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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人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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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弋指尖划过工位桌面,七年光阴沉淀的划痕与咖啡渍被逐一抹去,最后一叠设计手稿稳妥归入牛皮纸盒。他走到茶水间,咖啡机嗡鸣着吐出最后一杯深褐液体,苦涩香气缠绕鼻尖——这是他为这家公司消耗的最后一点热气。纸杯空了,他捏着杯身走出写字楼,街角垃圾桶张着漆黑的口,纸盒与纸杯一同坠落时,发出轻不可闻的闷响。风卷着碎叶掠过脚踝,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快意:若不是这三站直达家的黄金区位,他真想扛来一挂礼炮,在玻璃幕墙下点燃,让“去你妈的,是老子不干了”的吼声震碎这七年的压抑。
本科毕业后,陈弋便扎进了这家游戏公司做设计。最近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取消“996”的新闻,好友方正正早就拍着他的肩,怂恿他跳槽另谋高就,可他还是这样“躺尸”了七年。
多数时候,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重复修改的游戏界面,只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座精致的地下工厂:创意被标准化模板切割,热情被无休止的迭代磨成齑粉,所谓的“游戏设计师”,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做着看似体面却毫无灵魂的劳作。
“你不觉得这里像个放大版的蚂蚁巢穴?”一次午休,陈弋接过方正正递来的冰美式,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我和你都是工蚁,工蚁从不会对蚁穴的规则感到疑惑或愤怒,它们只会循着既定轨迹,忙碌到油尽灯枯。”
“那资本家是蚁后?”方正正挑眉,眼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反叛。
“不,他也是工蚁,就连购买我们服务的消费者亦是,这圈子太小了。”陈弋啜了口咖啡,苦涩漫过舌尖,“真正的蚁后,是无形的制度,是像兴奋剂般渗透社会的规则。”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低沉,“人的生老病死被按下快进键,我不知是否有轮回,但人对金钱、权利,还有那些抓不住的情感的渴望,总在催促着我们不停转动。我们在期盼未来的过程中,对钱这种物质符号产生了叠加的执念,希望它能拥有超越面值的购买力,可最后,这份执念通过资本与社会规则反向施压,逼着我们沦为工作的奴隶。某种程度上,我们自己既是蚁后——制定着束缚自我的规则,也是工蚁——终生为这份执念奔命。”
有人问他,既然如此通透,为何还要忍?
“没什么追求,这份工作够我糊口,其他公司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做社畜罢了。”这是陈弋七年如一日的回答,像一层坚硬的壳,裹着他早已疲惫的内核。
如今真的卸甲归田,陈弋决定奢侈一把——打车回家。上午九点的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缝隙斜射下来,七年里日复一日挤地铁的拥挤与窒息,终于被出租车后座的宽敞取代。他的积蓄足够让自己做几年闲人,不必再为KPI熬夜,不必再为修改方案妥协。
“师傅,去六人巷。”
“好嘞!”司机爽快应着,方向盘一转,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陈弋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不喜欢副驾驶,无关歧视,纯粹厌烦安全带勒在胸口的束缚感。耳机里循环着一首老歌:“不想到醒来缺一块,我想到忘记,是最后最坏的打算……”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靠着座椅,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便坠入了梦乡。
“小伙子,到了!”
陈弋猛地惊醒,脑子还有些发沉,窗外已是熟悉的巷口。“17块,单子拿一下。”师傅递来打印小票,墨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迷迷糊糊扫了码,推门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妈,我今天不出门了。”
“行,晚饭自己解决。”厨房里传来陈妈妈切菜的脆响,接着是换高跟鞋的清脆声响,“我和你爸去同学聚会,还要陪你方姨打麻将,你自己做饭,不许点外卖!”
“知道了,你们快去吧,不然方姨该念叨了。”
陈妈妈拉着陈爸匆匆出门,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家里瞬间陷入死寂。陈弋瘫坐在沙发上,没有失业的失落,反倒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以前对着电脑全是游戏策划案,现在他决定给自己放个假,试试市面上那些大火的游戏——做了七年设计者,也该尝尝纯粹玩乐的滋味。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耳光。
“靠,你这新手是眼瞎吗?技能全空!”
“不会玩就滚去人机,别来祸害队友!”
组队麦里的骂声此起彼伏,带着刺耳的电流音。这已经是今天第十三把游戏,无一例外全输了,每一把他都要被队友轮番“问候”。鼠标被他攥得发热,屏幕上的游戏角色一次次倒地,像极了他这七年的困境。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时针滴答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笨拙。陈弋烦躁地关掉游戏,只觉得一阵乏力,索性起身躺到床上。
刚闭上眼,耳边忽然传来模糊的倒数声,像是从遥远的虚空传来:“三,二,一……”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冰冷的机械感,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思维也变得迟缓如浆糊。他歪着头,意识如坠深渊,很快便沉沉睡去。
窗外,方正正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清晰。他今天出差回来,一到公司就听说陈弋辞了职,心里惦记着他,连忙赶过来。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人应,他绕到后院,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后背冰凉。透过窗户,他看见陈弋坐在电脑桌前,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方正正用力拍着玻璃,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可陈弋像中了邪一般,毫无反应。最后,他看见陈弋走到床边坐下,嘴里念念有词,神色诡异得让人发慌。
方正正掏出手机,手抖着拨通了陈妈妈的电话:“阿姨,陈弋不对劲,我叫不醒他!”
“别急别急,院子右边第二个花盆底下压着备用钥匙,你先进去看看。”
挂了电话,方正正踩着积水冲到花盆前,果然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钥匙。打开门,他快步冲进陈弋的房间,终于听清了他念叨的胡话:“我与他每次比赛谁先到树下,我赢了后,雨下得更大,我开始回忆——路上撞上动物园的乌鸦,猴子和孔雀,兔子,山羊……”
这些话没头没尾,像破碎的梦境碎片。方正正伸手想摇醒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赵叔”两个字格外醒目。
“喂,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赵叔浑厚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正正,叔看见你和陈弋都回六人巷了。你陈姨担心他在家点外卖,叫我晚饭喊他过来吃,你也一起来。”
不等方正正回应,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他扭头想叫陈弋,却发现陈弋已经趴在桌子上不动了,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方正正心里一紧,蹲下身子盯着他的脸,见他呼吸平稳,才松了口气:“呼——还好只是睡过去了,吓我一跳。”
他撇了撇嘴,起身去客厅打开电视,嘈杂的声响勉强驱散了屋里的诡异。墙上的钟指向六点,突然,“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动划破寂静。陈弋猛地坐直身体,双眼圆睁,瞳孔里满是惊恐,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惊魂未定,脑子里一片空白,梦里的画面模糊不清,只余下满心的惶恐。这时,客厅传来方正正的声音:“呦,醒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对于方正正的出现,陈弋并不意外——这家伙向来如此,比自己还关心自己。
“赵叔叫我们去吃饭,快走快走,再晚咱俩又得被他灌酒。”方正正走进房间,拍了拍他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你没事吧?怎么一身汗?”
“没事,可能是睡着了有点热。”陈弋勉强笑了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赵叔是他们家的老邻居,年轻时当过兵,为人爽朗老实,待他和方正正如同亲儿子。路上,方正正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满脸好奇地追问:“你小子是不是失业受刺激了?还是撞邪了?说的那些话奇奇怪怪的。”
陈弋摇摇头。他对失业毫无遗憾,更没有梦游的毛病,或许只是这七年积攒的疲惫,让他出现了幻觉。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是一场荒诞的梦。
六点半,两人准时出现在赵叔家门口。
“叔!我老远就闻到红烧肉的香味了,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方正正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飘了进去,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
赵叔笑着迎出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快进来,刚出锅,还热乎着呢。”
餐桌上,三个人围坐在一起,方正正带来的一箱啤酒很快就开了瓶,泡沫顺着瓶口溢出,滴在桌布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弋看着满桌的菜,笑着说:“叔,下次别做这么多了,我们俩又不是长身体的年纪,再说正正这脑子,补再多也没用,纯属浪费。”
“嘿,你小子找打!”方正正作势要锁喉,手臂刚伸出去,就被赵叔笑着拦住。
“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闹,快吃菜。”
三人边喝边聊,从工作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未来,酒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赵叔忽然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黯淡下来:“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可惜啊,再也不能有你兰姨陪着了。”
陈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兰姨过世两年了,查出来胃癌时已是晚期,赵叔拼了命地做工赚钱,带着她跑遍了各大医院,终究没能留住她。自那以后,赵叔话少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只有在和他们俩吃饭时,才会露出几分往日的爽朗。
就在这时,陈弋耳边又响起了下午睡前听到的倒数声,冰冷而清晰:“三,二,一……”
他心里一紧,猛地抬头,却见方正正和赵叔还在划拳,“五魁首”“六六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不知为何,他们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手势都格外迟缓,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陈弋的视线定格在赵叔脸上,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赵叔低声喊了一句:“阿兰。”
那声音轻柔而深情,带着无尽的思念,不像是对着他们说的。
下一秒,他的身体突然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方正正和赵叔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重叠、扭曲,最后变成一片混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带任何感情:“欢迎来到回溯线上。”
再次恢复意识时,陈弋被一股浓郁的樟木香气呛得咳嗽起来。那香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雨水的湿气,厚重而沉闷,像是要将人窒息。他发现自己缩在一个狭小的樟木箱子里,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感觉到粗糙的木板硌着后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身处何地,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肘却撞到了身边的人。
“啧,你轻点。”身边的人发出一声轻响,带着几分不耐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陈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低声问:“方正正?”
“除了我还有谁?”方正正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弋,我们现在在哪儿?睡了多久?赵叔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陈弋也答不上来,只能压低声音:“不知道,先出去再说,待在箱子里不是办法。”
他伸手推了推箱盖,幸好没有封死,只需要稍一用力,就推开了一条缝隙。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两人费力地从箱子里爬出来,双脚落地时,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外面已是深夜,天空像是被墨汁染过,沉沉的压在头顶。密密麻麻的雨珠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视线被雨水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陈弋借着远处两盏昏黄路灯的光线观察四周,发现这是一条陌生的小巷,两旁的房屋破旧不堪,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透着浓浓的年代感。整条巷子只有两盏路灯,电线缠绕在电线杆上,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小巷笼罩在其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抬了抬手腕,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表早已不知所踪。还没等他细想,就被方正正猛地拽住胳膊往前跑,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胳膊扯断。
“怎么了?”陈弋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他不喜欢被人粗暴拉扯,正要挣脱,方正正却直接将他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前冲。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子,抱起陈弋毫不费力,脚步急促而慌乱。
“您老低头看看脚下!”方正正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气里满是崩溃与恐惧。
陈弋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地上,数不清的赤蛇正蜿蜒爬行,它们通体赤红,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蛇头正前方有三道醒目的白色印记,中间那道如利剑般一直延伸到蛇尾。此刻,它们齐齐吐着分叉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那声音尖锐而密集,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些蛇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形成一股红色的洪流,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逼近,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
“陈弋!快想想办法啊!”方正正抱着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水混合着雨水往下淌,“我胳膊都快酸了,再不想辙,咱俩都得葬身蛇腹!我们到底得罪谁了,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哥们儿还没娶到老婆呢,连初恋都还没谈过,就要陪你合葬了,到了地下估计还得我伺候你,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啊!”他越说越委屈,脚步也慢了下来,眼看就要被蛇群追上。
可就在方正正脚步迟疑的瞬间,陈弋敏锐地发现,那些赤蛇的爬行速度也放缓了,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路边散落的几个樟木箱子上——刚才一路上,他就注意到,这些蛇爬行时,都刻意避开了这些箱子,哪怕绕路,也绝不触碰。
“躲进樟木箱子里!快!”陈弋大声呵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他瞬间想通了关键:樟木本身有驱虫的功效,这些蛇对樟木的气味极为敏感,所以才会刻意避让。
话音刚落,那些赤蛇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突然加快速度,如潮水般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猛冲过来,离他们的脚后跟只有寸许距离,冰冷的蛇身几乎要触碰到他们的裤腿。
方正正不敢耽搁,抱着陈弋就朝樟木箱子堆冲去,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他好几次险些摔倒。“我去!这箱子里也有蛇!”刚扒拉开一个箱子,他就看见一条赤蛇正蜷缩在里面,吐着信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吓得他手一哆嗦,差点把箱子扔了。
“找香气最浓的!来我这儿!”陈弋话音未落,已经率先扑到一个樟木香气最浓郁的箱子前。这箱子看起来是新制的,木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木屑,香气格外醇厚。他用力掀开箱盖,里面空无一物。
方正正紧随其后,抱着陈弋钻进箱子里,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动弹不得。陈弋迅速合上箱盖,只留下一条细小的缝隙透气。外面,蛇群爬行的嘶嘶声、撞在箱子上的闷响声不绝于耳,震得木板微微颤动。方正正甚至能感觉到有蛇爬过箱子外壁的触感,冰凉而黏腻,吓得他大气不敢出,身体忍不住发抖。
陈弋紧紧贴着箱壁,屏住呼吸,听着外面蛇群的动静。几分钟过去,始终没有蛇钻进他们的箱子,那浓郁的樟木香气,果然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致命的危险隔绝在外。雨还在下,砸在箱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与蛇群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诡异而惊悚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