会的，不会的……我的阿沐……”

　　我不信。

　　娘亲抓紧我的肩，好疼。
　　“你身上的魔气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与你接触最多的便是她萧沐云！施法掩盖住自己身上的魔气对于魔龙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只要她不想让我发现，我便永远不能从她身上查出魔气。白日里我也差点信了她，可是现在正是与魔龙大战的危急关头，仙门荟萃，准备共同讨伐魔龙——那魔龙不知怎地，被囚禁百年，竟又增强了法力，我们的胜算并不高，更不能在这时候出了内鬼……所有和魔相关的我们都必须格外谨慎，你又是娘亲最疼爱的女儿……萧沐云毕竟是我们捡来的，我还是趁她不备，在她身上下了一记追踪令，却跟着她半夜出门，下山，眼睁睁看她化身成魔龙，破了仙门设下的阵法！”
　　娘亲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任凭泪水和着月光流淌，“倘若她真是魔龙，我是仙门之女，本应有不共戴天之仇，她为何要对我如此悉心照顾……”

　　“定是要迷惑你，待你与她交好，她便能利用你来要挟娘亲和爹爹！”

　　我的胸口和脑袋好疼，针扎一样，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我晕厥。恐惧紧紧攫取住了我的心。

　　几个时辰前，我还同萧沐云做尽了这世上最欢愉的事；几个时辰后，我被告知，她同我势同水火，我们之间横亘着千万年来的仇恨深渊。

　　作为瑶光宗的孩子，爱上魔龙，是我无法洗清的罪孽。

　　娘亲爱我，不会骗我。
　　娘亲说，我是萧沐云用来对付仙门的棋子。
　　那些甜言蜜语，浓情蜜意，那些被温柔吻掉的泪珠，被唇舌堵回的娇.吟，那双比月光还温柔似水的眼睛，那温暖的、紧紧将我抱住、替我驱散所有害怕与不安的怀抱，都是假的吗？
　　都是假的吗？

　　萧沐云说过，永远不会伤害我。
　　——也是假的吗？

　　萧沐云说，她不会再骗我。
　　——这句话，本身也是一句骗术吗？

　　我好想听萧沐云亲口解释。我连娘亲的话都不愿再信，我只想听萧沐云亲口对我说。

　　可魔龙是不会对我这颗麻雀蛋说话的。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娘亲眼中有多可怜。泪水糊满我的脸，打湿衣裙，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打颤，干涩哀戚的哭声拧痛娘亲的心。
　　她知晓我和萧沐云的关系，知晓我现在有多痛，也知晓我想要找萧沐云问个清楚。

　　魔龙是天地间邪恶的凝聚，她怎么放心将唯一的宝贝女儿再度交到对方手中。

　　抬手在我后颈一劈，将我劈晕过去。

　　我失去了知觉，最后一点感觉是，耳边好像响起了轰隆的炸雷声，冰凉的雨滴再度淋碎了我的身体。

　　萧沐云踩着惊雷与风雨来找我了。

　　我没有被她找到。

　　***

　　再度醒来，我身处于不知名山洞。娘亲一夜之间乌发白了大半，苍老的让我心如刀绞。

　　她弄了些野果、丹药让我服下，勉强对我笑着，让我不要担心，她会保护好我。

　　我口中没滋没味地嚼着食物，视线连聚焦都有些困难。
　　“娘亲，萧沐云……”那个名字一出口，我嗓子便如刀削般，带着血的哽咽。
　　我忍下，继续：“杀了仙门多少弟子？”

　　娘亲的沉痛掩饰不住。
　　“千余人不止……你爹爹，也被重伤……她是在报仇，报当年将她重伤封印之仇。”

　　她坚持没有在我面前落泪。
　　反而安慰我说：“毓儿不要怕，你跟着娘亲，娘亲会护好你的。当年仙门无法将她彻底杀死，只能暂时封印，便料到了迟早会有这一天……这是因果的轮回。”

　　娘亲还让我不要担心，不要多想。她反复告诉我，不是我的错，与我无关，萧沐云今日屠戮仙门，是百年前便已注定的结果，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我只要在她身边好生呆着，什么都不要想，她是瑶光宗宗主，天下无出其右的剑修，定能护我周全。

　　我不再说话，呆呆地看着洞口落下的雨——这是我不知道第几个藏身之地，娘亲几乎每天都要带我换一个地方。

　　与我无关么？

　　——若不是我当年把萧沐云错认成了小蛇，将她带回瑶光宗，她怎会成长发育的如此之快。

　　——若不是我稀里糊涂倾心于她，娘亲爹爹又怎会放心让一个不速之客长期混迹于瑶光宗。

　　——我若不是个修仙废物，本应带领瑶光宗奋力与魔物对抗的娘亲，怎会放下一身傲骨，背负骂名，屈居于山洞、茅草屋……只为了保护我。

　　娘亲是天下最厉害的剑修啊。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拜入师门前，念的誓言是要用剑定山河，为保护苍生显出所有，唯一的结局是与自己的剑在邪恶面前共同战死。
　　……

　　怎么能与我无关。

　　我伸手接住飘落的雨。凉凉的，像没有体温的眼泪。

　　魔龙有体温吗？
　　萧沐云的眼泪，是温热还是冰冷。

　　娘亲为何要带我东躲西藏？

　　是因为，有人在寻找我吗？

　　能让娘亲害怕躲藏的，肯定不是仙门——那只能是萧沐云了。

　　萧沐云为什么还要找我？她已经利用我达成了她的目的，她还想找我干什么？

　　怀着一个又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我想对娘亲说，别管我了，可每每看着她的眼睛，被疲惫、恳求、慈爱……充斥着的眼睛，我一次次没能说出口。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萧沐云和仙门打成了什么样子，我想到她之前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竟然还忍不住担心，担心她会不会死掉。
　　我痛恨我自己，如果想到萧沐云的时候不是在恨她，就好像成为了整个仙门的叛徒。
　　我大抵已经成为仙门的叛徒了。
　　还连累了娘亲。

　　娘亲不再对我透露外面的任何消息。

　　我被封闭在一个壳子里。

　　终于，我再煎熬不住，在一个没有闷热的午后，我鼓起勇气对娘亲说：“娘亲，倘若把我交给萧沐云，能让她对仙门下手轻一些，便把我交出去吧。我知晓她在寻我。”
　　我想为自己减轻一些罪孽。无能的人，只剩这个办法。

　　娘亲先是愣愣的像是没听到，随后死死抓住我手腕，鲜少对我发脾气的她，罕见地拔高声音，责怪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并且厉声呵斥我不许再想。

　　我麻木地站在她面前。训斥完我，娘亲又后悔不迭，将我揽入怀中，“没用的，她会杀了你……娘亲可以失去一切，独独不能失去你啊毓儿……再坚持一段时间，娘亲保证不会太久……”

　　我已落不出眼泪。
　　我叹息着，再也没在娘亲面前提起此事。

　　不过，只要肯耐心等待，机会总会来。

　　躲藏后的一个月整，娘亲嘱咐我不要乱走，她去去就回。我清楚的看到她腰间的传声令牌在震动，是仙门在找她。
　　娘亲此番回宗，定是有要事和其他人商议。兴许是接受“临阵脱逃”的审判，兴许是大家有了对付萧沐云的新办法……

　　我装着乖巧，实则施了一个小小的法术，让我能听到娘亲同别人的对话。

　　娘亲走的急，没发现我附在她身上的传音术。

　　娘亲果然回了瑶光宗。也果不其然受到了各位长老的责骂，我听到，他们说，萧沐云在到处找我，并且放出狠话，仙门一日不交出萧灵毓，她便一日不会停止对仙门的屠戮。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长老们并没有强迫娘亲把我交出来。他们虽然一致认为是我给仙门带来了祸患，但是也一致认为魔龙的话不可信，萧沐云肯定是想骗他们把我交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侮辱我、把我杀了，汲取我体内的灵气，助长修为，把他们一网打尽。

　　爹爹也劝母亲，带我在外四处逃窜很危险，万一被萧沐云找到，仅凭她一人之力，肯定没办法对付萧沐云。不如带我回瑶光宗，反正仙门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出卖同门来获取安宁，不会按照萧沐云说的把我交出去。

　　他们把萧沐云说成了一条十恶不赦的恶龙，细数她犯下的种种罪行：放火烧山、屠城、活活掐死手无寸铁的百姓、吞吃掉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听得我心底发冷。仙门竭尽全力庇佑的苍生，正在被萧沐云残忍地杀害。

　　我当真看错了萧沐云。在此之前，我还抱有一丝期冀，希望萧沐云没那么作恶多端，这样或许双方还有坐下来和谈的可能。
　　是，我不会背叛我的族人，但也不愿意让萧沐云去死。

　　可现在，我希望她去死。

　　手指摸上胸口吊坠。萧沐云送我的贝壳吊坠，我一直戴在身上，不舍得取下。

　　用力一掰。

　　我不要再把魔龙送的东西放在身上。虽然它无比美丽，但美丽的东西往往有毒，谁知道那是什么害人的玩意儿。

　　可那东西看起来脆壳，实际上硬得很。我掰了两下，连一点边角的碎屑都没有掰下来。

　　于是我决定取下项链，用石头砸。

　　然而还没等我将项链完全取下，骤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珠混着冰雹砸下，一声令人心里发毛的吟啸自天地间回荡，树叶沙沙作响，我惊恐的看着外界的突变，下一秒，一抹深到发黑的紫色身影出现在我藏身的山洞外。

　　是萧沐云。

　　她穿着深色的道袍，被风吹的飘起，乍一看居然还有点道骨仙风的味道。可惜那道袍颜色再深，也遮掩不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萧沐云的眼眸不再似从前温柔，她瘦了，面部轮廓更显得分明，漂亮的眉骨在眼下投射出灰色的阴影，让她深紫色的瞳孔像是黑暗中反射暗光的宝石。

　　她盯紧了我，像盯紧猎物。不知为何，我似乎还从那浓稠的眼神中看到几分悲哀与思念。

　　萧沐云轻而易举地破开了娘亲设下的阵法。

　　我不由得向后退去。

　　萧沐云眼中闪过一抹受伤。我看到了，心里竟难过的发酸。

　　她说：“我一直在找你。原来你在这儿。”

　　我忍着痛，违心道：“我不想见你。”

　　她一步步逼近，我一步步后退。

　　山洞空间有限，我很快退无可退。

　　萧沐云慢慢伸出双臂，像是要抱住我。可我惊恐的、充满恨意的神情让她收回了手。

　　她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我询问每个人你的踪迹，他们死前，都对我说，你恨透了我，不愿意见我。”

　　“原来你当真不愿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