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破局之法 我愿意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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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药师......药师在哪？！”
夜色深浓，暴雨倾盆，巨蟒般的闪电在云层上下穿梭，狂风夹杂着雨丝，扑灭了熊熊燃烧的山火，更抽打得季音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小梦，小梦，跟师姐说说话，别睡，千万别睡！”许是感受到身负之人的气息渐渐微弱，狂奔在雨中的季音立刻加快了速度。
鲜血顺着她的后腰汩汩流下，暴雨中，她手里那双血肉模糊的断肢被冲刷得愈发青白。
季音大口喘息着，强忍下喉间溢上来血腥气：“小......小梦，没事的，别怕啊，师姐......师姐找到你的腿了，师姐这就带你去找药师把腿接上，你相信师姐，师姐一定能......”
“季......季师姐......”被她唤作小梦的少女抬起一张灰朴朴的脸，惨白开裂的唇瓣微微翕动：“你......你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季音闭了闭眼，狠狠咬牙：“师姐来晚了，师姐......来晚了......”
......晚了。
满山都是残尸——头破额裂，脑浆四溅，季音已经分辨不出哪些是冥麟阁的弟子，眼中所见唯有滴滴血水渗入冰雪，映出团团刺眼的黑，群群食腐飞鸟在空中盘旋，发出阵阵嘶鸣，令人毛骨悚然。
空气中充斥着让人作呕的腐臭，火石的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坚冰利雪迅速蒸腾起氤氲的白雾，水花四溅间，仍有垂死挣扎的弟子在残尸断臂间爬行，一片血污的面孔上，透出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恐惧之色。
“.......你放开我，放开我！！！”季音双目血红，神色癫狂地挣扎着：“我要上山，我师姐还在上面，司玄还在上面，大家都在上面！我要去救他们，你快放开我，放开我啊！！！”
“季姑娘，你冷静一点！”裴诀死死将她禁锢在怀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里已被朝廷禁军围得铁桶一般，如今霜余山上都是五大正派之人，仅凭你我二人绝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上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连珠锋箭宛若当头暴雨，咻咻而下，整座霜余山瞬间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不......”季音瞳孔骤缩，下意识向前扑去：“不要！！！”
泥土山石被炸得猝然横飞，掀起漫天烟尘，噼里啪啦砸在季音脸上，凌空盘旋的飞鸟亦攒动着，长鸣着，带着满身的腐肉碎渣一哄而散。
霎时，天地无声。
季音眼前一白，耳中轰然鸣响，惊惧绝望的泪水夺眶而出，体内所有的温度似乎也跟着流散了。
她还想喊，嗓子却只挤出粗哑的嘶吼，她踢腾着，两手去掰裴诀的手，掰不动，于是她拼尽气力，扭头一口狠狠咬在那双手上！
腥热的血立刻淌进她嘴里，一股铁锈味的咸，抱着季音的那双手却没有泄力，只是缓缓松开了她。
季音一下跌坐在地，咳嗽不止，眼里流出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裴诀看着她，沉默片刻，突然蹲下身子，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忍了一路的季音终于忍不住了，抱着他崩溃大哭，哭得歇斯底里，酣畅淋漓，像个刚刚离开母体的婴孩。
“我......我要师父，要师姐......”她扑在裴诀怀里，哭到几乎窒息：“我要回家，我要司玄接我回家......”
狂风呼啸，滔天肆虐的山火正慢慢将霜余山烧成灰烬。
“......季姑娘，我们还有希望。”裴诀拍着她的后背，温言劝慰：“以司玄的脾性，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也许他还留有后手，又或者他已经带冥麟阁的弟子们撤离了，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买通朝廷的人，带你上山。”
“对不起，裴诀，对不起......”季音哽咽道：“是我......连累了你......”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裴诀轻轻一笑，眸光微动：“生死之交，本就应患难与共，不是么？”
季音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双眼睛很熟悉，很像另一个人带给她的感觉。
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人究竟是谁。
“......谢谢你，裴诀。”季音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你说得对，我们是生死之交，自当患难与共。”
“我从小无父无母，流浪街头，是司玄带我回冥麟阁，给了我第一个家。
“而你和子修是我下山后结识的最重要的朋友，是你们给了我第二个家。”
“......现在冥麟阁没了，我已经失去了亲人，绝不能......再失去朋友。”
“所以......”季音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绝不让你们再受到任何伤害！”
闻言，裴诀先是一怔，旋即安慰般揉了揉她的头发：“......季姑娘，我相信你。”
季音扯了扯唇角，没有接话。
......是啊，裴诀以真心待她，所以他愿意相信她。
可她凭什么让别人相信她呢？
凭她那毫无反抗之力的一腔热血么？
待二人终于混上山时，已是深夜。
“这......这里有人，这里有人！”药宗坍塌的废墟中，季音灰头土脸地探出脑袋：“裴诀，你快来，这里还有人活着！”
闻言，裴诀躲过下坠的山石，迅速奔了过去：“季姑娘，这里要塌了，我们得赶紧离开才行！”
“我......我明白！”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那堆山石瞬间被她劈了个粉碎，她不敢耽搁，立刻将碎石拨开，反手背起压在底下那人：“裴诀，咱们走！”
“季姑娘！”裴诀像是注意到什么，眉头一皱，拽住了她：“这孩子的腿......”
季音心头一震，仓惶回头，入眼的却只有一张青到发灰的脸和她身下空荡荡的裤筒。
季音认识这孩子——药宗徐道长老座下十六弟子崔梦，年仅十二，亦是千草园的看守弟子，季音去摘果子时总会遇到她，加上季音又是个爱交朋友的，时间长了，二人也便熟络起来。
后来季音每次去，崔梦总会给她留最大最甜的果子，甚至为了助她制毒，还会偷偷带她去采徐道私人药园里的极品药材。
“裴诀......”季音嗫嚅着，声音抖得可怕：“求你帮帮我，帮我找......找找她的腿，她还小，她不能没有腿，求你帮我找找，帮我找找......”
难怪她会觉得身后之人轻得可怕，可她才十二岁啊，她怎么能没有腿？！
“季姑娘，你先带她下山，她失血太多，必须尽快找地方止血！”裴诀道：“这里交给我，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的断肢。”
......没错，有希望的，一定有希望的！
“别耽误功夫了，你这就是昔年的医仙亲临也治不了！快走快走，别死我门前头，晦气！”
......
“我的天娘啊！这是怎么伤成这样的？！皮肉分离，筋脉皆断......姑娘，不是我说，你们还是尽快为这孩子准备后事吧！”
......
“接腿？！我这就是间小药坊，哪儿能干得了这事儿？！你们听我的，去霜余山求见那位传闻中的徐道长老，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
被拒绝了一晚上的季音终于忍不住了，拼命压下眼底涌上来的热泪，就要上前哀求。
“咳咳......季师姐......师姐......”
崔梦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察，可季音却听得清清楚楚——只见她先是一愣，旋即猛然回身，几乎是扑到床边：“小梦，你别害怕，没事的，师姐一定会治好......”
“是......苏尘长老......”崔梦死死拽住季音的手：“他......他没有死，他变......变坏了，不仅......趁我们为他疗伤时打.......打伤师父，还偷袭......偷袭阁主......”
“师姐知道，师姐都知道了。”季音抚着崔梦的头发，含泪摇了摇头：“你别说话了，休息一会儿，等药师来，好不好？”
“季师姐......”崔梦努力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季音的脸：“你不用......不用安慰我，我......我自己就是医者，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不，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季音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止血丹很管用，血已经不流了，小梦，你听师姐说......”
“......不，季师姐，你......你听我说。”崔梦奋力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她：“这......这都是末名派算计好的，苏尘长老被他们下了药，打伤阁主后便......便暴毙而亡，五大正派则......则趁机攻了上来，还带领朝廷的军队......烧了霜余山......”
“不要说了......”季音狠狠咬住下唇，挣扎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小梦，不要再说了......”
崔梦却没有息声，反而越说越急，像是拼尽全力撑着这口气：“他们......他们将霜余山团团围住，想让我们上山不得，下山不能，彻底......困死山上，多亏毒宗与影宗两位长老，带我们杀......杀出了一条血路......”
“是师姐.......”季音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她......她还活着吗？”
见崔梦摇头，季音瞬间如坠冰窟，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
“我......我不知道......”崔梦呕出一口血：“咳咳咳，我......我只知道，他们带着......带着阁主和大部分弟子离开了，可我......我不想走，我......我是医者，山上还有很多受伤的弟子，我......我想救他们......”
滴答......滴答......
窗外的暴雨似乎停了，唯有积水顺着屋檐缓缓流下。
“季......季师姐......”一口气说完这些，崔梦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声音越来越弱：“趁......趁正派那些人还没发现，你赶快离开......离开霜余城，师父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阁主还活着，只要你们还活着，咱们......咱们冥麟阁就还有......”
话音未落，握着季音的那只手便陡然垂了下去。
斗室内，烛光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四周的黑暗，映出了崔梦那张毫无生息的脸。
季音呆呆地跪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皮肉破损的疼痛、筋骨劳顿的酸痛、脑仁隐涨的郁痛渐次苏醒，她才恍然回神，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师姐一定带他们逃去了城西那座荒山，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季音深吸一口气，步伐僵硬地向大门走去：“我这就去找他们。”
“季姑娘！”裴诀一把拽住她的手：“我们一路下山，又为寻药师带着崔姑娘在城内奔波，说不定早已被正派之人盯上。如崔姑娘所言，此刻他们应该还算安全，若我们贸然前去，岂非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对......对，不能去，不能去。”季音恍惚道：“可不去的话......不去的话......还能怎么办？”
心口处熟悉的钝痛传来，季音只感觉一颗心脏突突跳得厉害，思绪也混乱不堪，整个人彻底没了主意：“朝廷，五大正派......他们要赶尽杀绝，赶尽杀绝......”她喃喃道：“裴诀......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们？！”
沉默片刻，裴诀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卷轴。
季音看着他：“这是......什么？”
“紫宸新一届巅峰榜。”裴诀道：“两日前，子修将此物加急寄送于我，季姑娘，我想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这只卷轴上。”
季音没有接话，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
只是尽管如此，在她打开卷轴的那一瞬间，瞳孔还是震颤不已。
不为别的，只为写在卷轴榜首那三个字，她实在太熟悉不过，仅一眼，与那人经历的点点滴滴便迅速在她脑中闪过。
季音匆忙合上卷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会......”她愕然：“他怎么可能......”
裴诀道：“虽然我也不敢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此番封神比武，白清旭从苍璐念手中抢回了空青扇，夺得了天下第一、武林盟主之位，而眼下唯一有能力调动朝廷与江湖两方势力的，仅有他一人。”
“你的意思是......”季音心头一颤，轰然抬眸：“让我......去求他？！”
裴诀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对季姑娘而言......”
“不可能！”季音恨恨打断，语调生硬：“自分别那日起，他就已经是我的敌人了，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向我的敌人低头？！”
......敌人么？
其实季音心里很清楚，就算白清旭没有将她困在王府，她也阻止不了朝廷，阻止不了五大正派，阻止不了冥麟阁被夷为平地，烧成灰烬。
可是她总觉得，若白清旭没有这么做，她就能赶回冥麟阁跟大家通风报信，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得这么快，也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就是这么一点令人痛苦的侥幸，让她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悔恨和愤怒。
季音知道，白清旭没有做错什么，他是当朝永逸王，又是正派掌门，出手剿灭魔教实在再正常不过，甚至恰恰相反，是她忘了正邪两立，忘了殊途难归，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地表明心意，所以就算最后落得头破血流的下场，她也怪不得任何人。
可正是因为不知道该恨谁，才让她将所有肝肠寸断的愤懑都加注在白清旭身上。
无论如何，是他为一己私欲故意接近在先，花言巧语欺骗隐瞒在先，若不是他，她绝不可能连累冥麟阁落得如此下场！
“我知道，这么做会让季姑娘痛苦非常。”裴诀轻声开口：“可眼下情形，朝廷与五大正派步步紧逼，我们二人若继续留在这里，非但救不了冥麟阁，还可能白白丢了性命，这难道......是季姑娘想要的么？”
季音浑身一抖，簌簌抬头。
......是啊，裴诀说得没错，她太弱了，弱到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救不了冥麟阁。
可白清旭不一样，他是当朝王爷，是正派掌门，如今又夺得了武林盟主之位，只要他一声令下，或许......
季音狠狠攥紧双拳，鲜血顺着指缝淅沥滑落。
裴诀见状，长叹一声：“不要紧，季姑娘，会有其他办法......”
“......没有办法了。”季音闭了闭眼，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已夺得了天下第一，裴诀，你说得对，打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天下江山，他要白羽沅与白夜澜争，要冥麟阁与末名派斗，冥麟阁的覆灭本就是他局中一环，所以除了他，无人可解。”
裴诀沉声：“季姑娘......”
“末名派利用苏尘给司玄下了阎王债，而此毒来源于《枯荣经》，若想替司玄解毒，只有前往云天派，找到白清旭，拿到空青扇。”
“这都是他一步一步算计好的，我逃不掉，也躲不开。”
“......所幸，我并不是毫无筹码。”季音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用不着阎罗蛊，用不着死而复生，只要他肯放过冥麟阁，我愿意......彻底变成凌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