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3、坦白身份 这位裴公子

　　先前，程萋萋尚在昏迷中时，就曾唤过他的大名，醒来后也一直以“裴公子”相称。

　　可裴书谨遍寻记忆，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与眼前之人有关的片段。

　　程萋萋闻言微怔，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是啊，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不认识裴书谨呢！

　　可方才，她竟然左一个裴公子，右一个裴公子的叫，难怪他会起疑心。

　　“呃……这个嘛，其实……”

　　程萋萋低头捻着衣角，忽然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是，是这样的，我兄长他，特别欣赏你的文章，在家中时有提及，所以在书院的时候，每当听见有人唤你的名字，我就会稍稍留意几分，这久而久之嘛，自然就认得了……”

　　程萋萋有个兄长名唤程霖，与裴书谨同在思齐书院的男学部念书。

　　两人年纪相仿，大概率互相认识，所以这个理由勉强也算站得住脚。

　　何况，她也并不算说谎。

　　前世的程霖，的确对裴书谨的文章颇为欣赏，常赞其文采斐然、构思精妙，只是那时的程萋萋满心都是蒋誉，对旁的男子都不曾留意，故而兄长的这些夸赞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多少涟漪。

　　听完程萋萋的解释，裴书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知令兄是……”

　　“应国公世子，程霖。”

　　“应国公”三字入耳，裴书谨面色微怔，显然未曾料到面前之人的身份是如此显赫。

　　原来，她竟是应国公的千金……

　　裴书谨眸光微敛，拱了拱手，言辞谦逊道：“原来是程世子，裴某才疏学浅，能得令兄赏识，实乃三生有幸，愧不敢当。”

　　不出程萋萋所料，裴书谨对程霖的名字并不陌生。

　　只不过二人家世悬殊，即便同在思齐书院读书，交往也不算频繁，更谈不上熟识。

　　所以裴书谨从未想过，程霖在私下里竟会在家人面前提起自己，还夸赞自己文章写的好，这不免让他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见裴书谨并未起疑，程萋萋暗自松了一口气，盈盈笑道：“裴公子过谦了，家兄治学素来严谨，从不轻易夸赞别人，能得他如此评价，足见公子才学不凡。”

　　言罢，程萋萋似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还没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少女忽然郑重敛衽，向裴书谨深行一礼，言辞诚恳道：“今日不慎落水，幸蒙公子援手，方得保全性命，此恩此情，小女感激不尽，日后必当携礼重谢。”

　　这句话，在程萋萋心底早已深埋了多年。

　　如今终于宣之于口，她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快与释然。

　　此番，终于算是弥补了前世的遗憾。

　　她抬眸望裴书谨，目中俱是诚挚与感念。

　　看着少女澄澈明亮的双眸，裴书谨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之色。

　　半晌，他郑重还礼，语气委婉道：“姑娘的美意，裴某心领了，然举手之劳，实在无足挂齿，还请姑娘……务必不要放在心上。”

　　他深知，自己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寒门书生，实在收不得这位公府千金的礼。

　　今日救人，本非图报，能换来她一声谢，便已足够。

　　“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不待程萋萋回应，裴书谨便已匆匆转身，像是逃跑般离开了假山洞，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中。

　　看着他仓皇而去的背影，程萋萋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

　　在她心里，始终无法将眼前这个青涩拘谨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沉稳持重的青年县令联系在一起。

　　这五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一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程萋萋心中暗自好奇。

　　不过，眼下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如今浑身湿透，得快点回到马车里更衣才是。

　　程萋萋扯了扯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裴书谨的外衫，此刻还披在她的身上！

　　可他人已经走远了，这衣服，或许只能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他了。

　　程萋萋看着这件略显陈旧、色泽淡褪的粗布外衫，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他的日子该是何等清苦，才会连件像样的衣裳也置办不起呢？

　　但程萋萋转念一想，即便家境如此贫寒，裴书谨仍能凭借自身才学，考入贵胄云集的思齐书院，又在五年后成长为一方县令，年纪轻轻就步入了仕途，着实令人钦佩。

　　要知道，思齐书院可是由皇家兴办的贵族书院，平民子弟若想入其门，需要经过层层严格的筛选，每年得入者不过一二。

　　所以，能以平民之身考入思齐书院的，无疑是世间罕有的俊才了。

　　这裴书谨，果如兄长所言，前途不可限量啊。

　　思绪纷飞间，程萋萋已循着原路折返，远远望见了自家的马车。

　　时近正午，寺中人迹稀疏，或已归家，或赴斋堂用饭，所以她这一路走来并未碰到什么人，倒也清静。

　　“呀，小姐，怎么弄成这样了？”

　　看到自家小姐浑身湿透的模样，侍女浅云惊呼上前，拉起她的手，一脸担忧地上下打量着。

　　却见程萋萋淡然一笑，“没事的，方才不慎落水，现下已经无碍了，不用担心。”

　　“什么，小姐落水了？”

　　浅云闻言脸色骤变，将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安然无恙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小姐没事就好，真是吓死奴婢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程萋萋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衫之上，“诶，这是……”

　　这外衫如此破旧，就连国公府的小厮都未必瞧得上眼，怎么会出现在自家小姐的身上？

　　浅云未及多想，伸手便将那衣裳从程萋萋的肩头取下，随手仍于一旁，口中还嘀咕着：“这样破的衣服，小姐是从哪弄来的？”

　　程萋萋见状，急忙出手制止：“等等，别扔！”

　　这可是恩人之物，日后还需归还的，怎能随意丢弃？

　　她俯身拾起那件旧衣，仔细叠好，向浅云解释道：“这可不是什么破衣裳，而是那位将我从水中救出来的恩人借给我的！他见我浑身湿透，行动不便，就将自己的外衫借于我穿了。”

　　“恩人？”听到这两个字，浅云好奇之心顿起，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他是什么人？家住何方？年岁几何？相貌如何？人品又如何？”

　　见自家小姐对这位“恩人”如此在意，浅云心中暗自思量：

　　莫非，这看似无妄之灾的落水，竟是上天为小姐精心铺设的一段缘分？

　　她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读过的话本子，正是讲的某个贵族小姐落水后，被一位寒门书生救起，二人因此结缘，历经波折终成眷属的故事。

　　看着浅云一脸促狭的神情，程萋萋轻笑着嗔了几句，最终还是坦诚相告道：

　　“他名唤裴书谨，年岁约与兄长相仿，至于相貌嘛……也算是清俊端正吧，哦对了，他也是思齐书院的学生，就是兄长之前提过的，文采出众，性子沉稳，将来必成大器的那位！”

　　浅云闻言，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没想到这“救命恩人”，竟然还是世子熟识之人，看来有戏啊！

　　浅云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故意逗弄道：“那小姐觉得，这位裴公子……可为小姐良配否？”

　　程萋萋没想到浅云会突然将话题引向自己的婚事，顿时愣在了原地，脸颊不争气地染上了一抹绯红。

　　她佯装愤怒地挥起手中的拳头，语气嗔怪道：“坏心眼的丫头，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在程萋萋心中，裴书谨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满心只想报恩，从未有过半点儿女私情。

　　倒不是她看不上裴书谨，而是潜意识里觉得，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生出这样的念头，是一种不敬，一种亵渎。

　　面对程萋萋的“反击”，浅云连忙举手作投降状，嬉笑求饶道：“好好好，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道小姐心中只有蒋公子，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小姐快饶了奴婢吧！”

　　听到“蒋公子”这三个字，程萋萋动作蓦然一滞。

　　是了，如今正是她对蒋誉最为痴迷的时候，浅云是她的贴身侍女，自然对此心知肚明。

　　这份错误的感情，是时候该及时止损了。

　　“那个，浅云啊，”程萋萋轻咳两声，正色道，“其实我对蒋公子……并非你想的那样，先前对他多有关注，不过是因为他容貌出众，不自觉想多看几眼罢了。”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可如今想来，他也不过是金玉其外，徒有其表罢了，除了容貌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现在我已经对他失去兴趣了，所以什么‘我心仪他’之类的话，日后切莫再提，免得旁人听了误会。”

　　浅云愣了半晌，表情渐渐由惊讶转化为激动。

　　她忽然握住程萋萋的手，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小姐，你终于醒悟了！”

　　不待程萋萋反应，浅云便迫不及待地慷慨陈词道：

　　“奴婢早就觉得那蒋誉并非良配了，虽然生的俊俏，但出身配不上小姐不说，还举止轻浮，四处留情，一看就不是能和小姐长相厮守，安度余生的人，小姐能看清这一点，奴婢真是打心底里替小姐高兴！”

　　看着浅云那一脸欣慰的模样，程萋萋眸光微动，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她身边的人早就看出蒋誉并非良配了。

　　只有自己不识庐山真面目，被他的皮相所惑，错将浮萍当良木，最终落得凄凉下场。

　　幸蒙上苍垂怜，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没错，”程萋萋点头应和，“所以今后，莫要再提他了，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与他，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目睹自家小姐此番转变，浅云不禁激动的热泪盈眶。

　　她重重点头，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喜色：“小姐真是长大了，竟变得如此明事理了，奴婢……奴婢真是替小姐高兴！”

　　程萋萋淡淡苦笑，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终于换来了今日的理智。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程萋萋轻敛思绪，吩咐浅云道，“先服侍我更衣吧，待会儿还得去找阿姐呢，我落水后，她定会去寺里寻人帮忙，若是到了岸边却不见我，心里一定会着急的。”

　　程萋萋口中的“阿姐”，正是程敏敏。

　　程萋萋没有亲生姐妹，所以平日里多唤她“阿姐”，在外人眼里，俨然就是一对亲密无间的亲生姐妹。

　　浅云点了点头，动作娴熟地为程萋萋更换衣裳，擦拭头发。

　　国公府的马车内常备有一些应急衣物，正好解了程萋萋的燃眉之急。

　　与此同时，程敏敏与蒋誉一行人在湖边遍寻程萋萋无果，便准备去寻大相国寺的住持，请求封山寻人。