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4、初遇孤魂 他是我……

　　所谓封山寻人，便是封锁大相国寺的各处门户，禁止一切闲杂人等进出，同时派人在寺内各个院落逐一排查，不放过任何一间空置的屋舍，势必要找到程萋萋的下落。

　　程敏敏此举，看似是担心程萋萋的安危，不惜兴师动众也要找寻她的下落，实则却是要借这场声势浩大的搜寻，将她落水失踪的消息散播出去。

　　如此，即便程萋萋日后平安归来，也难免会遭受一些闲话。

　　而这，正是程敏敏此番行动的真正意图。

　　至于她自己，不过是因为太过担心妹妹的安危，情急之下没有考虑周全罢了，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即便事后程萋萋想要追究，也很难去责怪她这位“关心则乱”的姐姐。

　　而与此同时，蒋誉心中，也自有盘算。

　　他当然知晓，一旦事情闹大，多少会有损程萋萋的清誉。

　　但那又如何呢？

　　正常情况下，身为国公独女的程萋萋，未必会下嫁他这样的商贾之子。

　　但名声有瑕的程萋萋，可就不好说了。

　　他的目的，不过是娶到国公独女，从而攀附上应国公府这棵大树罢了，至于程萋萋本人如何，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反正他这辈子，又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就这样，各怀心思的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去寻大相国寺的住持师父，请求他下令封锁寺门，并加派人手，全力搜寻程萋萋的踪迹。

　　——

　　这边，程萋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与浅云一道返回了大相国寺的后花园，准备去寻程敏敏一行人的下落。

　　尽管她早已看清了程敏敏的本来面目，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虚伪阴险的小人，但考虑到两人如今还未撕破脸，便不得不暂且隐忍，先找到人再作打算。

　　毕竟，若是继续放任程敏敏那样大张旗鼓地寻人，想必过不了多久，自己落水失踪的事情便会闹的人尽皆知。

　　若自己不及时出现，打消众人的猜测，难保日后不会生出些闲言碎语。

　　所以，哪怕是为自身计，也必须尽快找到程敏敏才行。

　　然而，主仆二人沿着湖畔细细搜寻了一番，却始终未能捕捉到程敏敏和蒋誉半分踪迹。

　　午后日头正烈，游人稀少，后花园显得格外寂静，几乎没有香客在此停留。

　　“奇怪，他们究竟去了哪里？”程萋萋一边走，一边暗自嘀咕。

　　恰在此时，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悄然映入眼帘，不远不近地立于前方。

　　细看之下，似乎是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

　　少女身姿轻盈，行止若流风回雪，飘逸出尘，恍如画中仙姝一般。

　　程萋萋见状，顿时精神一振，扬声唤道：“姑娘请留步！”

　　那青影闻言微顿，并未即刻回应，而是先环顾四周，见并无旁人后，方才缓缓转身，望向程萋萋所在的方向，目光中含着几分谨慎。

　　少女身形娇小，眉宇间犹带几分未脱的稚气，估摸着比程萋萋还略小几岁。

　　她眨了眨眼，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呼唤颇感意外。

　　半晌，那青衣少女终于鼓起了勇气，试探性地开口道：“姑娘……是在唤我吗？”

　　程萋萋露出了友善的微笑，快步上前道：“自然是你，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不容易遇到个活人，程萋萋当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她迫切希望从少女口中探得程敏敏等人的消息，哪怕是一丝线索也好。

　　然而，那青衣少女并未即刻应允，而是怔愣了片刻，神情略显古怪道：“你……为何能看到我？”

　　程萋萋闻言一愣，一脸困惑道：“你分明立于我眼前，我为何看不见？”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暗自嘀咕，这女子的问题委实古怪。

　　青衣少女默然不语，只是微微侧首，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倒是浅云，见自家小姐搁那自言自语了半天，一脸不解道：“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程萋萋一脸茫然地望向浅云，抬手指向面前的青衣少女道：“就是她啊，不然还能有谁？”

　　浅云皱了皱眉，目光顺着程萋萋的手指看去，却只看到了一片虚空，哪里有什么人影？

　　“小姐，那里……并没有什么人啊？”

　　完了完了，小姐莫不是脑子进了水，产生幻觉了吧？

　　见浅云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程萋萋秀眉微蹙，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你当真看不见？她分明就站在我们面前啊！”

　　“奴婢真的看不见啊，小姐，您到底是怎么了？”

　　正在这时，青衣少女忽然开口向程萋萋解释道：“姑娘，莫要再争了，这位姑娘看不见我，才是正常的。”

　　言罢，她眼帘低垂，眸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哀伤：“毕竟，我早已身死，姑娘看到的我，不过是一缕遗留尘世的孤魂罢了。”

　　少女的这番话宛如一道惊雷，在程萋萋的脑中轰然炸响。

　　“你……”

　　难怪浅云看不见她，原来她并非真实存在的骨肉之躯，而是人死后化作的一缕孤魂！

　　可她若是孤魂，为何自己却能看见她，甚至还能与她交谈？

　　难道，和自己曾经死过一次有关？

　　程萋萋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青衣少女见状，以为她是对自己心存畏惧，连忙出声安抚道：“姑娘别怕，我虽为孤魂，但与你无冤无仇，断不会加害于你。”

　　程萋萋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息着胸中的惊涛骇浪。

　　半晌，她终于恢复了冷静，勉强笑道：“多谢姑娘宽慰，我并非怕你，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毕竟在此之前，谁能料到自己会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到鬼呢？

　　见程萋萋非但未露惧色，反而还对她以礼相待，青衣少女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先前的紧张与戒备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对了，姑娘刚刚唤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她轻声询问。

　　程萋萋这才回想起此行的重要使命，迅速整理了一番思绪，方才开口道：“实不相瞒，我现在正在寻找一个人，请问姑娘，是否在附近见过一位身着红衣，年岁与我相仿，身量略高几分的女子？”

　　说罢，似是觉得线索太过单薄，程萋萋略一沉吟，又补充道：“还有，在她身边，应该还有一位身着白衣，容貌不凡的男子，不知姑娘可知晓他们的行踪？”

　　青衣少女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沉默半晌，忽然开口询问道：“姑娘说的那名白衣男子，莫非名唤蒋誉？”

　　程萋萋一听脸色顿喜，连忙颔首确认：“正是，姑娘认得他？”

　　“自然认得。”少女略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是我……生前的主人。”

　　——

　　原来，青衣少女名唤小檀，原是蒋誉身边的一名近身侍女。

　　一次意外，她不慎打碎了蒋誉斥巨资购得的一尊南海珊瑚，因此触怒了蒋誉，最终竟被他活活打死。

　　事后，蒋誉担心此事传出去有损他的名声，于是便命手下将小檀的遗体秘密遗弃于荒野之中，任由秃鹫野狗将她啃食殆尽，尸骨无存。

　　小檀死后，很快便有新的侍女接替了她的位置。

　　整个蒋府上下，也并没有因为小檀的突然失踪而掀起任何波澜，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小檀是孤儿，既无爹娘，也无手足，自然无人替她收殓骸骨，筑坟立碑。

　　就如同前世的程萋萋一般。

　　只是，小檀并没有程萋萋那么幸运。

　　她没有等来她的裴书谨，魂魄也因怨念过重而不被地府所收，只得漫无目的地飘荡于世间，变成一道无处可去的孤魂。

　　在恨意的驱使下，小檀的魂魄终日徘徊在蒋誉身边，想要寻找机会报仇雪恨。

　　只可惜，她如今修为尚浅，尚不足以化作厉鬼，向蒋誉索命。

　　所以，她只能默默等待，期盼着某日能有一位有缘人出现，感知她的存在，倾听她的冤屈，助她完成复仇的夙愿。

　　惟此，她方能放下执念，轮回往生。

　　听完小檀的叙述，程萋萋沉默了许久，心底阵阵生寒。

　　她本以为，蒋誉只是利欲熏心、薄情寡义罢了，却没想到，他竟还有过如此草菅人命的行径。

　　在那俊美无双的外表下，竟然隐藏着如此残酷狠戾的心肠，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介绍完自己的身世后，小檀缓缓抬眼，话锋轻转道：“姑娘想找的红衣女子，应该就是那位……常与蒋誉私会的程氏姑娘吧？”

　　以往蒋誉与程敏敏私会时，时常指派小檀在外把风，所以她自然熟悉程敏敏的相貌。

　　程萋萋闻言，眼底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冷意。

　　小檀的这番话，正好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

　　原来，蒋誉和程敏敏之间的私情，远比她所知道的要更早、更深。

　　所谓酒后失态，无非是他哄骗自己的说辞罢了。

　　“没错，正是她。”程萋萋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小檀道：“他们去寻大相国寺的住持师父了，好像说是要封锁寺门，搜寻什么人的下落……”

　　听到“封锁寺门”这四个字，程萋萋面色微变，立时洞悉了程敏敏的意图。

　　当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看来她今日，是非要毁了自己的名节不可。

　　“原来是这样，那我即刻便去拜会一下住持师父。”

　　程萋萋颔首，旋即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而询问小檀道：“你可要随我一同前往？”

　　小檀闻言，眼帘轻垂，声音带着几分不甘道：“大相国寺乃佛门圣地，阳气鼎盛，我身为阴魂，委实难以涉足，只得留在此处。”

　　说罢，她素手轻抬，指向不远处一条幽径，柔声指引道：“沿着这条路上去，就是住持师父所在的讲殿，姑娘若要寻人，走此路最为便捷。”

　　程萋萋听罢，心中虽略有遗憾，却也理解小檀的难处，向她道了声谢后，便同浅云一道循径登山，直赴讲殿而去。

　　——

　　与此同时，大相国寺的讲殿内。

　　一切似乎并没有程敏敏所预想的那般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